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高育良:侯亮平太跳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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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愣住了。

  「什麼一億信託基金?」

  他滿臉困惑。那困惑不像是裝出來的。他在劉正義面前,也裝不出來。

  劉正義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老井,波瀾不驚。

  「你不知道?」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柿子樹在風裡輕輕響了一下,像有人從院子外面走過去。

  「劉省長。」他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如果我說我不知道,您信嗎?」

  劉正義沒有猶豫。

  「我信。」

  高育良猛地抬起頭。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他和劉正義這個級別的官員之間,別說一個億的信託基金,就是百萬元的說不清,對方也會在心裡先打個問號。

  可劉正義剛才說——「我信。」

  這兩個字,比十萬句安慰都重。

  「劉省長,我……」

  「育良啊。」劉正義打斷他,語氣里多了幾分老友間的實誠,「你這個人,書生氣重,架子也大。

  對權力有執念,對虛名也放不下。所以你當年才會上了趙家的船。

  但我知道,你不是一個貪財的人。更還不會為了錢,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高育良聽著,眼眶忽然有些發潮。

  他低下頭,嘴唇微微顫著,終於慢慢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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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聽了去。

  「老高?你怎麼這時候……」電話那頭,高小鳳的聲音柔柔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

  「小鳳,你聽我說。」高育良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重,「我問你一件事,你必須老老實實回答我。港城那邊,是不是有一筆一億的信託基金?」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那是被一句話擊中了命門之後,整個人僵住的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高小鳳的聲音才傳過來,又細又抖:

  「老高……你……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高育良握著手機的手指在發白,「你告訴我,是誰辦的?錢從哪來的?」

  「是……是我姐姐。」高小鳳的聲音里已經帶了哭腔,「她說為了孩子的將來,用山水集團的錢,在港城給孩子辦了信託基金。老高,這……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高育良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吼她,也沒有罵她。他只是那麼閉著眼,沉默了好幾秒。

  電話那頭,高小鳳已經哭了。

  她的哭聲斷斷續續,從聽筒里傳過來,和著四月末的風聲,像一根細細的線,把高育良的心口勒得發疼。

  「小鳳。」高育良再開口時,聲音竟然出奇地平靜,「你現在就給你姐姐打電話。告訴她,把信託基金的受益人,從我們的孩子,換成別人。隨便誰都行。我高育良和孩子,絕不會碰那筆錢一分一毫。」

  「老高,我……」


  「好……我這就打,我這就打。老高,你別生氣,你別生氣……」

  電話掛了。

  高育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身子慢慢往後靠,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摸出煙盒,點了一根。煙霧在燈下升起來,把他的臉遮得明明滅滅。

  一根煙抽完,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壓制的顫抖:

  「謝謝您。劉省長。要不是您,我高育良,這回就真的完了。」

  劉正義點了點頭,沒接這個謝。

  「育良,這件事,你必須處理乾淨。不是把受益人的名字改掉就完了,高小琴在港城做了什麼,趙瑞龍知道多少,這些你都要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高育良臉上,「但今晚叫你來,不只為這一件事。」

  高育良抬頭看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劉省長,您說。」

  「你那幾個寶貝學生的事。」劉正義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家事,「咱們該一個一個過一遍了。」

  高育良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先說祁同偉。」劉正義放下茶杯,「你這個學生,當初是學你上了趙家的船。可你上了船還知道有些事不能做,他呢?他真以為自己能一邊當英雄,一邊吃趙家的飯。」

  高育良沒有接話。他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慢慢地、用力地按滅。

  「這些年,同偉和山水集團,和趙家之間那些事。」高育良斟酌著每一個字,「我確實知道一些,但知道得不多。他翅膀硬了之後,有些事,連我也瞞著。」

  「那你現在就得去問他。」劉正義說,「你告訴他,把山水集團的股份,把那些不該拿的錢,把和高小琴之間所有扯不清的帳,全部解決乾淨。不管用什麼方式。否則——」

  他停了一下,聲音沒提高,但每個字都像有分量:

  「我劉正義,第一個拿下他。」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點頭:「我明白。我去跟他說。」

  「第二件事。」劉正義沒給他喘氣的機會,「侯亮平。」

  高育良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這個學生,今天被沙瑞金請到一號院去了。」劉正義說,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像在說一個已經看穿棋路的對手,「沙瑞金給他許了什麼願,我猜不到。但我猜得到,沙瑞金要用他做什麼。」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經半涼了。

  「侯亮平這個人,你比我更清楚。」他說,「鋒芒太露,心高氣傲,覺得自己天下第一。沙瑞金要是用他,一定是用他當一把刀。」

  「刀不可怕。」劉正義說,「可怕的是握刀的手。」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進高育良眼裡,「育良,侯亮平不止是你的學生。他還是鍾家的女婿。」

  高育良的手停在杯沿上,沒有動。

  「沙瑞金用他,不光是看中了他的莽。」劉正義把地圖往前面推了推,手指點在京州的位置上,「鍾家把他放到漢東來,擺在那兒,就是一面旗。

  沙瑞金用這面旗,是要告訴我們這些人——想摘漢東桃子的人,可不止他沙瑞金一個人。」

  高育良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省長。」他開口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您想讓我怎麼做?」

  劉正義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外,省委大院的燈火在夜色里亮成一片,像一個巨大的棋盤。

  「先不急。」他說,背對著高育良,「你先跟我說說,你這個學生,侯亮平,你當了他四年老師,怎麼看這個人?」

  高育良怔了一下。他知道劉正義問的不是「侯亮平是什麼人」,問的是「這把刀,你摸過沒有」。

  高育良沒有馬上回答。

  他坐在沙發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壺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劉省長,侯亮平這個學生,就像您剛才說的,他鋒芒太露,心高氣傲。

  我教了四年,看了二十多年。要說怎麼看……」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最準確的詞,「三個字——太跳脫。」

  劉正義轉過身,看著他。

  「跳脫。」他重複了一遍,品味著這個詞。

  「不是一般的狂。」高育良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連回憶都不用,就是下意識里說出的,「侯亮平的『狂』,是他打心眼裡認為,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別人都是配角,是用來陪襯他的。老師,同學,同事,領導——在他眼裡,統統是舞台上的背景板。

  擋了他的路,誰就是壞人。誰不順著他的意思,誰就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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