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老狐狸認栽
京城醫院特護病房。
白望山躺在病床上，鼻樑上架著制氧機的管子。
隨著醫生輕手輕腳地退出去，病房門一關，屋裡就只剩下韓主任和一個負責做記錄的專班幹部。
白望山閉著眼，但腦子轉得比旁邊的監護儀還快。
他已經猜到，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白知行，折了。
不是有人通風報信，而是從專班今天問話的套路里聽出來的。
下午之前，這幫人還在跟他雲山霧罩地聊沙瑞金，聊趙瑞龍，繞著顧廷川那堆材料打太極。
一過飯點，話鋒突轉，直接刀劈林城、產業基金，還點名道姓地問白知行當年下漢東調研的細節。
白望山心裡暗罵了一句：知行啊知行，五十多歲的人了，嘴上的閥門還沒個居委會大媽嚴實！
但這事也怪不著兒子，專班既然敢這麼直搗黃龍，底牌肯定已經湊齊了。
在這幫老紀委面前，白知行那點在部委大院裡練出來的官場話術，根本擋不住幾張鐵證。
韓主任拉過椅子坐下，順手把一份筆錄摘要拍在床頭柜上。
「白望山同志，咱們不繞彎子了，白知行已經全撂了。」韓主任端著保溫杯，語氣溫和，「林城礦難後，是你指示他把事故善後包裝成『資源型城市轉型壓力』，拿國家的產業基金去過橋洗錢平帳。對此，你有什麼高見？」
白望山眼皮都沒抬，聲音虛弱但架子不倒：「知行這孩子，還是太年輕。遇到點審查壓力就沉不住氣，胡亂咬人，說話一點政治高度都沒有。」
韓主任差點樂出聲：「白老，您兒子今年五十三了，在體制內都快熬到退居二線了，還叫『孩子』呢？這『年輕』的保質期也太長了點吧？」
白望山臉皮微僵，不吭聲。
韓主任收起笑容，身子往前一傾：「他雖然『年輕』，但記性可不錯，他說你當年的原話是，『死人已經死了，活人還要過日子』。這話，耳熟嗎？」
白望山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句話，他確實說過。而且是在自家書房裡說的。
當時屋裡就仨人：他、白知行，還有他最信任的秘書趙恆。
現在專班能一字不差地把這十四個字複述出來，說明不光兒子交代了，趙恆那個王八蛋肯定也倒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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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證如山，再玩「死無對證」那一套，就是自取其辱。
「我當時是從穩定的角度考慮問題。」白望山緩緩睜開眼，端起了大領導指導工作的做派，「林城不能亂。資源型城市轉型，牽涉幾十萬職工的飯碗，處理不好，會出更大的系統性問題！」
韓主任拿手指敲了敲床頭櫃：「七名礦工的死亡被瞞報，被水泥封在井底，這叫穩定？」
白望山臉色一沉，語氣嚴厲起來：「年輕同志，你們看問題不要太極端，不要用今天的標準去簡單評價歷史問題。發展，總是要付代價的！」
「白老，您這就沒意思了。都到這份上了，還拿『交學費』、『付代價』這套詞兒來糊弄人呢？」
韓主任直接氣笑了，「我們辦案用的是黨紀國法！當年就算環境再特殊，也沒允許你們瞞報礦難吧？沒允許拿專項基金洗錢吧？更沒允許雇兇殺人，給舉報人製造車禍吧！」
白望山的眼神猛地一凝，原本平穩的呼吸亂了半拍：「什麼車禍？」
「許國平，林城礦務局安全科的一名工程師。就因為實名舉報了三號井事故，沒過半個月，就被一輛渣土車撞成了肉泥。」
韓主任死死盯著他，目光銳利如刀，「買兇的那三十萬，就是從你們批下去的產業基金里洗出來的！張守成已經全代了，杜啟山操的盤，毛婭過的橋，季昌明壓的信！」
白望山沒接話，面罩下的臉色灰白。
許國平？
他壓根沒聽過這個名字。
這種基層爬蟲的死活，根本遞不到他的案頭上。
可他在官場浸淫了幾十年，腦子一轉就全明白了。
他當年輕飄飄的一句「穩妥處置」，一句「活人還要過日子」，落在下面，就變成了掩蓋真相的殺人許可證。
上面一句話，下面跑斷腿。
下面的人辦得越髒，洗得越白，就越不會讓上面的大人物沾到一滴血。
這就是他們引以為傲的「老規矩」。
以前他高高在上，享受著這種老規矩帶來的省心。
可現在，這老規矩回頭咬人了，那血，結結實實地濺到了他這個發號施令者的床頭上。
「你可以說你自己不知道許國平這號人。」
韓主任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防線，「但你絕不能說這套骯髒的機制跟你無關！白知行按你的意思批基金，杜啟山按基金做假帳，張守成處理舉報人，這條產業鏈的源頭，就在你書房裡那十四個字上！」
白望山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想拖。老狐狸到了絕境，最擅長的就是拖字訣。拖到身體撐不住保外就醫，拖到外面那些利益共同體發力來撈他，拖到「歷史遺留問題」的法不責眾。
可是，白知行的防線破了，拖不下去了。
兒子不僅批了條子，還收了兩千萬的洗浴卡，拿了藏美金的紫砂壺，這些都落在了紙上。
自己要是繼續閉口不言，硬扛到底，白知行就會被推到最前面，成為這起特大窩案的主犯扛雷人。
白望山不愛標榜父子情深那一套，但他這輩子算計了一切，總不能拿白家唯一的香火去墊背。
他緩緩睜開眼，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口吻：「我要看知行的完整筆錄。」
韓主任往後一靠，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只能給你看摘要，這是規定。」
「我要和白知行當面對質！」
「暫時不安排，也是規定。」
白望山一撇嘴，索性耍起了無賴：「那我不發表意見。」
「行啊。」韓主任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站起身，「小李，記下來。白望山同志對林城礦難及產業基金洗錢案，拒絕作出說明。我們尊重你的權利。」
說罷，韓主任轉身就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噠作響，一點都不帶留戀的。
走到門把手前。
「等等。」背後傳來白望山略帶沙啞的聲音。
韓主任腳步一頓，轉過身時卻是一臉公事公辦的冷漠。
白望山嘆了口氣，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林城的事，我可以說明。但你們不要把所有的屎盆子都往知行頭上扣，他充其量就是個跑腿蓋章的，他只是在執行上面定的『政策口徑』。」
韓主任重新坐回椅子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行啊，誰定的口徑？」
白望山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眼皮跳得厲害。
這一步邁出去，整個京城的高層生態圈就要地震了。
只要他點出那幾個名字，方敬堯、沈柏年、鍾維民，甚至那些已經退下來在四合院裡養鳥的老太爺們，全得被卷進這口大鍋里。
可是不說，自己兒子就得被當成主犯按在砧板上。
死道友不死貧道，只能怪他們運氣不好。
「當年臨港經濟區搞試點，林城的轉型是掛了號的。」
白望山的聲音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會兒，上面幾家都不希望林城在那個節骨眼上出事故。方敬堯同志在碰頭會上提過，資源轉型絕不能被個別事故拖了後腿；沈柏年那邊也遞了話，有類似的意見。至於具體的風險協調名單，是鍾維民的人負責操盤的。知行……他就是按著這個高層框架往下走的。」
韓主任筆尖一頓：「這麼大的事，有會議記錄嗎？」
「這種事怎麼可能有正式會議？」
「那有沒有文字憑證？」
白望山沉默了幾秒，仿佛在下最後一步死棋：「趙恆整理過一份內部溝通紀要。正式件雖然銷毀了，但以他那個處處留後手的習慣，他手裡肯定有備份。」
「很好，趙恆那邊確實交代了一部分。」韓主任敲了敲記錄本，「那麼白老，我現在正式問你一遍，你現在補充這些，是否承認，你當年參與制定了林城礦難的風險處置口徑？」
白望山閉上眼，仿佛認命般地點了點頭：「承認。」
病房裡靜得可怕，只有那個年輕記錄員「唰唰唰」在紙上飛快落筆的聲音。
白望山聽著那聲音，心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老態。
這不是器官衰竭帶來的身體老化，而是權力徹底從指縫中流走後剩下的那種徹骨的空。
白望山躺在病床上，鼻樑上架著制氧機的管子。
隨著醫生輕手輕腳地退出去，病房門一關，屋裡就只剩下韓主任和一個負責做記錄的專班幹部。
白望山閉著眼，但腦子轉得比旁邊的監護儀還快。
他已經猜到，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白知行，折了。
不是有人通風報信，而是從專班今天問話的套路里聽出來的。
下午之前，這幫人還在跟他雲山霧罩地聊沙瑞金，聊趙瑞龍，繞著顧廷川那堆材料打太極。
一過飯點，話鋒突轉，直接刀劈林城、產業基金，還點名道姓地問白知行當年下漢東調研的細節。
白望山心裡暗罵了一句：知行啊知行，五十多歲的人了，嘴上的閥門還沒個居委會大媽嚴實！
但這事也怪不著兒子，專班既然敢這麼直搗黃龍，底牌肯定已經湊齊了。
在這幫老紀委面前，白知行那點在部委大院裡練出來的官場話術，根本擋不住幾張鐵證。
韓主任拉過椅子坐下，順手把一份筆錄摘要拍在床頭柜上。
「白望山同志，咱們不繞彎子了，白知行已經全撂了。」韓主任端著保溫杯，語氣溫和，「林城礦難後，是你指示他把事故善後包裝成『資源型城市轉型壓力』，拿國家的產業基金去過橋洗錢平帳。對此，你有什麼高見？」
白望山眼皮都沒抬，聲音虛弱但架子不倒：「知行這孩子，還是太年輕。遇到點審查壓力就沉不住氣，胡亂咬人，說話一點政治高度都沒有。」
韓主任差點樂出聲：「白老，您兒子今年五十三了，在體制內都快熬到退居二線了，還叫『孩子』呢？這『年輕』的保質期也太長了點吧？」
白望山臉皮微僵，不吭聲。
韓主任收起笑容，身子往前一傾：「他雖然『年輕』，但記性可不錯，他說你當年的原話是，『死人已經死了，活人還要過日子』。這話，耳熟嗎？」
白望山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句話，他確實說過。而且是在自家書房裡說的。
當時屋裡就仨人：他、白知行，還有他最信任的秘書趙恆。
現在專班能一字不差地把這十四個字複述出來，說明不光兒子交代了，趙恆那個王八蛋肯定也倒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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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證如山，再玩「死無對證」那一套，就是自取其辱。
「我當時是從穩定的角度考慮問題。」白望山緩緩睜開眼，端起了大領導指導工作的做派，「林城不能亂。資源型城市轉型，牽涉幾十萬職工的飯碗，處理不好，會出更大的系統性問題！」
韓主任拿手指敲了敲床頭櫃：「七名礦工的死亡被瞞報，被水泥封在井底，這叫穩定？」
白望山臉色一沉，語氣嚴厲起來：「年輕同志，你們看問題不要太極端，不要用今天的標準去簡單評價歷史問題。發展，總是要付代價的！」
「白老，您這就沒意思了。都到這份上了，還拿『交學費』、『付代價』這套詞兒來糊弄人呢？」
韓主任直接氣笑了，「我們辦案用的是黨紀國法！當年就算環境再特殊，也沒允許你們瞞報礦難吧？沒允許拿專項基金洗錢吧？更沒允許雇兇殺人，給舉報人製造車禍吧！」
白望山的眼神猛地一凝，原本平穩的呼吸亂了半拍：「什麼車禍？」
「許國平，林城礦務局安全科的一名工程師。就因為實名舉報了三號井事故，沒過半個月，就被一輛渣土車撞成了肉泥。」
韓主任死死盯著他，目光銳利如刀，「買兇的那三十萬，就是從你們批下去的產業基金里洗出來的！張守成已經全代了，杜啟山操的盤，毛婭過的橋，季昌明壓的信！」
白望山沒接話，面罩下的臉色灰白。
許國平？
他壓根沒聽過這個名字。
這種基層爬蟲的死活，根本遞不到他的案頭上。
可他在官場浸淫了幾十年，腦子一轉就全明白了。
他當年輕飄飄的一句「穩妥處置」，一句「活人還要過日子」，落在下面，就變成了掩蓋真相的殺人許可證。
上面一句話，下面跑斷腿。
下面的人辦得越髒，洗得越白，就越不會讓上面的大人物沾到一滴血。
這就是他們引以為傲的「老規矩」。
以前他高高在上，享受著這種老規矩帶來的省心。
可現在，這老規矩回頭咬人了，那血，結結實實地濺到了他這個發號施令者的床頭上。
「你可以說你自己不知道許國平這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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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望山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想拖。老狐狸到了絕境，最擅長的就是拖字訣。拖到身體撐不住保外就醫，拖到外面那些利益共同體發力來撈他，拖到「歷史遺留問題」的法不責眾。
可是，白知行的防線破了，拖不下去了。
兒子不僅批了條子，還收了兩千萬的洗浴卡，拿了藏美金的紫砂壺，這些都落在了紙上。
自己要是繼續閉口不言，硬扛到底，白知行就會被推到最前面，成為這起特大窩案的主犯扛雷人。
白望山不愛標榜父子情深那一套，但他這輩子算計了一切，總不能拿白家唯一的香火去墊背。
他緩緩睜開眼，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口吻：「我要看知行的完整筆錄。」
韓主任往後一靠，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只能給你看摘要，這是規定。」
「我要和白知行當面對質！」
「暫時不安排，也是規定。」
白望山一撇嘴，索性耍起了無賴：「那我不發表意見。」
「行啊。」韓主任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站起身，「小李，記下來。白望山同志對林城礦難及產業基金洗錢案，拒絕作出說明。我們尊重你的權利。」
說罷，韓主任轉身就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噠作響，一點都不帶留戀的。
走到門把手前。
「等等。」背後傳來白望山略帶沙啞的聲音。
韓主任腳步一頓，轉過身時卻是一臉公事公辦的冷漠。
白望山嘆了口氣，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林城的事，我可以說明。但你們不要把所有的屎盆子都往知行頭上扣，他充其量就是個跑腿蓋章的，他只是在執行上面定的『政策口徑』。」
韓主任重新坐回椅子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行啊，誰定的口徑？」
白望山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眼皮跳得厲害。
這一步邁出去，整個京城的高層生態圈就要地震了。
只要他點出那幾個名字，方敬堯、沈柏年、鍾維民，甚至那些已經退下來在四合院裡養鳥的老太爺們，全得被卷進這口大鍋里。
可是不說，自己兒子就得被當成主犯按在砧板上。
死道友不死貧道，只能怪他們運氣不好。
「當年臨港經濟區搞試點，林城的轉型是掛了號的。」
白望山的聲音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會兒，上面幾家都不希望林城在那個節骨眼上出事故。方敬堯同志在碰頭會上提過，資源轉型絕不能被個別事故拖了後腿；沈柏年那邊也遞了話，有類似的意見。至於具體的風險協調名單，是鍾維民的人負責操盤的。知行……他就是按著這個高層框架往下走的。」
韓主任筆尖一頓：「這麼大的事，有會議記錄嗎？」
「這種事怎麼可能有正式會議？」
「那有沒有文字憑證？」
白望山沉默了幾秒，仿佛在下最後一步死棋：「趙恆整理過一份內部溝通紀要。正式件雖然銷毀了，但以他那個處處留後手的習慣，他手裡肯定有備份。」
「很好，趙恆那邊確實交代了一部分。」韓主任敲了敲記錄本，「那麼白老，我現在正式問你一遍，你現在補充這些，是否承認，你當年參與制定了林城礦難的風險處置口徑？」
白望山閉上眼，仿佛認命般地點了點頭：「承認。」
病房裡靜得可怕，只有那個年輕記錄員「唰唰唰」在紙上飛快落筆的聲音。
白望山聽著那聲音，心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老態。
這不是器官衰竭帶來的身體老化，而是權力徹底從指縫中流走後剩下的那種徹骨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