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誰都別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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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寫完一行字,停下筆,聲音壓低了半度:"孟懷川剛到漢東,省長椅子還沒坐熱,正愁找不到一把能切進發改系統和國資系統的刀。李達康的京州土地問題是一把刀,但那把刀切的是城市建設口。孟懷川需要的另一把,得切產業口、切政策口、切幹部流轉口,東江港物流園剛好。"

  小林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聽懂了。

  高育良今晚交出的東西,表面上是在配合調查,講述自己的歷史問題。

  實際上,他是在給新省長遞工具。

  陸承洲要清歷史舊帳,孟懷川要整頓發改和國資兩大系統。

  督導組要延伸案件的深度和廣度,東江港物流園這條線,剛好卡在三方需求的交叉點上。

  三方都需要,三方都能用。

  而提供這條線的高育良,就從單純的"案件涉及人"變成了"具有不可替代使用價值的協查資源"。

  這筆帳,算得滴水不漏。

  高育良繼續寫。

  紙翻到了第二頁。

  筆尖落下時,他在名單最後補了一句,這句話不在任何名字的後面,而是單獨成行,像一枚圖釘,釘在整份材料的尾巴上:

  "東江港物流園不只是項目問題,應按幹部隱性流轉平台倒查。建議從三條線入手:一、財政貼息資金流向;二、首批招聘人員背景核查;三、園區存續期間關聯企業與幹部親屬經商交叉比對。"

  寫完這句,他把筆放下,揉了揉酸脹的手腕。

  吳惠芬看著那兩頁紙,聲音很輕:"還寫嗎?"

  高育良閉了閉眼。

  "寫。"

  他重新拿起筆。

  "你不歇一會兒?"吳惠芬皺眉,"嗓子啞成這樣,手也在抖——"

  "今晚不寫完,明天有人就睡得著了。"

  高育良打斷她,筆尖重新落在紙面上,"我多寫一個名字,明天談話室里就少一輪拉鋸,周正明不用費口舌從我嘴裡一個一個往外掏,我也不用在桌子對面演一出'想起來了'的即興表演。雙方都省力氣。"

  他停了一拍,補了一句:"省下來的力氣,留著對付比我更硬的骨頭。"

  小林在旁邊翻了一頁筆記本,嘴裡嘀咕了一聲:"高書記現在交代問題都帶售後服務的,附贈使用說明和後續開發建議。"

  高育良斜了他一眼,那餘光里居然帶著一絲笑意:"你這句話要是被周正明聽到,他大概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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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班寫三份簡報。'"小林搶答。

  高育良點頭:"你們之間磨合得確實不錯。"

  ---

  病房外。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周正明靠在牆上,耳朵里塞著一隻極小的無線耳機。

  小林身上那枚紐扣式收音設備的信號很穩定,病房裡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他的耳朵。

  他聽完高育良補充的那句"按幹部隱性流轉平台倒查",眉頭動了一下。

  旁邊站著雷鳴。

  雷鳴同樣戴著耳機,同樣聽見了每一個字,兩人對視一眼,不需要多說。

  周正明摘下耳機,轉過身,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分貝。

  "通知孟省長辦公室,明早談話,省政府派人同步旁聽。"

  雷鳴點頭,掏出手機開始發加密簡訊,打字的同時問了一句:"東江港這條線確定要開?"

  "開。"周正明把耳機收進口袋,"高育良今晚肯主動交人名、交路徑、交倒查建議,這說明他心裡清楚,這條線遲早被我們自己挖到。與其被動等我們挖到再問他,不如他先把鏟子遞過來。"

  "那他的身份——"

  周正明看了一眼病房那扇關著的門,門縫底下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專案組歷史問題協查員。"

  雷鳴確認道:"這算正式啟用了?"

  "帶鎖的那種。"

  雷鳴聽完,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像是笑了但立刻又收了回去:"這稱呼夠難聽的。"

  周正明面無表情:"難聽才合適,太好聽,他容易得意,高育良這個人,你給他三分顏色,他能開一整條染坊的流水線。身份可以給,台階可以搭,但鎖鏈不能松。他一天沒有拿到最終的處理決定,就一天別想翹尾巴。"

  雷鳴不再多問,轉身走向走廊另一頭,去聯絡孟懷川的秘書。

  周正明重新戴上耳機。

  病房裡,高育良正在寫第三頁。

  筆尖的沙沙聲通過收音設備傳過來,像遠處下著一場極細的雨。

  ---

  高育良寫到凌晨一點十七分。

  吳惠芬在十二點的時候睡著了。

  她的頭歪在椅背上,呼吸均勻,眉頭在睡夢中仍然沒有完全展開。

  高育良看了她一眼,沒有叫醒她。

  他把寫完的四頁紙按順序疊好,放在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

  紙上的墨跡已經干透了。

  四頁紙,十一個名字,六條線索,三項倒查建議。

  夠了。

  不是全部,高育良腦子裡關於呂州時期的記憶遠不止這些。

  但今晚交出去的量,必須精確控制,太少,顯得沒誠意;太多,一次性倒完,後面就沒有了跟督導組持續交換的籌碼。

  細水長流這四個字,用在做生意上叫穩健,用在交代問題上叫策略。

  本質都是一樣的,確保對方在每一個階段都需要你。

  他把檯燈調到最暗,靠在枕頭上。

  天花板上那些細密的裂紋在黑暗中消失了。

  高育良閉上眼。

  明天上午十點,周正明會準時出現在談話室里,孟懷川的人會坐在旁聽席上。

  他遞出去的那四頁紙,會在當天之內變成督導組的行動指令。

  郭長義可能很快就會被約談,嚴立德的審批記錄會被調出來逐筆核對,東江港物流園的首批招聘名單會被人事部門重新檢索。

  那些當年被安排進去的人,有些已經升到了關鍵崗位。

  他們大概做夢都想不到,二十年前那份看似正常的入職通知書,此刻正被一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用筆點到了名。

  而易學習——

  高育良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他希望易學習夠聰明。

  說明會後他已經當面點過一次了,毛婭的茶葉生意,團購訂單,外包服務公司的付款路徑。

  話說到了那個份上,只差把"趕緊交代"四個字寫在臉上。

  如果易學習今晚回去跟毛婭把這件事翻出來查明白,明天一早主動找督導組或者紀委寫個情況說明,那這事就是一個帶灰的小括號,括號一關,翻篇了。

  可如果他因為金額太小而心存僥倖,覺得這個數字不值得專門跑一趟……

  高育良輕輕嘆了口氣。

  官場上最常見的一種死法,不是貪了太多錢,而是覺得那筆錢太小不會有人查。

  這世上最寬的路是坦白從寬,最窄的路是"應該沒事吧"。

  他重新閉上眼。

  四十分鐘,只睡四十分鐘。

  鬧鐘設在凌晨兩點。

  兩點之後,他要把那四頁紙再過一遍,檢查有沒有遺漏。

  檢查措辭有沒有給自己埋雷,檢查每一個名字後面附註的事實描述,有沒有可能被當事人反咬一口。

  這是他最後能做的準備工作。

  明天坐到周正明對面的時候,他要讓對方看到一個完全配合、毫無保留、甚至主動替組織規劃路線圖的高育良。

  這個形象值多少年?

  他算不准。

  但至少——

  至少比那個從天台上跳下去的高育良,多了一點活著的可能。

  窗外,凌晨的京州一片沉寂。

  遠處幾棟高樓的頂端還閃爍著航空警示燈,一紅一白,節奏緩慢而固執,像這座城市的脈搏。

  他還記得站在省委大樓的天台上往下看的時候,

  那時候以為自己要死了。

  現在他躺在病床上,手邊放著四頁交代材料,腦子裡排列著明天談話的策略。

  活著真麻煩。

  但死了更虧。

  高育良翻了個身,小心翼翼地把打著半拆石膏的腿挪了個位置,在枕頭上找到了一個不那麼磕腦袋的角度。

  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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