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誰敢拿鍾家當人頭
沈其修第二次坐進談話室時，整個人已經沒有昨天那股「老筆桿子指導年輕同志」的精神頭了。
頭髮還是梳得整齊，眼鏡也擦得很亮，可這種整齊反而有點刻意，像一個剛被暴雨淋透的人，非要先拿梳子把頭髮理順，再告訴別人自己只是路過水龍頭。
十四個人的名單，一字排開擺在桌上。
「沈處長，看看。」
沈其修掃了一眼，臉上的肌肉明顯緊了一下：「這都二十多年前的東西了，我記憶不一定準確。」
雷鳴點點頭：「沒事，我們今天不考記憶，考常識。」
他用手指點了點第一列：「這十四個人，有人去了三天，有人沒出去，有人護照都沒辦下來。可項目帳上，他們每個人都按完整培訓周期結了錢。你以前是發改委綜合處的大筆桿子，我文化程度一般，勞您給翻譯翻譯，這是什麼先進財務制度？」
沈其修沉默幾秒：「項目是整體打包採購，個別人臨時退出，不影響合同總價，這在政府購買服務里並不罕見。」
雷鳴笑了。
「就知道您有詞。」
他從旁邊抽出一份舊材料推過去。
「那這句呢？『提前退出不影響項目總體結算，費用由承訓機構統籌使用。』右下角這個字，是不是您沈大處長親筆？」
沈其修的臉色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是我寫的，但這是根據當時項目推進的整體情況——」
「停。」
雷鳴抬手，「『整體情況』這四個字，我們今天庫存不足，省著點用。你就告訴我，為什麼人不去了，錢還必須出去？」
沈其修張了張嘴。
周正明坐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老沈，別把自己逼進死胡同。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當年寫了幾句漂亮話，而是這些漂亮話後面站著什麼人、走了什麼錢。你要還拿『改革探索』跟我們聊天，那就真成了拿紅頭文件當防彈衣。」
沈其修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半天。
「名單里的人……性質不完全一樣。」
雷鳴眼皮一抬：「說人話。」
「有些是真學員，有些是陪同，有些……」沈其修停頓片刻，「只是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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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室里安靜了一下。
「掛名幹什麼？」
「做項目結構。」
「什麼結構？」
「帳面結構。」
沈其修既然開了口，後面反而沒那麼難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像是準備給學生講一堂自己最不願意上的課。
「境外培訓這種項目，審計最先看的是人員構成。如果一份名單上全是企業老闆、財務人員、項目中間人，連幾個正經機關幹部都沒有，誰看了都會多問一句。可如果名單里有組織部門認可的幹部、有政法系統的人、有背景清白的年輕後備，那整個項目看起來就正規很多。」
雷鳴冷笑：「所以人名也是財務材料。」
沈其修苦澀地點頭：「某種意義上，是。」
「鍾小艾屬於哪一類？」
沈其修聽到這個名字，明顯謹慎起來：「她一開始是真學員。」
「後來？」
「第三天就回來了。」
「為什麼回來？」
「她不願意參加二段課程。」
「二段課程是什麼？」
沈其修沒有馬上回答。
周正明抬眼看他：「你剛才已經把門開了，就別再拿腳堵門。開一半比不開性質更壞，叫選擇性交代。」
沈其修臉皮抽了兩下，終於道：「香港只是第一段，主要是講政策、金融法律、國際貿易，屬於能拿出去宣傳的課程。後面一段才涉及帳戶安排、信託結構和一些境外機構的實操。」
「實操什麼？」
「帳戶。」
雷鳴皺眉：「拿誰的帳戶？」
「有的是個人，有的是企業。」
「學個金融還得親自開戶？」
「當時的說法是實踐。」
雷鳴靠回椅背，笑得有點冷：「這實踐挺講究。國內學員出趟國，回來不一定學會金融，先學會給自己開個離岸帳戶。課程設計得很符合國情。」
沈其修沒吭聲。
「鍾小艾為什麼退？」
「我只知道她跟承辦方吵了一架，說自己不是來當人頭的。鍾向東把消息報回來以後，還罵她年輕、不懂事。」
「她人走了，為什麼名額不退？」
「鍾向東定的。」
「原話。」
沈其修閉上眼想了幾秒：「他說，小艾回去就回去，名額別撤，帳照走。」
雷鳴身體微微前傾：「名額留著有什麼用？」
「她的名字有用。」
「有多有用？」
沈其修苦笑：「那時候鍾家在京城的分量擺在那裡。審計看到鍾家的人都在名單上，第一反應不是查她為什麼進去，而是覺得這個項目層級高、背景硬。說白了，人家不是學員，是信用背書。」
「鍾小艾本人知道嗎？」
「這個我真不知道。」沈其修立刻搖頭，「她走以後，後面的帳根本不需要她簽字。鍾向東把她的資料拿走，財務口按項目統一走。」
雷鳴盯著他：「你們拿人家身份當護身符，連本人都不用知情？」
沈其修扯了扯嘴角：「當年的規矩……就是這麼壞的。」
周正明放下杯子：「不是規矩壞，是有人把壞事做成了規矩。」
這一句把沈其修說得半天沒抬頭。
過了一會兒，雷鳴把十四人名單往前推了推：「這十四個掛名或者退訓的人，後面的錢怎麼分？」
「我不掌握具體財務。」
「那誰掌握？」
「鍾向東。」
「還有呢？」
沈其修猶豫了一下：「何敬中知道一部分，白知行也知道項目額度怎麼放。但真正做境外結算的，是香港那邊一家叫嘉信國際的機構。」
雷鳴和周正明同時抬眼。
這個名字，剛剛出現在鍾小艾那筆「後續資源協調費」的最後一層。
周正明問：「嘉信國際是培訓機構？」
「不是。」
「那是什麼？」
「信託服務公司。」
雷鳴樂了：「培訓班的錢，最後交給信託公司。你們這教育產業跨界挺成功啊，孔子學院看了都得喊一聲專業不對口。」
沈其修臉上沒有一點笑意。
「當時的安排，是嘉信負責二段課程後的帳戶和資產管理。」
「誰安排的？」
沈其修沉默很久，終於說：「鍾向東對接，王宗輝那邊定的框架。」
談話室里氣氛一下沉了下去。
周正明卻沒有繼續追王宗輝，反而拿筆在十四個人名字旁邊劃了三個圈。
「重新分組。」
雷鳴看他。
「真正參加完培訓的，提前退出的，從未出境的。然後把三類人的錢分別穿透。」
沈其修忍不住抬頭：「這有什麼區別？」
周正明淡淡看了他一眼：「區別大了。」
「如果三類人的錢最後都流到同一個地方，說明你們所謂培訓從一開始就是殼。」
「如果只有掛名人員的錢流進去，那說明有人專門拿這些人的身份做資金掩護。」
「至於鍾小艾——」
周正明頓了頓。
「她是不是參與者，不看她姓什麼，也不看她是誰老婆。」
「看證據。」
頭髮還是梳得整齊，眼鏡也擦得很亮，可這種整齊反而有點刻意，像一個剛被暴雨淋透的人，非要先拿梳子把頭髮理順，再告訴別人自己只是路過水龍頭。
十四個人的名單，一字排開擺在桌上。
「沈處長，看看。」
沈其修掃了一眼，臉上的肌肉明顯緊了一下：「這都二十多年前的東西了，我記憶不一定準確。」
雷鳴點點頭：「沒事，我們今天不考記憶，考常識。」
他用手指點了點第一列：「這十四個人，有人去了三天，有人沒出去，有人護照都沒辦下來。可項目帳上，他們每個人都按完整培訓周期結了錢。你以前是發改委綜合處的大筆桿子，我文化程度一般，勞您給翻譯翻譯，這是什麼先進財務制度？」
沈其修沉默幾秒：「項目是整體打包採購，個別人臨時退出，不影響合同總價，這在政府購買服務里並不罕見。」
雷鳴笑了。
「就知道您有詞。」
他從旁邊抽出一份舊材料推過去。
「那這句呢？『提前退出不影響項目總體結算，費用由承訓機構統籌使用。』右下角這個字，是不是您沈大處長親筆？」
沈其修的臉色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是我寫的，但這是根據當時項目推進的整體情況——」
「停。」
雷鳴抬手，「『整體情況』這四個字，我們今天庫存不足，省著點用。你就告訴我，為什麼人不去了，錢還必須出去？」
沈其修張了張嘴。
周正明坐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老沈，別把自己逼進死胡同。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當年寫了幾句漂亮話，而是這些漂亮話後面站著什麼人、走了什麼錢。你要還拿『改革探索』跟我們聊天，那就真成了拿紅頭文件當防彈衣。」
沈其修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半天。
「名單里的人……性質不完全一樣。」
雷鳴眼皮一抬：「說人話。」
「有些是真學員，有些是陪同，有些……」沈其修停頓片刻，「只是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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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室里安靜了一下。
「掛名幹什麼？」
「做項目結構。」
「什麼結構？」
「帳面結構。」
沈其修既然開了口，後面反而沒那麼難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像是準備給學生講一堂自己最不願意上的課。
「境外培訓這種項目，審計最先看的是人員構成。如果一份名單上全是企業老闆、財務人員、項目中間人，連幾個正經機關幹部都沒有，誰看了都會多問一句。可如果名單里有組織部門認可的幹部、有政法系統的人、有背景清白的年輕後備，那整個項目看起來就正規很多。」
雷鳴冷笑：「所以人名也是財務材料。」
沈其修苦澀地點頭：「某種意義上，是。」
「鍾小艾屬於哪一類？」
沈其修聽到這個名字，明顯謹慎起來：「她一開始是真學員。」
「後來？」
「第三天就回來了。」
「為什麼回來？」
「她不願意參加二段課程。」
「二段課程是什麼？」
沈其修沒有馬上回答。
周正明抬眼看他：「你剛才已經把門開了，就別再拿腳堵門。開一半比不開性質更壞，叫選擇性交代。」
沈其修臉皮抽了兩下，終於道：「香港只是第一段，主要是講政策、金融法律、國際貿易，屬於能拿出去宣傳的課程。後面一段才涉及帳戶安排、信託結構和一些境外機構的實操。」
「實操什麼？」
「帳戶。」
雷鳴皺眉：「拿誰的帳戶？」
「有的是個人，有的是企業。」
「學個金融還得親自開戶？」
「當時的說法是實踐。」
雷鳴靠回椅背，笑得有點冷：「這實踐挺講究。國內學員出趟國，回來不一定學會金融，先學會給自己開個離岸帳戶。課程設計得很符合國情。」
沈其修沒吭聲。
「鍾小艾為什麼退？」
「我只知道她跟承辦方吵了一架，說自己不是來當人頭的。鍾向東把消息報回來以後，還罵她年輕、不懂事。」
「她人走了，為什麼名額不退？」
「鍾向東定的。」
「原話。」
沈其修閉上眼想了幾秒：「他說，小艾回去就回去，名額別撤，帳照走。」
雷鳴身體微微前傾：「名額留著有什麼用？」
「她的名字有用。」
「有多有用？」
沈其修苦笑：「那時候鍾家在京城的分量擺在那裡。審計看到鍾家的人都在名單上，第一反應不是查她為什麼進去，而是覺得這個項目層級高、背景硬。說白了，人家不是學員，是信用背書。」
「鍾小艾本人知道嗎？」
「這個我真不知道。」沈其修立刻搖頭，「她走以後，後面的帳根本不需要她簽字。鍾向東把她的資料拿走，財務口按項目統一走。」
雷鳴盯著他：「你們拿人家身份當護身符，連本人都不用知情？」
沈其修扯了扯嘴角：「當年的規矩……就是這麼壞的。」
周正明放下杯子：「不是規矩壞，是有人把壞事做成了規矩。」
這一句把沈其修說得半天沒抬頭。
過了一會兒，雷鳴把十四人名單往前推了推：「這十四個掛名或者退訓的人，後面的錢怎麼分？」
「我不掌握具體財務。」
「那誰掌握？」
「鍾向東。」
「還有呢？」
沈其修猶豫了一下：「何敬中知道一部分，白知行也知道項目額度怎麼放。但真正做境外結算的，是香港那邊一家叫嘉信國際的機構。」
雷鳴和周正明同時抬眼。
這個名字，剛剛出現在鍾小艾那筆「後續資源協調費」的最後一層。
周正明問：「嘉信國際是培訓機構？」
「不是。」
「那是什麼？」
「信託服務公司。」
雷鳴樂了：「培訓班的錢，最後交給信託公司。你們這教育產業跨界挺成功啊，孔子學院看了都得喊一聲專業不對口。」
沈其修臉上沒有一點笑意。
「當時的安排，是嘉信負責二段課程後的帳戶和資產管理。」
「誰安排的？」
沈其修沉默很久，終於說：「鍾向東對接，王宗輝那邊定的框架。」
談話室里氣氛一下沉了下去。
周正明卻沒有繼續追王宗輝，反而拿筆在十四個人名字旁邊劃了三個圈。
「重新分組。」
雷鳴看他。
「真正參加完培訓的，提前退出的，從未出境的。然後把三類人的錢分別穿透。」
沈其修忍不住抬頭：「這有什麼區別？」
周正明淡淡看了他一眼：「區別大了。」
「如果三類人的錢最後都流到同一個地方，說明你們所謂培訓從一開始就是殼。」
「如果只有掛名人員的錢流進去，那說明有人專門拿這些人的身份做資金掩護。」
「至於鍾小艾——」
周正明頓了頓。
「她是不是參與者，不看她姓什麼，也不看她是誰老婆。」
「看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