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田國富，不是離了你沙瑞金就活不下去。
沙瑞金端著茶杯，沒接話。
但他看向侯亮平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興味。
「說說理由。」
「第一，丁義珍是李達康親手雙開的。京州市委臨時常委會，五個人，他李達康主持的。速度之快，快到連最高檢的程序都沒跟上。為什麼這麼急？怕夜長夢多。」
「第二，丁義珍是在京州市委的地盤上轉移的。從辦案點到醫院，路線、時間、車牌，都是京州方面安排的。大貨車能從匯入車道精準撞擊，說明有人提前把信息漏出去了。在京州，誰最清楚這個信息？李達康。」
「第三，」侯亮平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度，「動機。丁義珍一旦開口，光明峰項目就完了。光明峰是李達康的命根子。誰最不希望丁義珍醒過來？還是李達康。」
他說完，坐直了身子，用一種「證據確鑿、不容辯駁」的表情看著沙瑞金。
沙瑞金沉默了好幾秒。
「李達康。」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他想起李達康的履歷——趙立春的秘書出身。
在趙立春身邊跟了七年，後來外放京州，一路干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這個人身上有沒有趙家的烙印，沙瑞金看不准。
但侯亮平說的第三點，讓他有些動搖。
丁義珍如果活著開口，首當其衝的是趙家。
可李達康呢？光明峰項目一旦崩盤，京州經濟傷筋動骨，李達康的政績也跟著完蛋。
從保住項目的角度想，李達康確實有這個動機。
沙瑞金看向侯亮平。這個年輕人，鋒芒太露，說話太滿，甚至有些地方讓人覺得他在「先射箭後畫靶子」。但沙瑞金現在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亮平同志。」沙瑞金開口了，「省委已經通過了關於你調任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的任命。你將以這個身份，實質主導丁義珍案的調查。你有什麼要求？」
侯亮平的心臟「怦」地跳了一下。
他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保持沉穩：「謝謝沙書記的信任。我只有一個要求——丁義珍案的全部卷宗，包括京州市委雙規他之後、從他辦公室搜出來的每一份材料。我要看原件。」
「可以。」沙瑞金說，「我讓秦衛東配合你。京州檢察院那邊，省委辦公廳去協調。」
「謝沙書記。」
侯亮平站起來，腰杆挺得筆直。
他看著沙瑞金，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高育良不見他，是因為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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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達康看不起他，是因為嫉妒。
而沙瑞金重用他，是因為只有真正的一把手，才識得了他這匹千里馬。
他朝沙瑞金微微欠身，轉身離開書房。
走出省委一號院大門的時候，外面陽光正好。侯亮平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漢東。」他低聲說，嘴角翹著，「你們的侯局長，來了。」
……
與此同時，省紀委。
田國富的辦公桌上，多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秘書小周把文件袋放下時，只說了兩句話：
「田書記，這是京州市紀委派人送來的。說是一些關於退休老幹部陳岩石同志的信訪材料，請省紀委掌握。」
田國富「嗯」了一聲，沒急著打開。
他盯著那文件袋看了好一會兒，像在看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雷。
「京州市紀委主動送來的？」他問。
「是。張樹立書記親自整理，派人專程送來的。說是不附加任何意見，只送材料。」
田國富的眼皮跳了一下。
張樹立是什麼人？李達康的人。張樹立親自整理、專程送來的材料，李達康會不知情？
田國富太了解這些套路了。
李達康這是在給他遞刀。一把專門用來砍陳岩石的刀。而陳岩石是誰？漢東老幹部，還自稱『漢東第二檢察院！』而且他和沙瑞金的關係好像不簡單。
上一次，他田國富在常委會上當眾念了陳岩石的舉報信，陳岩石當場暈倒，沙瑞金看他的眼神，他到現在想起來還後背發涼。
從那之後，沙瑞金再沒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
現在，李達康又把新料送到他面前。用還是不用？報還是不報？
田國富把文件袋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厚厚一沓，少說也有幾十頁。
他慢慢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材料掃了幾頁。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批材料，比上次更紮實。
有具體的時間、地點、當事人，甚至有些還能調出通話記錄和書面批條。
如果這些內容全部屬實，那陳岩石退休這些年，確實管得太寬了。
但田國富現在最怕的，恰恰就是「屬實」。
他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寫的說明。落款是「京州市紀委張樹立」，日期是昨天。只有短短兩行字：
「接李達康書記指示，現將相關材料轉報省紀委，供領導掌握情況。京州市紀委對材料內容不做評價，不參與後續處理。」
田國富盯著「李達康書記指示」七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得發澀。
「李達康啊李達康。」他低聲說，「你這是把我往火上架啊。」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兩股力量在打架。
報給沙瑞金？ 上次的教訓還歷歷在目。
陳岩石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沙瑞金心情正糟。
這個時候再遞一批陳岩石的黑料上去，沙瑞金只會覺得他田國富在「趁人之危」，甚至會覺得他在故意給陳岩石補刀。
壓下來不報？ 那更不行。
這些材料走的是正規渠道，京州市紀委報上來的，程序上他不能不處理。
況且萬一以後這些事被有心人翻出來，他田國富「壓案不報」的罪名可就坐實了。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劉正義的號碼。
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方，很久。
他想起劉正義上次在常委會議室門口拍他肩膀時說的那句話：
「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沙書記會理解的。」
當時他信了。現在想想，劉正義這句話，跟沒說一樣。
然後，他又想起昨天。
他好心好意地、幾乎是跑著去省委一號院，提醒沙瑞金「軍區總醫院有趙家的人」，結果呢？
沙瑞金連看都沒怎麼看他，就一句「我知道了」，然後讓小白把他「請」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田國富站在一號院門口，後背全是汗。
四月底的風明明不涼，他卻覺得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冷氣。
他田國富是什麼人？漢東省委五人小組成員，省紀委書記，堂堂副部級幹部。
在漢東，他走到哪兒，別人不得客客氣氣叫一聲「田書記」？
結果在沙瑞金那裡，他連一個把話說完的機會都沒有。
「好心當成驢肝肺。」田國富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我田國富，不是離了你沙瑞金就活不下去。」
但他看向侯亮平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興味。
「說說理由。」
「第一，丁義珍是李達康親手雙開的。京州市委臨時常委會，五個人，他李達康主持的。速度之快，快到連最高檢的程序都沒跟上。為什麼這麼急？怕夜長夢多。」
「第二，丁義珍是在京州市委的地盤上轉移的。從辦案點到醫院，路線、時間、車牌，都是京州方面安排的。大貨車能從匯入車道精準撞擊，說明有人提前把信息漏出去了。在京州，誰最清楚這個信息？李達康。」
「第三，」侯亮平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度，「動機。丁義珍一旦開口，光明峰項目就完了。光明峰是李達康的命根子。誰最不希望丁義珍醒過來？還是李達康。」
他說完，坐直了身子，用一種「證據確鑿、不容辯駁」的表情看著沙瑞金。
沙瑞金沉默了好幾秒。
「李達康。」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他想起李達康的履歷——趙立春的秘書出身。
在趙立春身邊跟了七年，後來外放京州，一路干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這個人身上有沒有趙家的烙印，沙瑞金看不准。
但侯亮平說的第三點，讓他有些動搖。
丁義珍如果活著開口，首當其衝的是趙家。
可李達康呢？光明峰項目一旦崩盤，京州經濟傷筋動骨，李達康的政績也跟著完蛋。
從保住項目的角度想，李達康確實有這個動機。
沙瑞金看向侯亮平。這個年輕人，鋒芒太露，說話太滿，甚至有些地方讓人覺得他在「先射箭後畫靶子」。但沙瑞金現在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亮平同志。」沙瑞金開口了，「省委已經通過了關於你調任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的任命。你將以這個身份，實質主導丁義珍案的調查。你有什麼要求？」
侯亮平的心臟「怦」地跳了一下。
他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保持沉穩：「謝謝沙書記的信任。我只有一個要求——丁義珍案的全部卷宗，包括京州市委雙規他之後、從他辦公室搜出來的每一份材料。我要看原件。」
「可以。」沙瑞金說，「我讓秦衛東配合你。京州檢察院那邊，省委辦公廳去協調。」
「謝沙書記。」
侯亮平站起來，腰杆挺得筆直。
他看著沙瑞金，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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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達康看不起他，是因為嫉妒。
而沙瑞金重用他，是因為只有真正的一把手，才識得了他這匹千里馬。
他朝沙瑞金微微欠身，轉身離開書房。
走出省委一號院大門的時候，外面陽光正好。侯亮平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漢東。」他低聲說，嘴角翹著，「你們的侯局長，來了。」
……
與此同時，省紀委。
田國富的辦公桌上，多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秘書小周把文件袋放下時，只說了兩句話：
「田書記，這是京州市紀委派人送來的。說是一些關於退休老幹部陳岩石同志的信訪材料，請省紀委掌握。」
田國富「嗯」了一聲，沒急著打開。
他盯著那文件袋看了好一會兒，像在看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雷。
「京州市紀委主動送來的？」他問。
「是。張樹立書記親自整理，派人專程送來的。說是不附加任何意見，只送材料。」
田國富的眼皮跳了一下。
張樹立是什麼人？李達康的人。張樹立親自整理、專程送來的材料，李達康會不知情？
田國富太了解這些套路了。
李達康這是在給他遞刀。一把專門用來砍陳岩石的刀。而陳岩石是誰？漢東老幹部，還自稱『漢東第二檢察院！』而且他和沙瑞金的關係好像不簡單。
上一次，他田國富在常委會上當眾念了陳岩石的舉報信，陳岩石當場暈倒，沙瑞金看他的眼神，他到現在想起來還後背發涼。
從那之後，沙瑞金再沒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
現在，李達康又把新料送到他面前。用還是不用？報還是不報？
田國富把文件袋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厚厚一沓，少說也有幾十頁。
他慢慢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材料掃了幾頁。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批材料，比上次更紮實。
有具體的時間、地點、當事人，甚至有些還能調出通話記錄和書面批條。
如果這些內容全部屬實，那陳岩石退休這些年，確實管得太寬了。
但田國富現在最怕的，恰恰就是「屬實」。
他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寫的說明。落款是「京州市紀委張樹立」，日期是昨天。只有短短兩行字：
「接李達康書記指示，現將相關材料轉報省紀委，供領導掌握情況。京州市紀委對材料內容不做評價，不參與後續處理。」
田國富盯著「李達康書記指示」七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得發澀。
「李達康啊李達康。」他低聲說，「你這是把我往火上架啊。」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兩股力量在打架。
報給沙瑞金？ 上次的教訓還歷歷在目。
陳岩石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沙瑞金心情正糟。
這個時候再遞一批陳岩石的黑料上去，沙瑞金只會覺得他田國富在「趁人之危」，甚至會覺得他在故意給陳岩石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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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材料走的是正規渠道，京州市紀委報上來的，程序上他不能不處理。
況且萬一以後這些事被有心人翻出來，他田國富「壓案不報」的罪名可就坐實了。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劉正義的號碼。
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方，很久。
他想起劉正義上次在常委會議室門口拍他肩膀時說的那句話：
「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沙書記會理解的。」
當時他信了。現在想想，劉正義這句話，跟沒說一樣。
然後，他又想起昨天。
他好心好意地、幾乎是跑著去省委一號院，提醒沙瑞金「軍區總醫院有趙家的人」，結果呢？
沙瑞金連看都沒怎麼看他，就一句「我知道了」，然後讓小白把他「請」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田國富站在一號院門口，後背全是汗。
四月底的風明明不涼，他卻覺得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冷氣。
他田國富是什麼人？漢東省委五人小組成員，省紀委書記，堂堂副部級幹部。
在漢東，他走到哪兒，別人不得客客氣氣叫一聲「田書記」？
結果在沙瑞金那裡，他連一個把話說完的機會都沒有。
「好心當成驢肝肺。」田國富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我田國富，不是離了你沙瑞金就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