第188章 真正幕後
把「沒給侯亮平什麼」列為調查方向後，整個專案組的工作思路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體制內復盤案件，大家最習慣查的是錯誤材料。
假證據、錯誤線索、違規取證。這些東西一旦抓出來，白紙黑字，責任一目了然。
可周正明現在要求查的是「信息空白」。這在紀委的辦案流程里，難度極高。
因為一份從不存在的材料，本身就不會在卷宗里留下任何痕跡。
技術室里，雷鳴聽著年輕幹部解釋了十幾分鐘，最後總結出了一句。
「也就是說，現在要用證據去證明一個東西為什麼沒出現。」
技術人員無奈地點了點頭。
「紀委現在的業務越來越高級了。」雷鳴嘆了口氣，「以前查『有』，現在還查『沒有』。再發展兩年，估計連幹部腦子裡想過但沒敢去幹的事，都得給列個證據目錄。」
剛進門的周正明正好聽到這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真到了那一天，第一個先查你。」
「憑什麼。」雷鳴下意識反駁。
「就憑你廢話最多，思想活動肯定比別人豐富。」
雷鳴十分識趣地閉了嘴。
技術組用了最笨，卻也是最穩妥的辦法。
他們將侯亮平歷年接收的內部材料，按人名、企業、地區建立詞頻資料庫，再與查實的漢東歷史關係網進行交叉比對。
結果很快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甚至細思極恐的規律。
侯亮平在漢東任職期間，收到過大量關於祁同偉外圍關係的舉報材料。
山水莊園有，商人關係有，幹部提拔也有。甚至連祁同偉早年的私人飯局，都被人寫得有鼻子有眼。
可跟臨港有關的內容，極少。
跟東江港有關的，沒有。
林城礦難這種驚天大案，更是半個字都沒出現過。
這顯然不合理。
從查明的事實看，這三條線當年在漢東並非密不透風。
臨港一直有人舉報，林城更有許國平直接把材料往省檢送。
偏偏侯亮平這個號稱線索靈通、背景深厚的反貪局長，一點邊都沒碰到。
雷鳴盯著統計圖，忽然冷笑了一聲。
「如果把他當成一條獵犬，那背後這餵食的手法簡直太專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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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周正明皺眉，雷鳴立刻改口。
「導盲犬。我的意思是，有人不是隨便往他手裡塞材料，而是挑著方向在餵。能查的，拼命餵；不能查的，根本不讓他聞到半點味道。」
周正明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示意繼續。
第二步，是比較材料內容的「完整度」和「行文導向」。
出來的結果更加耐人尋味。
凡是指向祁同偉、高育良的材料，寫得極其詳盡，甚至會在末尾附帶調查方向。
「建議關注其與相關企業之間的人員往來。」
「建議從幹部任用及親屬經營關係切入。」
可一旦偶爾觸碰臨港舊人，行文風格瞬間大變。
「年代久遠，真實性待核，不建議作為當前工作重點。」
「涉及歷史改革背景，情況複雜，建議謹慎把握。」
同一個模板。前面是「建議關注」，到了某些人，立刻變成「建議謹慎」。
雷鳴看得直樂。
「文字真偉大。都是建議，前一個是趕緊去查，後一個是你最好別碰。領導字面上沒下命令，可你要是理解反了，就是政治領悟力不足。」
周正明把兩類材料並排放在桌上，目光深邃。
「誰有資格決定哪些屬於當前工作重點。」
技術人員指著屏幕搖頭。
「這些判斷，在材料送到侯亮平手裡前，就已經被人寫好了。」
這才是核心問題所在。
侯亮平獨立性極強，甚至有些剛愎自用。
背後遞材料的人，顯然把他的性格摸透了。對付這種人，越不能直接下令「去查誰」，越要給他製造一種「這是我自己敏銳判斷出來」的錯覺。
把材料送過去，圈好關鍵詞，刪掉另一半事實。
剩下的，侯亮平自己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衝上去撕咬。
下午，專案組再次提訊侯亮平。
這一次桌上沒有東江港的卷宗，只有五份他過去收到過的內部參考材料。
侯亮平翻完第一頁，臉色就變了。
第二份，第三份，一直翻到第五份，他猛地抬起頭。
「這些東西你們從哪找出來的。」
雷鳴靠在椅背上反諷。
「怎麼，侯處長自己的案卷，現在都不認識了。」
「我當然認識內容。」侯亮平緊皺眉頭，「我問的是，你們為什麼單把這幾份挑出來放一起。」
周正明平靜地看著他。
「最早是誰給你的。」
侯亮平陷入了沉默。
「別拿『有關方面』這種敷衍的話來搪塞。」雷鳴敲打道，「你口中那個單位，我們查了兩天，連個辦公地址都沒有。」
侯亮平臉色十分難看，深吸了一口氣。
「時間太久，我需要想。」
談話室死一般安靜。
足足兩分鐘後，侯亮平才艱難開口。
「有幾份，是通過政策研究口的人私下轉過來的。」
「誰。」周正明緊追不捨。
「具體名字記不全，只知道有個姓周的，圈裡叫他周老師。」
周正明眼神微動，語氣依舊平穩。
「全名。」
「周……周駿。」
這兩個字一出，隔壁監控室的人全都精神一振。
「什麼身份。」
「做宏觀政策研究的，跟政法口、金融口的人都熟。他有時會給內部參考，說是課題碰到的情況。」侯亮平越說聲音越低。
「你核實過來源嗎。」
侯亮平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硬著頭皮答。
「核過一部分。有明確人證、帳目的，我會派人核。」
「那材料整體的邏輯和導向，是誰在背後組織的。」
侯亮平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雷鳴淡淡嘲諷。
「侯檢，當年你審人的時候，這種沉默一般叫什麼來著。抗拒從嚴。」
侯亮平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泄了氣的皮球。
「我承認，我當時對這類渠道信任度比較高。因為他們以前提供的東西，查證後基本都是真的。」
周正明終於開口打斷了他。
「這就是今天找你來的原因。」
周正明抽出一頁材料推過去。
「你說得對，這些人給你的東西，很多確實是真的，甚至鐵證如山。」
侯亮平死死盯著他。
「那問題在哪。」
周正明將詞頻統計圖重重拍在桌上。
「問題在於，他們給了你三十多次祁同偉的外圍材料，卻從來沒給過你一次臨港的線索。」
「給了你京州的項目關係，卻一次沒提東江港。」
「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你誰收了錢，卻從沒告訴你，他們自己當年怎麼把錢送出去的。」
侯亮平盯著紅黑分明的統計圖，神情漸漸凝固，瞳孔劇烈收縮。
周正明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反貪局長，一字一句地說道。
「侯亮平，真材料也可以騙人。」
「不需要往裡面摻一個假字。」
「只要永遠只讓你看到他們想讓你看的那一半，就足夠把你當槍使了。」
體制內復盤案件，大家最習慣查的是錯誤材料。
假證據、錯誤線索、違規取證。這些東西一旦抓出來，白紙黑字，責任一目了然。
可周正明現在要求查的是「信息空白」。這在紀委的辦案流程里，難度極高。
因為一份從不存在的材料，本身就不會在卷宗里留下任何痕跡。
技術室里，雷鳴聽著年輕幹部解釋了十幾分鐘，最後總結出了一句。
「也就是說，現在要用證據去證明一個東西為什麼沒出現。」
技術人員無奈地點了點頭。
「紀委現在的業務越來越高級了。」雷鳴嘆了口氣，「以前查『有』，現在還查『沒有』。再發展兩年，估計連幹部腦子裡想過但沒敢去幹的事，都得給列個證據目錄。」
剛進門的周正明正好聽到這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真到了那一天，第一個先查你。」
「憑什麼。」雷鳴下意識反駁。
「就憑你廢話最多，思想活動肯定比別人豐富。」
雷鳴十分識趣地閉了嘴。
技術組用了最笨，卻也是最穩妥的辦法。
他們將侯亮平歷年接收的內部材料，按人名、企業、地區建立詞頻資料庫，再與查實的漢東歷史關係網進行交叉比對。
結果很快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甚至細思極恐的規律。
侯亮平在漢東任職期間，收到過大量關於祁同偉外圍關係的舉報材料。
山水莊園有，商人關係有，幹部提拔也有。甚至連祁同偉早年的私人飯局，都被人寫得有鼻子有眼。
可跟臨港有關的內容，極少。
跟東江港有關的，沒有。
林城礦難這種驚天大案，更是半個字都沒出現過。
這顯然不合理。
從查明的事實看，這三條線當年在漢東並非密不透風。
臨港一直有人舉報，林城更有許國平直接把材料往省檢送。
偏偏侯亮平這個號稱線索靈通、背景深厚的反貪局長，一點邊都沒碰到。
雷鳴盯著統計圖，忽然冷笑了一聲。
「如果把他當成一條獵犬，那背後這餵食的手法簡直太專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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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周正明皺眉，雷鳴立刻改口。
「導盲犬。我的意思是，有人不是隨便往他手裡塞材料，而是挑著方向在餵。能查的，拼命餵；不能查的，根本不讓他聞到半點味道。」
周正明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示意繼續。
第二步，是比較材料內容的「完整度」和「行文導向」。
出來的結果更加耐人尋味。
凡是指向祁同偉、高育良的材料，寫得極其詳盡，甚至會在末尾附帶調查方向。
「建議關注其與相關企業之間的人員往來。」
「建議從幹部任用及親屬經營關係切入。」
可一旦偶爾觸碰臨港舊人，行文風格瞬間大變。
「年代久遠，真實性待核，不建議作為當前工作重點。」
「涉及歷史改革背景，情況複雜，建議謹慎把握。」
同一個模板。前面是「建議關注」，到了某些人，立刻變成「建議謹慎」。
雷鳴看得直樂。
「文字真偉大。都是建議，前一個是趕緊去查，後一個是你最好別碰。領導字面上沒下命令，可你要是理解反了，就是政治領悟力不足。」
周正明把兩類材料並排放在桌上，目光深邃。
「誰有資格決定哪些屬於當前工作重點。」
技術人員指著屏幕搖頭。
「這些判斷，在材料送到侯亮平手裡前，就已經被人寫好了。」
這才是核心問題所在。
侯亮平獨立性極強，甚至有些剛愎自用。
背後遞材料的人，顯然把他的性格摸透了。對付這種人，越不能直接下令「去查誰」，越要給他製造一種「這是我自己敏銳判斷出來」的錯覺。
把材料送過去，圈好關鍵詞，刪掉另一半事實。
剩下的，侯亮平自己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衝上去撕咬。
下午，專案組再次提訊侯亮平。
這一次桌上沒有東江港的卷宗，只有五份他過去收到過的內部參考材料。
侯亮平翻完第一頁，臉色就變了。
第二份，第三份，一直翻到第五份，他猛地抬起頭。
「這些東西你們從哪找出來的。」
雷鳴靠在椅背上反諷。
「怎麼，侯處長自己的案卷，現在都不認識了。」
「我當然認識內容。」侯亮平緊皺眉頭，「我問的是，你們為什麼單把這幾份挑出來放一起。」
周正明平靜地看著他。
「最早是誰給你的。」
侯亮平陷入了沉默。
「別拿『有關方面』這種敷衍的話來搪塞。」雷鳴敲打道，「你口中那個單位，我們查了兩天，連個辦公地址都沒有。」
侯亮平臉色十分難看，深吸了一口氣。
「時間太久，我需要想。」
談話室死一般安靜。
足足兩分鐘後，侯亮平才艱難開口。
「有幾份，是通過政策研究口的人私下轉過來的。」
「誰。」周正明緊追不捨。
「具體名字記不全，只知道有個姓周的，圈裡叫他周老師。」
周正明眼神微動，語氣依舊平穩。
「全名。」
「周……周駿。」
這兩個字一出，隔壁監控室的人全都精神一振。
「什麼身份。」
「做宏觀政策研究的，跟政法口、金融口的人都熟。他有時會給內部參考，說是課題碰到的情況。」侯亮平越說聲音越低。
「你核實過來源嗎。」
侯亮平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硬著頭皮答。
「核過一部分。有明確人證、帳目的，我會派人核。」
「那材料整體的邏輯和導向，是誰在背後組織的。」
侯亮平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雷鳴淡淡嘲諷。
「侯檢，當年你審人的時候，這種沉默一般叫什麼來著。抗拒從嚴。」
侯亮平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泄了氣的皮球。
「我承認，我當時對這類渠道信任度比較高。因為他們以前提供的東西，查證後基本都是真的。」
周正明終於開口打斷了他。
「這就是今天找你來的原因。」
周正明抽出一頁材料推過去。
「你說得對，這些人給你的東西，很多確實是真的，甚至鐵證如山。」
侯亮平死死盯著他。
「那問題在哪。」
周正明將詞頻統計圖重重拍在桌上。
「問題在於，他們給了你三十多次祁同偉的外圍材料，卻從來沒給過你一次臨港的線索。」
「給了你京州的項目關係，卻一次沒提東江港。」
「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你誰收了錢，卻從沒告訴你，他們自己當年怎麼把錢送出去的。」
侯亮平盯著紅黑分明的統計圖，神情漸漸凝固，瞳孔劇烈收縮。
周正明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反貪局長，一字一句地說道。
「侯亮平，真材料也可以騙人。」
「不需要往裡面摻一個假字。」
「只要永遠只讓你看到他們想讓你看的那一半，就足夠把你當槍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