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當年她掀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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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坐在書桌後,看著專案組送來的那份長達十四人的培訓名單分類表。

  小林站在一旁,手裡捏著筆,原本以為高老師會像往常一樣,點著名字挨個剖析誰的嫌疑最大,誰的背後是誰。

  可是高育良沒有,他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寫了兩個字。

  「人。」

  「錢。」

  接著,他在兩個字中間,重重地畫了一條線。

  小林在旁邊看著那張紙,腦子裡轉了半天,也沒品出這極簡主義書法里的深意:「高老師,您這是……什麼指示?」

  「你們現在最大的毛病,就是查案子查成了追星族,一看到個敏感名字,那眼睛就全長人家身上去了。」

  高育良把筆帽扣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了一派老幹部的架勢,「鍾小艾當然要查,可她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十四個人,人沒走完,錢卻走完了。」

  小林愣了愣。

  「正常培訓,人和錢應該是一條線:人出去,錢支付;人退出,錢沖銷。可是現在呢?人往回走,錢繼續往外走,這說明什麼?」高育良敲了敲桌面,「說明從人退出那一刻起,這項目就已經不是培訓了!」

  這時,吳惠芬端著剛泡好的茶走進來,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張紙:「你這畫的什麼?楚河漢界?」

  「通道。」高育良接過茶杯,吹了吹浮葉,「人是門臉,錢才是生意。」

  小林趕緊掏出筆記本。

  「你們別把二十多年前的同志都想得太蠢。真要是只為了送幾個幹部子女出去鍍金,犯得著搞這麼複雜的過橋手續?」

  高育良抿了口茶,繼續說道,「香港第一段課程可以公開,可以拍照,可以寫簡報,可以拿給領導看;可是後面的帳戶、信託、資產安排,那都是不能見光的東西。前面是展廳,後面才是倉庫。」

  吳惠芬忍不住笑了一聲:「你這比喻,越聽越像百貨公司。」

  「官場很多東西,本質上就是百貨公司。」高育良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通透,「一樓賣政策,二樓賣項目,三樓賣人情,地下室里才是真正不能見人的貨。只不過人家門口掛的不是『歡迎光臨』,而是『改革試點』!」

  小林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高育良轉頭瞥了他一眼,眼神一凜:「別光顧著笑,記下來!」

  「記著呢,記著呢。」

  「第一,把這十四個人按三類重新做時間線。真參加完整培訓的,看他們後來去了哪;提前退出的,看身份資料有沒有繼續被使用;根本沒出境的,更要重點查——連人都沒去,憑什麼花國家的錢?」

  小林筆走龍蛇,快速記錄。

  「第二,別只盯著受益人本人查。查查誰報的名、誰審的核、誰付的款、誰做的後續安排。名單里的人未必是最髒的,能決定這份名單的人,才可能是最髒的。」

  「第三,找當年的承訓機構。」

  小林翻了翻手裡的材料,面露難色:「高老師,那機構早註銷了。」

  「我問的是人!」高育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公司沒了,人還能集體蒸發了?當年的負責人、財務、帶隊老師、聯絡員,哪怕只剩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也比你們現在坐在辦公室里瞎猜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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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林趕緊翻查資料:「查到了,內地聯絡負責人叫羅慶華,今年七十六歲,退休後住在海州。」

  「還活著?」

  「活著。」

  「那就找他。」

  「明白,我馬上安排人去海州,把他請來京州談話。」小林合上筆記本。

  「你們紀委是不是只會請人進談話室?」高育良皺了皺眉,語氣嚴厲起來,「七十六歲的人,路上折騰出個好歹來,最後案子沒問明白,你們先得給自己多寫一份情況說明!讓海州當地的同志上門,態度客氣點,就說是復盤歷史項目,請老同志幫忙回憶回憶。」

  小林連連點頭:「明白,明白。」

  「還有。」高育良放下茶杯,語氣忽然變得非常認真,「別一上去就告訴他你們想問鍾小艾。」

  「為什麼?」

  「因為人一旦知道你想聽什麼,記憶就會自動往那個方向靠攏。」

  吳惠芬在旁邊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倒是。尤其年紀大的人,越想幫忙,越容易把後來聽來的東西混進原始記憶里,最後真假難辨。」

  高育良轉頭看了她一眼,笑道:「還是吳老師專業。」

  「少拍馬屁。」

  「我這叫尊重專家意見。」

  「你現在對誰都能翻譯成一套組織語言。」吳惠芬白了他一眼,拿著空水壺轉身就走。

  小林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愣是不敢出聲。

  高育良重新看向材料,收斂了笑容:「問羅慶華,只問事實。哪天到的,誰參加了,誰提前走了,課程怎麼安排的,有沒有人拒絕,資料最後是誰拿走的。千萬別把你們手裡的答案遞給他,讓他照著答案給你們背書。辦案最怕的不是證人撒謊,而是證人太想幫你們的忙!」

  小林記完,又有些擔憂地問:「高老師,如果他完全記不清了呢?」

  「那就別硬榨。七十多歲的記憶不是印表機,按一下按鍵就能吐出原件來。」高育良拿起那張鍾小艾提前退訓的表格看了看,語重心長地說,

  「還有她這條線,也別急著往『清白』或者『有罪』的框子裡套。她第三天回來,只能證明她第三天回來了;後面錢繼續走,只能證明錢繼續走了。這兩件事不能因為發生在一個人身上,你們就硬給縫成一件事。」

  小林聽得有些意外,下意識地說了一句:「高老師,您以前可沒這麼保守啊。」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高育良倒沒生氣,反而沉默了一會兒,眼神有些複雜。

  ……

  海州那邊的動作很快,效率極高。

  當天下午,兩名當地紀委幹部就敲響了羅慶華家的門。

  老人一聽說是問東江港二十多年前那個培訓項目的事,站在門口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嘆了口氣,說了一句:「進來吧。」

  老人的書房很小,三面牆都打著書櫃,堆滿了舊書。

  羅慶華從最下面的柜子里,費力地拖出一個滿是灰塵的塑料整理箱。箱蓋一掀,裡面全是一沓沓發黃的簽到表、課程表、傳真件,還有幾本已經卷了邊的厚厚的工作筆記。

  帶隊幹部看得都愣住了:「羅老師,這些資料您都留著呢?」

  「當年上頭讓我銷毀。」老人扶著後腰,慢慢坐下,笑得有些苦澀,「可是我這人膽子小啊,他們越讓我毀,我心裡就越害怕。後來機構散了,我乾脆就把這些全拿回家了。我尋思著,哪天真要有人來問,我總得有東西能證明,我當時只是個跑腿幹活的,不是設計路線的人啊!」

  幹部沒有急著去翻那些資料,而是按照小林交代的口徑,從課程流程一點點開始問。

  羅慶華雖然年紀大了,回憶得不算快,但思路卻很穩。

  第一天,報到安排。第二天,講解金融制度。第三天,學習涉外法律。

  說到第四天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有個女同志,第三天晚上就走了。」

  幹部按捺住心頭的激動,沒有報出名字,只是平靜地問:「為什麼走了?」

  」跟承辦方吵了一架。「

  」因為什麼吵架?「

  羅慶華眯著眼,痛苦地回憶了半天,忽然伸手去翻那本最厚、最舊的簽到冊。翻到其中一頁,他那長滿老年斑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就是她。」

  兩名幹部不約而同地低頭看去。

  鍾小艾。

  名字後面,從第四天開始,確實是一片空白。

  而在那片空白旁邊,還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字跡雖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

  【拒絕二段課程,提前返程。】

  羅慶華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慢慢說道:「這個姑娘,我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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