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鍾家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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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高育良轉回家中。

  車從醫院側門開出去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任何排場。

  一輛商務車,前後各跟一輛黑色工作用車,三車隊列鬆散,混在省城午後懶洋洋的車流里毫不起眼。

  商務車的窗簾拉了一半。

  高育良透過窗簾縫隙看著街景滑過去,兩旁的法國梧桐葉子黃了一半,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光斑在馬路上跳來跳去。

  他感覺很久沒見過這種不被醫院窗框切割的天空了。

  吳惠芬坐在他旁邊,一路沒說話。

  省委家屬院門口,崗哨核對名單。

  以前高育良的車進這道門,門衛隔著五十米就把杆抬了。

  現在門衛拿著名單對了兩遍,又跟後面工作車上的人核實了一次,才放行。

  車停在小樓前。

  吳惠芬先下車,小林和醫護人員把摺疊輪椅從後備箱抬出來,咔咔展開,推到車門旁邊。

  高育良被扶下車的時候,院子裡的桂花樹黃了半冠。

  樹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退休廳長老彭,穿著深藍色夾克,頭髮花白,一個老幹部遺孀陳阿姨,手裡提著剛買的菜,塑膠袋上還掛著水珠。

  兩人看見高育良,臉上同時閃過一種微妙的表情,想打招呼,不確定該用什麼熱度。

  太熱情了怕被旁邊的工作人員記上一筆,太冷淡了又顯得勢利。

  猶豫了半秒。

  高育良先開口了。

  "老彭,身體還好?"

  沒有刻意的熱絡,也沒有故意的平淡。

  退休廳長老彭愣了一下,條件反射般脫口:"還行還行,高書記——"

  稱呼出口,他自己先尷尬了。

  高育良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特殊的溫度。

  "別叫書記了,叫老高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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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彭張了張嘴,喉結動了一下,最後道,:"老高……回來就好。"

  陳阿姨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家裡收拾好了,回來住著舒坦。"

  這句話說完她就後悔了。

  "舒坦"這個詞用在一個被監管回家的人身上,怎麼聽都有歧義。

  但高育良點了點頭,真誠地說:"謝謝。"

  進門之前,他讓小林停了一下輪椅。

  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家屬院。

  秋天下午的陽光打在灰色的樓面上,暖暖的,像一層薄薄的金箔。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拉著窗簾或者半拉著窗簾。

  窗簾的縫隙里,有沒有眼睛?

  當然有。

  高育良收回目光。

  "進去吧。"

  門打開。

  玄關的燈亮著。

  吳惠芬提前三天回來收拾過一遍,地板擦得很乾淨,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小林要求的,說是"保障特殊監管對象的居住衛生標準"。

  高育良的目光越過客廳,直接看向右手邊的書房。

  門敞著。

  裡面的陳設已經變了。

  書架還在,明史那一排沒動,法律專著沒動,《萬曆十五年》的精裝本仍然插在老位置。

  但書桌被挪到了靠窗的位置,原來書桌的地方擺上了一張長條會議桌和兩把摺疊椅。

  桌上放著錄音錄像設備,紅燈明明暗暗地閃著。

  牆角多了一個金屬文件櫃,帶鎖,鎖上貼著"專案組專用"的紅色標籤。

  那套紫砂茶具不見了。

  吳惠芬按他說的收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白瓷杯和一包普通綠茶,杯子上沒有任何字樣,像招待所里的標配。

  高育良看著這間熟悉又陌生的書房,心裡泛起一種複雜的滋味。

  以前他在這兒讀《明史》,泡紫砂壺裡的大紅袍,偶爾接一兩個電話,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速跟各路來人周旋。

  這間書房是他的領地,是他的私人空間。

  現在它是談話室。

  錄音設備二十四小時待命,進來的每一句話都被存檔。

  籠子換了形狀,從醫院病房的白色方盒子,變成了一間有書架、有暖氣、有落地窗的籠子。

  但本質沒變。

  小林推著輪椅走到書房門口,停住了。

  "高書記,您先看看布置,有什麼需要調整的?"

  高育良掃了一圈。

  "錄音設備的角度調一下。"他指了指桌上那台機器,"鏡頭對著的方向應該是我坐的位置,現在偏了十五度,照的是書架。周正明來了看回放,會以為我在接受《朗讀者》的採訪。"

  小林低頭看了一眼鏡頭角度,確實偏了。

  他調整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您連攝像頭的取景構圖都有意見。"

  "做了幾十年領導,審批材料最怕格式不對。"

  高育良靠在輪椅上,語氣里居然帶著一絲懷念,"現在材料輪不到我審了,只好審審鏡頭角度。權當過癮。"

  吳惠芬從廚房端了杯溫水過來,放在他手邊。

  "別貧了,先喝口水。"

  高育良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是白開水,沒放茶葉。

  他看著那隻白瓷杯,忽然說了一句:"惠芬,紫砂壺收到哪去了?"

  "閣樓雜物間,用報紙包著,放紙箱裡了。"

  "好,等這事全完了——"他停了一拍,"等所有事都完了,再拿出來喝茶。"

  吳惠芬沒有接話。

  ---

  高育良讓小林把輪椅推到書房裡。

  會議桌上放著一份材料。

  牛皮紙封面,左上角蓋著"機密"字樣的紅色印戳,右下角有周正明的簽批筆跡。

  題目只有一行——

  《東江港物流園首批異常人員名單》

  高育良看了一眼封面,沒有馬上翻開。

  "這是周組長留的?"

  小林點頭:"您回家之前,周組長安排人送過來的。說讓您先看,明天上午談話會圍繞這份名單展開。"

  高育良伸手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名單概述。招聘時間、崗位分布、在職狀況,數據排列清晰,一看就是督導組的人連夜整理的。

  第二頁,名單正文。

  高育良的目光從第一個名字開始往下掃。

  前幾個他認識,退休幹部子女,當年打過招呼的、走過程序的,名字和對應的打招呼人他都能想起來。

  目光繼續下移。

  掃到第七個名字的時候,停住了。

  瞳孔微微收縮。

  鍾向東。

  崗位:東江港物流園財務處,助理崗。入職時間二十三年前。

  鍾向東。

  鍾維民的侄子。

  他慢慢坐直身體。

  右手手指在名單上那三個字旁邊輕輕點了兩下。

  鍾維民。

  他們的人,二十三年前就安插在東江港物流園的財務口了。

  財務口。

  剛才他在談話室里跟周正明說過,"誰控制了財務、法務、檔案、人力資源這四個口,誰就控制了東江港的嘴。"

  鍾家控制了財務口。

  那麼東江港的底帳,貼息資金流向、空殼公司接口、關聯企業往來,鍾家看過沒有?

  以鍾維民的行事風格,答案顯而易見。

  看過。

  不但看過,很可能拷貝過。

  那這些底帳有沒有被用作籌碼?

  用來綁定趙家、梁家、白望山?

  用來在關鍵時刻威脅或者交換?

  一條線,從二十三年前的東江港物流園財務處助理崗,一直延伸到侯亮平空降漢東那把尚方寶劍的柄上。

  高育良合上名單。

  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裡搖了搖。

  黃昏的光線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書架上那些法律專著的書脊鍍了一層暖金色。

  他抬頭看向小林。

  "紙筆。"

  小林問了一句多餘的話:"今晚也要寫?"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那份名單的封面上,牛皮紙在暖光下泛著一種陳舊的黃。

  "這條線,比我昨晚想的還深。"

  他頓了一下。

  "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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