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獲准回家
會議室里的溫度仿佛降了兩度。
趙恆，白望山的前秘書，半個月前剛在研討會現場被中央專班帶走，交代了白望山授意為趙瑞龍洗錢開綠燈的內幕。
東江港貼息資金流向空殼公司，空殼公司的實控人是趙恆，趙恆是白望山的人。
這條線接上去，等於給白望山案再焊一道鋼筋。
周正明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比剛才重了半分。
"你昨晚寫材料的時候，為什麼沒把趙恆寫上去？"
高育良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得像在回答"今天吃了什麼早飯"。
"我寫了你們會覺得我故意往京城方向引火，審查對象主動把線索往高處扯，動機太明顯，你們問出來，我再答，可信度高一檔。"
雷鳴被這句實話氣笑了。
笑完又覺得不該笑，硬把嘴角壓回去，擠出一句："你還挺講究審訊效果。"
高育良也笑了，那笑容坦蕩得有幾分自嘲的意味。
"我現在的全部工作就是配合審訊。既然幹這行了，總得提高配合質量。"
周正明翻到最後一頁。
"你建議倒查東江港首批招聘名單。理由？"
"名單里有三類人。"高育良豎起三根手指，逐根彎下，"第一類，趙家、梁家、白家外圍親屬。進去就是鍍金，待兩三年調走，履歷上留一筆'基層工作經歷'。第二類，漢東本地幹部子女。這部分人是利益綁定用的，你家孩子進了東江港，你就跟這個項目捆在了一條船上，想拆都拆不開。第三類最關鍵：後來被安排出國、轉崗、調任到特殊崗位的人員。"
"特殊崗位指什麼？"
"財務、法務、檔案、人力資源。"高育良伸出四根手指，"這四個口看著不起眼，不簽合同，不批項目，不跑業務，但它們掌握項目底帳、合同底稿、人員檔案和補貼流向。誰控制了這四個口，誰就控制了東江港的嘴。項目能說話，就靠這些人往外遞材料；項目要閉嘴，也靠這些人把材料鎖死在柜子里。"
雷鳴低聲說了句："這個說法很準。"
周正明點了一下頭，
隨即他調轉話鋒，："毛婭的茶葉訂單，你怎麼看？"
高育良看向周正明。
這個問題他預判過。
"毛婭的問題，建議分兩層。"
周正明微微眯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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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層，違規經商和利益輸送，按事實查。金額多少、付款方是誰、中間有沒有人介紹牽線，一筆一筆核。第二層——"他停了半拍，"是否有人利用她去牽制易學習。如果有，那這樁茶葉生意的性質就不只是家屬違規經商，而是定向投放的政治試探。要看付款方和介紹人。"
周正明問："你認為易學習知情？"
"知道茶葉生意。"高育良的措辭克制，"未必知道背後試探。"
他頓了一拍，接著說下去。
"易學習這個人，有他自己的毛病。太軸，也太信自己清白。他大概覺得妻子賣茶葉賺點錢，沒用他的名義，沒讓他批過一張條子，就跟他的權力毫無關係。"
高育良看著周正明，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篤定。
"這個想法本身就是錯的。幹部家屬經商，從來不能只看幹部本人有沒有簽字。別人為什麼買你家的茶？難道真指望那幾兩毛尖能包治百病？"
雷鳴"噗"地笑了一聲。
聲音出口的一瞬間他就後悔了，趕緊低頭翻材料掩飾。
周正明側目瞥了他一眼。
雷鳴的脊背繃得筆直，視線釘在紙面上。
高育良沒有乘勝追擊。
在談話室里開玩笑，一次是調節氣氛，兩次就是輕浮。
他把節奏收回來，語調恢復平穩——
"我在說明會上已經當面提醒過他了。話說到那個份上，他如果還覺得金額太小、風頭一過自然消散，那這個小口子，將來被別人先翻出來的時候，小問題就不是小問題了。"
周正明看著他："你管這叫提醒，有人會管這叫敲打。"
"提醒和敲打的區別在於動機。"高育良沒有迴避，"我敲打他對我有什麼好處？我現在坐在輪椅上，頭頂懸著判決書，手裡沒有一寸權力可以跟任何人做交易。"
周正明把這段話聽完了，沒有評價。
他合上材料。
高育良知道，談話的正餐吃完了。該上甜點了。
---
"高育良。"
"根據你近期配合情況，經督導組、省委、醫療組共同研究，準備調整你的監管方式。"
高育良的身體沒有動。
但他右手食指的指腹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個微動作只有他自己知道。
吳惠芬坐在旁聽位，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膝蓋上的手帕。
周正明繼續道："你不再長期住在省醫院，三日後，醫療評估允許的前提下，轉回家中接受指定居所醫療監管。"
高育良的臉上沒有出現如釋重負的表情。
果然。
"你家中一樓書房將改為專案組臨時談話室，通訊設備由專人管理，外出、會客、通話、書面材料傳遞，全部報備審批。"
周正明一口氣說完限制條款，中間沒有停頓給對方消化反應的餘地。
"你不得接觸未獲批准人員，不得私自處理財物，不得銷毀、轉移任何資料。"
高育良點頭："我接受。"
乾脆，沒廢話。
"同時，專案組將以書面形式明確你的協助身份。"周正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包含著某種微妙的打量。
"名稱是，漢東歷史遺留問題專項核查協查對象。"
"簡稱協查對象。"雷鳴補了一句。
高育良把這六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琢磨了兩秒，笑了。
"這名字挺有水平，一聽就知道不會印在錦旗上。"
周正明沒有接他的幽默。
"你想要錦旗，得先把判決書熬過去。"
吳惠芬的呼吸明顯頓了一拍。
"判決書"三個字在這間會議室里落地的聲音比任何法槌都重。
它提醒了所有人，回家只是關押地點的變化，高育良個人問題的最終處理還懸在半空。
高育良倒沒有躲閃。
"周組長說得對，我這輩子追求過權力、追求過面子、追求過學術聲譽，走到今天，只追求兩個字。"
他頓了一下。
"活路。"
周正明看著他的眼睛，高育良的目光沒有避讓，也沒有卑微，更沒有以前常委會上那層精心維護的溫文爾雅。
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種極其樸素的東西，
一個老人，在試圖說服對面的人相信：他是真的想活。
"活路不是給出來的。"
周正明緩緩道，"是你自己用事實換出來的，東江港這條線，如果查實，你的重大立功評價會更有分量。"
"我清楚。"高育良說，"一碼歸一碼。"
"還有一點。"
周正明的語氣沉了下來。
"回家以後，你更要守規矩，醫院是籠子，家裡也是籠子，區別只在於床舒服了一點。你別誤會組織的尺度。"
高育良點頭。
"我不會誤會。能回家，已經是寬待。"
小林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捏著記錄本。
他心裡默默咀嚼周正明最後那句話。
高書記聽完還得點頭說謝謝。
這就是此刻的真實處境。
趙恆，白望山的前秘書，半個月前剛在研討會現場被中央專班帶走，交代了白望山授意為趙瑞龍洗錢開綠燈的內幕。
東江港貼息資金流向空殼公司，空殼公司的實控人是趙恆，趙恆是白望山的人。
這條線接上去，等於給白望山案再焊一道鋼筋。
周正明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比剛才重了半分。
"你昨晚寫材料的時候，為什麼沒把趙恆寫上去？"
高育良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得像在回答"今天吃了什麼早飯"。
"我寫了你們會覺得我故意往京城方向引火，審查對象主動把線索往高處扯，動機太明顯，你們問出來，我再答，可信度高一檔。"
雷鳴被這句實話氣笑了。
笑完又覺得不該笑，硬把嘴角壓回去，擠出一句："你還挺講究審訊效果。"
高育良也笑了，那笑容坦蕩得有幾分自嘲的意味。
"我現在的全部工作就是配合審訊。既然幹這行了，總得提高配合質量。"
周正明翻到最後一頁。
"你建議倒查東江港首批招聘名單。理由？"
"名單里有三類人。"高育良豎起三根手指，逐根彎下，"第一類，趙家、梁家、白家外圍親屬。進去就是鍍金，待兩三年調走，履歷上留一筆'基層工作經歷'。第二類，漢東本地幹部子女。這部分人是利益綁定用的，你家孩子進了東江港，你就跟這個項目捆在了一條船上，想拆都拆不開。第三類最關鍵：後來被安排出國、轉崗、調任到特殊崗位的人員。"
"特殊崗位指什麼？"
"財務、法務、檔案、人力資源。"高育良伸出四根手指，"這四個口看著不起眼，不簽合同，不批項目，不跑業務，但它們掌握項目底帳、合同底稿、人員檔案和補貼流向。誰控制了這四個口，誰就控制了東江港的嘴。項目能說話，就靠這些人往外遞材料；項目要閉嘴，也靠這些人把材料鎖死在柜子里。"
雷鳴低聲說了句："這個說法很準。"
周正明點了一下頭，
隨即他調轉話鋒，："毛婭的茶葉訂單，你怎麼看？"
高育良看向周正明。
這個問題他預判過。
"毛婭的問題，建議分兩層。"
周正明微微眯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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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層，違規經商和利益輸送，按事實查。金額多少、付款方是誰、中間有沒有人介紹牽線，一筆一筆核。第二層——"他停了半拍，"是否有人利用她去牽制易學習。如果有，那這樁茶葉生意的性質就不只是家屬違規經商，而是定向投放的政治試探。要看付款方和介紹人。"
周正明問："你認為易學習知情？"
"知道茶葉生意。"高育良的措辭克制，"未必知道背後試探。"
他頓了一拍，接著說下去。
"易學習這個人，有他自己的毛病。太軸，也太信自己清白。他大概覺得妻子賣茶葉賺點錢，沒用他的名義，沒讓他批過一張條子，就跟他的權力毫無關係。"
高育良看著周正明，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篤定。
"這個想法本身就是錯的。幹部家屬經商，從來不能只看幹部本人有沒有簽字。別人為什麼買你家的茶？難道真指望那幾兩毛尖能包治百病？"
雷鳴"噗"地笑了一聲。
聲音出口的一瞬間他就後悔了，趕緊低頭翻材料掩飾。
周正明側目瞥了他一眼。
雷鳴的脊背繃得筆直，視線釘在紙面上。
高育良沒有乘勝追擊。
在談話室里開玩笑，一次是調節氣氛，兩次就是輕浮。
他把節奏收回來，語調恢復平穩——
"我在說明會上已經當面提醒過他了。話說到那個份上，他如果還覺得金額太小、風頭一過自然消散，那這個小口子，將來被別人先翻出來的時候，小問題就不是小問題了。"
周正明看著他："你管這叫提醒，有人會管這叫敲打。"
"提醒和敲打的區別在於動機。"高育良沒有迴避，"我敲打他對我有什麼好處？我現在坐在輪椅上，頭頂懸著判決書，手裡沒有一寸權力可以跟任何人做交易。"
周正明把這段話聽完了，沒有評價。
他合上材料。
高育良知道，談話的正餐吃完了。該上甜點了。
---
"高育良。"
"根據你近期配合情況，經督導組、省委、醫療組共同研究，準備調整你的監管方式。"
高育良的身體沒有動。
但他右手食指的指腹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個微動作只有他自己知道。
吳惠芬坐在旁聽位，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膝蓋上的手帕。
周正明繼續道："你不再長期住在省醫院，三日後，醫療評估允許的前提下，轉回家中接受指定居所醫療監管。"
高育良的臉上沒有出現如釋重負的表情。
果然。
"你家中一樓書房將改為專案組臨時談話室，通訊設備由專人管理，外出、會客、通話、書面材料傳遞，全部報備審批。"
周正明一口氣說完限制條款，中間沒有停頓給對方消化反應的餘地。
"你不得接觸未獲批准人員，不得私自處理財物，不得銷毀、轉移任何資料。"
高育良點頭："我接受。"
乾脆，沒廢話。
"同時，專案組將以書面形式明確你的協助身份。"周正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包含著某種微妙的打量。
"名稱是，漢東歷史遺留問題專項核查協查對象。"
"簡稱協查對象。"雷鳴補了一句。
高育良把這六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琢磨了兩秒，笑了。
"這名字挺有水平，一聽就知道不會印在錦旗上。"
周正明沒有接他的幽默。
"你想要錦旗，得先把判決書熬過去。"
吳惠芬的呼吸明顯頓了一拍。
"判決書"三個字在這間會議室里落地的聲音比任何法槌都重。
它提醒了所有人，回家只是關押地點的變化，高育良個人問題的最終處理還懸在半空。
高育良倒沒有躲閃。
"周組長說得對，我這輩子追求過權力、追求過面子、追求過學術聲譽，走到今天，只追求兩個字。"
他頓了一下。
"活路。"
周正明看著他的眼睛，高育良的目光沒有避讓，也沒有卑微，更沒有以前常委會上那層精心維護的溫文爾雅。
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種極其樸素的東西，
一個老人，在試圖說服對面的人相信：他是真的想活。
"活路不是給出來的。"
周正明緩緩道，"是你自己用事實換出來的，東江港這條線，如果查實，你的重大立功評價會更有分量。"
"我清楚。"高育良說，"一碼歸一碼。"
"還有一點。"
周正明的語氣沉了下來。
"回家以後，你更要守規矩，醫院是籠子，家裡也是籠子，區別只在於床舒服了一點。你別誤會組織的尺度。"
高育良點頭。
"我不會誤會。能回家，已經是寬待。"
小林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捏著記錄本。
他心裡默默咀嚼周正明最後那句話。
高書記聽完還得點頭說謝謝。
這就是此刻的真實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