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帳本露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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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沒有立刻去碰。

  在審查點待到現在,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以前從來不屑於學的本事——別搶著說話。

  以前他辦案,最煩那些嫌疑人看見材料就裝深沉,明明心裡已經翻江倒海,臉上還要擺出一副「我需要仔細回憶」的樣子。

  輪到自己坐到這張桌子的另一邊,他才算徹底明白,人有時候不是故意裝,而是真怕自己第一句話說錯,後面十句話都得拿來補洞。

  他低頭看了幾秒,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那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培訓變更登記表,紙張已經泛黃,表頭印著「東江港金融人才境外培訓項目」。

  姓名一欄寫著鍾小艾,出境地是香港,培訓周期原本二十一天,可在第三天的備註欄里,卻多了一行手寫說明:

  【本人申請提前返程,不再參加後續境外課程。】

  下面是鍾小艾的簽名。

  侯亮平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終於伸手把紙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寸。

  「是她的字。」

  工作人員問:「確定?」

  「夫妻這麼多年,她簽字什麼樣我還是認得。」

  侯亮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尤其這個『艾』字,最後一筆喜歡往回勾,她後來改過很多次,年輕時候就是這麼寫。」

  工作人員點點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兩行,沒有順著他的情緒往下問,反而換了個方向:「她以前跟你提過這次培訓嗎?」

  侯亮平抬頭看了對方一眼。

  這個問題很普通,可他現在對「普通問題」已經有了心理陰影。

  專案組的人問話,最可怕的從來不是聲色俱厲,而是語氣越平淡,後面越容易跟著一張你從沒見過的紙。

  他想了半天,才慢慢開口:「提過香港,但沒說東江港。」

  「怎麼提的?」

  「結婚前聊天的時候說過一次。她說年輕時家裡安排她出去見世面,名義上是金融法律交流。她去了幾天就回來了,還跟家裡鬧過不愉快。」

  「為什麼回來?」

  侯亮平皺著眉,像是在記憶里翻舊抽屜:「她說課程不對勁。原本講法律、金融制度,後面突然要他們拿個人證件去做什麼帳戶實操。她覺得沒必要,就回來了。」

  工作人員抬起眼:「她原話?」

  「原話我記不全。大概意思是,她去學法律,不是去給別人湊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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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這裡,侯亮平突然停住了。

  他以前聽這話,只覺得鍾小艾年輕時候脾氣也不小,甚至還笑過她,說鍾家這種家庭,

  連參加個培訓都能參加出階級鬥爭來。現在把這句話和眼前的東江港名單放到一起,味道完全變了。

  工作人員看著他:「繼續。」

  侯亮平沉默片刻,搖頭:「沒了。她回來以後,這件事我沒再問。」

  「為什麼不問?」

  這個問題把侯亮平問得有點煩,他下意識想回一句「夫妻之間誰天天查戶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當時我沒覺得這是事。」

  「現在覺得呢?」

  侯亮平看了一眼那張表,苦笑了一聲:「現在我連她當年吃頓飯跟誰坐一桌,都不敢說不是事。」

  工作人員沒接這個自嘲,只把第二張材料推了過去。

  這一張更薄。

  是培訓項目財務結算單。

  鍾小艾提前返程,但她名下的培訓經費沒有做退費處理,後面仍然按照完整周期結算。備註欄里只有一句:

  【名額保留,費用按原渠道列支。】

  簽字人——鍾向東。

  侯亮平的臉色終於變了。

  「鍾向東?」

  「認識?」

  「見過幾次。」侯亮平身體下意識往前傾了些,「鍾家一些老人的飯局上見過。以前我只知道他懂財務、懂項目,話不多,坐在一桌人里屬於最不顯眼的那種。」

  工作人員淡淡道:「現在呢?」


  這話把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幹部都逗得嘴角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嚴肅。

  工作人員點了點結算單:「一個人第三天就回國,後面十八天的培訓費為什麼還繼續往外付?」

  「正常情況應該退,或者至少做沖銷說明。」

  「如果沒退呢?」

  侯亮平沒有馬上回答。

  他盯著「按原渠道列支」幾個字看了很久,過去那個反貪局偵查處長的職業本能,終於從一堆情緒里露了出來。

  「那就只有兩種可能。第一,財務管理亂到了連人不在都照樣結算;第二,這筆錢本來就不是為了培訓這個人。」

  工作人員問:「你傾向哪一種?」

  侯亮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們現在問我傾向哪一種,不合程序吧?我正在接受審查,我的主觀判斷不能代替證據。」

  工作人員也笑了:「不錯,進步挺快。」

  這句話扎得侯亮平臉一僵。

  以前他最喜歡跟別人講程序,今天終於輪到別人拿程序表揚他了。聽起來像誇獎,實際上比處分決定還諷刺。

  工作人員收起笑意:「那就不談傾向。只談一個事實,你是否知道鍾小艾退出之後,她的培訓費用仍在繼續結算?」

  「不知道。」

  「她有沒有跟你說過,退出培訓後,自己的護照複印件、報名材料或者其他資料留在香港?」

  侯亮平愣了一下。

  「這個……沒說過。」

  「你再想想。」

  「真沒有。」

  工作人員把材料收回來,沒再追問。

  侯亮平卻反而坐不住了:「是不是她的資料後來被人用了?」

  「今天是我們問你,不是你問我們。」

  一句公事公辦的話,把侯亮平噎得半天沒出聲。

  他靠回椅背,突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過去自己審人時最愛說的幾句話,如今繞了一大圈,一句不少,全回到了自己身上。

  ……

  同一時間,省紀委技術核查室。

  雷鳴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盯著屏幕上一張剛剛跑出來的資金圖。

  鍾小艾的培訓費,在她回國後並沒有停。

  後續十八天的費用被拆成三筆,一筆叫「課程保留費」,一筆叫「境外機構實踐費」,最後一筆最有意思——

  「後續資源協調費」。

  雷鳴盯著那六個字,忍不住冷笑:「漢東這幫人起名字是真有水平。送錢叫資源協調,洗錢叫人才培養,再過幾年,估計收受賄賂都能改名叫民間資本精準滴灌。」

  周正明站在他身後,沒有笑。

  「錢去哪了?」

  技術人員敲了幾下鍵盤:「前兩筆進了承訓機構,第三筆繞了四層,最後進了一家香港信託服務公司。再往下需要境外協查。」

  「同批次還有沒有這種情況?」

  「正在篩。」

  半小時後,一張新表格被列印出來。

  十四個人。

  有人去了三天,有人臨出境前就取消行程,還有兩個壓根沒辦成護照。

  但十四個人有一個共同點——

  人沒完成培訓,錢卻全額走完。

  雷鳴拿起表格看了半天,忽然轉頭:「老周,這不是培訓班。」

  周正明接過那張紙,目光一點點沉下去。

  「當然不是。」

  「那是什麼?」

  周正明用筆在「十四人」三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

  「先別急著給它起名字。」

  「先查清楚,這十四個名字,到底是學員,還是帳上的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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