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高家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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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點,周正明來了高育良家。

  他進門時,吳惠芬剛把水燒好。

  高育良坐在書房裡,腿上搭著條薄毯,桌上堆著一摞新列印的材料。

  周正明瞥了一眼他這架勢,樂了:「高老師,您這工作狀態,杜主任要是看見了,非得懷疑自己的醫術不可。」

  高育良把老花鏡摘下來,指了指椅子讓他坐:「別讓他懷疑太久,醫生一懷疑人生就容易搞學術研究、寫論文。到時候論文題目一出來,《論落馬政法委書記的醫學奇蹟》,那我這問題可就比趙瑞龍還難解釋了,搞不好還得驚動中科院。」

  周正明笑著坐下,把手裡的文件放到桌上。

  「白知行開口了,白望山也鬆了。林城礦難上面那層口徑,基本能對上。」

  高育良波瀾不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望山這輩子算計天算計地,唯獨算不過他那個寶貝兒子。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他現在是既不想舍孩子,又想把狼餵飽。」

  「是啊。」周正明點頭,「他把方敬堯、沈柏年、鍾維民都往外帶了一點,但還在控節奏,擠牙膏呢。」

  高育良冷笑一聲:「正常。他這種人交代問題,就像做買賣,不見兔子不撒鷹,絕對不會一次倒乾淨。他要看你們手裡攥著多少底牌,再決定自己扔幾張。

  你們千萬別急著逼他一口氣說完,逼急了他直接往地上一躺裝心臟病。

  對付這種老狐狸,就得每天給他看一張新證據,今天切他一條腿,明天斷他一隻胳膊,讓他知道外面的天還在塌,他自己就會忍不住往下講,爭取『立功』。」

  周正明深以為然,隨後拿出另一份材料,神色嚴肅了幾分:「許國平的遺信,你看過了?」

  高育良臉上的輕鬆瞬間收斂,沉默了一下,緩緩點頭:「看過。」

  「那封寫給你的信,當年並沒有寄出,中途被杜啟山的人截了。」

  「我知道。」

  周正明緊盯著他:「那你準備怎麼寫補充說明?」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頁紙,推到周正明面前。

  周正明低頭看去。

  紙上字跡蒼勁,寫得很清楚。高育良沒有用「如果當年收到一定會嚴查」這種場面話來替自己粉飾太平,也沒有任何辯解。

  他寫道:【即使該信當年送達本人,按本人當時之思想狀態與工作慣性,為保全漢東所謂之「發展大局」,亦存在批轉擱置、敷衍了事之高度可能。本人對此負有不可推卸之政治冷漠與履職失察責任,絕不推諉。】

  周正明看完,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高育良:「高老師,這段話分量很重啊。白紙黑字交上去,可就收不回來了。」

  高育良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卻異常清醒:「寫輕了沒意思。人家許國平連命都搭進去了,死後還要背著個刺頭的罵名。我都這時候了,還在那兒玩文字遊戲,給自己立牌坊?那不是聰明,那是丟人現眼。」

  吳惠芬端著熱茶走進來,聽到這話,手指輕輕握緊了托盤邊緣。

  她知道,高育良這段話交上去,對他的最終處置絕對是不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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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委看口供,字字句句都是定性的依據。

  但她也懂他。

  人活一輩子,到了這步田地,總得留一點能面對自己良心的東西,哪怕這東西硌人。

  周正明鄭重地把紙收進檔案袋:「您放心,組織會綜合考慮的。」

  高育良聞言,忍不住笑出聲來:「周組長,這句『綜合考慮』,以前我在會上也常對下屬說。一般領導說出這四個字,基本就說明這事兒好不到哪兒去了。」

  周正明也不跟他打官腔,直截了當:「高老師,您的麻煩肯定不小,但您現在的協查價值,組織也是看在眼裡的。林城線、茶帳線、東江港線,還有白知行這條線,您提供的研判都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將功補過,這帳算得清。」

  高育良擺擺手,話鋒一轉:「李達康那邊呢?火燒得這麼旺,他那隻愛惜羽毛的鳥,沒亂飛吧?」

  「老實得很。」周正明說,「他主動找了孫連城,讓孫連城牽頭進了京州自查專班。而且還主動表態,所有自查材料同步報送省委和督導組,絕不搞內部消化。」

  高育良一聽,撫掌大笑:「哎呀,達康書記這是終於學會文件備份了!他李達康現在知道手心裡的東西太燙,抓不住要燙掉一層皮了,倒捨得分權了。」

  周正明饒有興致地問:「您覺得他是真變了,轉性了,還是暫時避避風頭?」

  「都有。」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李達康這個人,不貪財不貪色,但他貪功,貪效率,貪別人說他李達康能幹、有魄力!現在省長的位子沒戲了,京州的審批權被省里盯上了,身邊的左膀右臂一個個進去喝茶,他要是再不低頭,那他就不叫李達康,他叫侯亮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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