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育良精準餵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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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鬧鐘在凌晨兩點準時響起。

  高育良睜開眼後,伸手關掉鬧鐘,動作很輕。

  四頁紙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紙角蹭過棉布枕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高育良把檯燈擰亮半格,光圈堪堪罩住紙面。

  逐字過。

  看到第三頁,嚴立德、空殼培訓公司、趙恆。

  高育良的筆尖懸停在"趙恆"兩個字上方。

  趙恆是白望山的前秘書,剛被拿下。東江港貼息資金流向空殼公司,空殼公司的實控人接到趙恆身上——這等於給白望山的案子再焊一層鋼筋。

  寫進去當然可以,但時機不對。

  周正明問出來,他再答,被動回應比主動攀咬可信度高出三個檔次。

  組織審查最忌諱兩種人:一種死扛到底的硬骨頭,一種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全省幹部都咬一遍的軟骨頭,前者讓人煩,後者讓人疑。

  高育良要做的,是精確投餵。

  每次談話給出恰到好處的信息量,讓督導組始終覺得他還有下一批存貨,始終需要他坐在對面繼續聊。

  細水長流。

  這四個字在做生意上叫穩健,在交代問題上叫續命。

  ---

  上午十點。

  談話室臨時設在醫院行政樓三層小會議間,窗戶朝北,光線寡淡。

  高育良坐在輪椅上,面前的長桌上放著他凌晨重新謄抄過的材料。

  原先四頁,謄抄後變成了七頁,字寫大了,行距拉開了,每段之間留了批註空白。

  這不是強迫症。這是方便對面的人閱讀和標註。

  一個被審查對象連材料的排版格式都替審查人員考慮好了,這本身就是態度分。

  紙張邊角不太整齊,有兩處劃掉重寫的痕跡,字跡到最後兩頁明顯發飄。

  這些瑕疵他沒有修正。

  凌晨兩點寫到四點半的人,字跡不發飄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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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正明拿起第一頁,沒有急著問。

  他的閱讀速度不快。這是周正明的習慣,所有的材料都看一遍默讀一遍,確認自己對每一個字的理解沒有偏差之後,才開口。

  看完第一頁,他把材料橫向遞給雷鳴,目光轉向高育良。

  "你昨晚沒睡?"

  高育良說:"睡了會。"

  "身體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組織給機會,不能趴著接。"

  雷鳴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高育良一眼。

  這話粗糙,但真實。

  一個深諳話術的政法委書記說出這種沒有任何修辭包裝的大白話,反而比二十頁的覺悟心得更讓人信三分。

  周正明手指輕敲桌面:"東江港物流園,你為什麼以前沒主動交代?"

  高育良的臉上沒有閃過任何"被問住了"的微表情。

  他等這一問。

  "因為我僥倖。"

  這句話出口,沒有鋪墊,沒有轉折,沒有"說實話""坦白講"之類的緩衝詞。

  "我認為這個項目不屬於我直接受賄範圍,也沒有發生明顯惡性案件。我想把主要問題交代完,爭取組織認可,其他邊緣的先看風向再決定開不開口。"

  周正明面無表情。

  雷鳴翻到第二頁,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犀利。

  "邊緣問題?"雷鳴把材料豎起來朝向高育良,用食指點了點紙面,"你這七頁紙里涉及省發改委、省財政廳、省國資委、呂州市委組織部——還有一份幹部親屬招聘名單。你管這叫邊緣?"

  高育良嘆了口氣。

  跳樓雖然沒死,但也遭了老罪,爆破的點真是全對準了他這把老骨頭,接下來他日子恐怕也很難過。

  "昨天晚上之前,我確實這麼認為。"

  周正明看著他。

  "你不是不敢了,你是算清楚了。"

  高育良沉默半秒,點頭。

  "對,算清楚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兩寸,雙手交疊在腹部。

  這個姿態放鬆而坦誠,輪椅上的人擺不出威嚴的坐姿,索性就把防線撤乾淨,讓對面的人看個通透。

  "你們要查的從來不只是我一個人,漢東這些年項目、人事、資本互相裹在一起的舊帳,需要一個一個拆。

  東江港物流園正好是樣本,體量適中、時間線清晰、牽涉面剛好夠寬。我不說,你們早晚能查到。等你們自己查到再來問我,我的定性里就多出兩個字,隱瞞。"

  周正明沒有接話。

  他低頭翻到第三頁,目光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三秒。

  "郭長義,現任省國資委副主任。"周正明抬眼,"你說他當年是東江港財政貼息審批的關鍵經手人,有直接證據?"

  "沒有原件在我手裡。"

  高育良的回答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上來先堵死周正明"你手裡是不是藏著什麼"的追問路徑。

  "但他有個習慣。所有經他手的政策協調件,他都會留一份工作筆記。"

  雷鳴問:"為什麼留?"

  "怕領導翻臉不認帳。"

  高育良說,"郭長義這個人膽小,膽小到什麼程度?當年呂州市委開常委會,凡是有爭議的議題,他表態之前先看我的臉色,看完我的臉色再看分管副市長的臉色,兩邊都確認沒有雷之後才舉手。這種人做事有一個特徵,凡事留底。不為圖謀什麼,純粹給自己買一份保險。"

  雷鳴的筆尖落在本子上。

  "筆記在哪?"

  "他老家,呂州南溪縣。母親生前住的老宅,西屋有個鐵皮櫃。"

  高育良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記憶的精度,"鑰匙應該還在他秘書手裡。但柜子另配了一把備用鑰匙,藏在屋後水錶箱裡。水錶箱是老式鐵殼的,打開蓋子,鑰匙用塑膠袋包著,塞在水管和箱壁之間的縫隙里。"

  雷鳴的筆停了。

  他看了周正明一眼。

  周正明的神色沒有變化,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極輕地敲了一下。

  這一下的含義雷鳴讀得懂,信息顆粒度到了這個級別,說明高育良對漢東官場中層幹部的了解,已經深入到了私人習慣和物理空間的層面。

  備用鑰匙在哪個水錶箱,塑膠袋包著,

  水管和箱壁之間的縫隙。

  這些細節絕不可能是編造的。編造的細節越具體越容易被戳穿,高育良不會拿自己的信譽去賭。

  多年官場交往積攢下來的暗線,每一根都有它的位置和用途。以前用來經營關係,現在用來交換活路。

  雷鳴繼續問:"嚴立德呢?"

  "省財政廳貼息處原負責人。"高育良的語速略微加快了一點,表示這個人物的基本面他已經盤過很多遍,不需要臨場組織語言。"貪小不貪大。購物卡、菸酒、旅遊券來者不拒,現金和房子碰都不碰。在廳里有個外號叫'三百塊嚴處',意思是三百塊以下的好處他敢收,三百塊以上要掂量半天。"

  雷鳴忍不住嘴角一牽。

  高育良繼續:"他的問題不在金額,在審批流程。東江港物流園的財政貼息,按正常程序走,需要三輪評審、兩次公示。經他手之後,三輪變兩輪,兩次公示壓縮成一次內部通報。節省下來的時間窗口,剛好夠部分貼息資金改道流向空殼培訓公司。"

  "空殼公司誰控制?"

  高育良看著周正明。

  空氣凝了一瞬。

  他吐出兩個字:"趙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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