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祁同偉！看來你還沒想清楚漢東姓什麼！
那時候他接了煙，也接下了那句話。
現在，他又回到這裡。
祁同偉在舊碼頭最靠外的地方站了一會兒。
這裡偏僻，廢棄了很多年，只有幾艘鏽穿了的舊駁船半沉在水裡。
他摸出煙，點了一根。風大，煙燒得很快，火星呼啦啦地往後飛。
他找了個背風的石墩子坐下來，把牛皮紙包放在膝蓋上。
然後他拆開膠帶，一層一層地打開。
帳本比丁義珍形容的還要舊。不是一本，是兩本。一本黑皮硬殼的，一本軟皮手帳式的。
兩本的紙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筆跡不一樣，有鋼筆有原子筆，還有些地方洇了水，字跡模糊。
祁同偉翻開第一本。
第一頁，就是一筆五十萬的支出，經手人：丁義珍。用途後面寫著「光明峰前期打點」。
他面無表情地翻下去。
前面幾十頁，都是丁義珍和山水集團的往來。他看見了幾個他認識但不熟的名字，也看見了幾個他以為跟山水集團沒有任何關係的人。
翻到第三十七頁時，他看見了高育良的名字。
他停住了。
那一頁的日期，是十年前。金額後面寫的是「信託基金」，經手人一欄，簽的是高小鳳的名字。
祁同偉看著那行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十年前。港城。高小鳳。那筆錢，他不知道。老師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他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趙瑞龍那天在聽雨軒會那麼篤定地說：「高育良倒了，小鳳怎麼辦？」原來從十年前開始，老師就已經被趙瑞龍用這堆紙牢牢釘死了。
祁同偉閉了閉眼。
他繼續翻。
第五十二頁，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祁同偉」。後面的數字，他不用數，自己心裡有本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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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
一開始聲音很低，後來整個人都在抖。他坐在江邊，風把他的笑聲撕得七零八落。
「帳本。」他咬著這兩個字，像咬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不再翻了。
他把兩本帳冊合在一起，放在石墩上。然後他站起來，從兜里摸出打火機。
風很大。打火機打了三次，火苗才躥起來。他蹲下身，把火送到帳本的紙頁邊。
火苗舔到紙角，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呼」地一聲燒起來。
祁同偉蹲在火堆前，看著那兩本帳冊在火里一點點捲曲、發黑、散架。紙灰被風捲起來，打著旋飛向江面，像一群死去的黑蝴蝶。
火燒得很慢。紙太厚了。風又大。祁同偉沒有走。他就蹲在那裡，一頁一頁地看著它燒完。
最後一頁紙燒成灰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江面上起了薄霧，遠處呂州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祁同偉站起來。他的膝蓋有些發麻，褲腿上沾著灰。
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樣。我和老師，也就沒事了吧。」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很快被風吹散。
「還有趙家。」他又說，目光落在江面上，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我祁同偉燒掉它，也算是為你趙家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說完，他轉身，朝來時的路走去。
江風追著他的後背，把他外套的下擺掀起來，像一雙看不見的手。
他沒有回頭。
祁同偉給劉正義打電話，是晚上七點四十分。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劉省長。」他的聲音啞了，像被江風灌壞了嗓子，「帳本……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沒了是什麼意思？」劉正義問。
「我燒了。」祁同偉說。
電話里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祁同偉以為劉正義已經把電話掛了。
「劉省長，您在聽嗎？」
「在。」劉正義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祁同偉，你在哪？」
「呂州。江邊。」
「安全嗎？」
「安全。」
「趙瑞龍的人，有沒有跟上你？」
祁同偉愣了一下。他以為劉正義會發火。他燒了帳本，劉正義居然先問他安不安全。
「應該沒有。」他說，「劉慶祝我送走了。趙瑞龍現在應該還在找劉慶祝，不知道帳本在我這，更不知道帳本已經沒了。」
「好。」劉正義說，「你明天一早，直接來我辦公室。」
「劉省長，我……」
「帳本的事，回來再說。」劉正義打斷他，「記住，你沒有燒過任何東西。劉慶祝帶著帳本跑了。你追到呂州，沒追上。」
祁同偉的喉結動了動：「明白。」
「還有，」劉正義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燒帳本的時候，有沒有人在旁邊看見？」
祁同偉回想了一下。舊碼頭，蘆葦，廢棄的駁船。沒有別人。
「沒有。」
「好。」劉正義說。
祁同偉以為電話要掛了。劉正義的聲音卻又響起來：
「祁同偉，你燒帳本，我不攔你。但你要記住，趙瑞龍手裡從來不止一本帳。你燒得掉紙，燒不掉人。劉慶祝走了，丁義珍還躺在醫院。你老師還掛著一筆信託基金。帳沒了，嘴還在。這些嘴，你打算一張一張去堵嗎？」
祁同偉拿著手機，站在江邊，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風從江面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劉省長……」他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回來再說。路上注意安全。」劉正義說完，掛了。
祁同偉站在江邊，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忽然覺得後背上全是冷汗。
剛才劉正義問「有沒有人看見」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劉正義早就料到他可能會燒帳本。
甚至，劉正義早就安排好了，讓這件事看起來像「劉慶祝帶著帳本跑了」。
祁同偉慢慢蹲下來。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大人看穿了所有小把戲的孩子。
他點了一根煙，抽完，站起來。
江風更大了。他把外套裹了裹，朝馬路邊走去。
那一夜，祁同偉沒有回京州。他在呂州火車站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用一張早就備好的不記名電話卡給高小琴發了一條簡訊：
「在外辦案。勿念。別和趙瑞龍說。」
發完，他關了手機。
窗外，呂州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江面上，有船的汽笛聲遠遠傳來，像一聲哭不出來的嗚咽。
祁同偉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暗的吸頂燈。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當年在呂州，高育良第一次帶他去見趙立春。
趙立春拍著他的肩膀說：「小祁，好好干，漢東的未來是你們的。」
想起高小琴第一次在山水莊園給他倒茶，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半杯。她笑著說：「祁廳長，我緊張。」
想起大風廠那晚，他背著老趙從火場裡衝出來，跪在地上，一個老太太把他的血手貼在自己額頭上，說「我公公的命是您的了」。
他想起這些的時候，心裡像有一把鈍刀，來來回回地割。
「祁同偉啊祁同偉。」他對著天花板說，「你他媽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江風呼嘯，像在替誰哭。
當晚，山水莊園。
趙瑞龍的人從呂州傳回消息：劉慶祝在呂州火車站出現過。監控拍到了他。但是人出站以後就消失了。
趙瑞龍坐在聽雨軒里，面前泡著一壺涼透了的茶。他聽完匯報，沒有發火。
他拿起手機，撥了祁同偉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他又撥。還是無法接通。
趙瑞龍冷笑了一下，把手機扔在茶台上。
「祁同偉。」他念出這三個字，像用舌頭在舔一把刀，「看來你還沒想清楚漢東姓什麼！」
現在，他又回到這裡。
祁同偉在舊碼頭最靠外的地方站了一會兒。
這裡偏僻，廢棄了很多年，只有幾艘鏽穿了的舊駁船半沉在水裡。
他摸出煙，點了一根。風大，煙燒得很快，火星呼啦啦地往後飛。
他找了個背風的石墩子坐下來，把牛皮紙包放在膝蓋上。
然後他拆開膠帶，一層一層地打開。
帳本比丁義珍形容的還要舊。不是一本，是兩本。一本黑皮硬殼的，一本軟皮手帳式的。
兩本的紙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筆跡不一樣，有鋼筆有原子筆，還有些地方洇了水，字跡模糊。
祁同偉翻開第一本。
第一頁，就是一筆五十萬的支出，經手人：丁義珍。用途後面寫著「光明峰前期打點」。
他面無表情地翻下去。
前面幾十頁，都是丁義珍和山水集團的往來。他看見了幾個他認識但不熟的名字，也看見了幾個他以為跟山水集團沒有任何關係的人。
翻到第三十七頁時，他看見了高育良的名字。
他停住了。
那一頁的日期，是十年前。金額後面寫的是「信託基金」，經手人一欄，簽的是高小鳳的名字。
祁同偉看著那行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十年前。港城。高小鳳。那筆錢，他不知道。老師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他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趙瑞龍那天在聽雨軒會那麼篤定地說：「高育良倒了，小鳳怎麼辦？」原來從十年前開始，老師就已經被趙瑞龍用這堆紙牢牢釘死了。
祁同偉閉了閉眼。
他繼續翻。
第五十二頁，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祁同偉」。後面的數字，他不用數，自己心裡有本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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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
一開始聲音很低，後來整個人都在抖。他坐在江邊，風把他的笑聲撕得七零八落。
「帳本。」他咬著這兩個字，像咬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不再翻了。
他把兩本帳冊合在一起，放在石墩上。然後他站起來，從兜里摸出打火機。
風很大。打火機打了三次，火苗才躥起來。他蹲下身，把火送到帳本的紙頁邊。
火苗舔到紙角，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呼」地一聲燒起來。
祁同偉蹲在火堆前，看著那兩本帳冊在火里一點點捲曲、發黑、散架。紙灰被風捲起來，打著旋飛向江面，像一群死去的黑蝴蝶。
火燒得很慢。紙太厚了。風又大。祁同偉沒有走。他就蹲在那裡，一頁一頁地看著它燒完。
最後一頁紙燒成灰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江面上起了薄霧，遠處呂州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祁同偉站起來。他的膝蓋有些發麻，褲腿上沾著灰。
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樣。我和老師，也就沒事了吧。」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很快被風吹散。
「還有趙家。」他又說，目光落在江面上，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我祁同偉燒掉它，也算是為你趙家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說完，他轉身，朝來時的路走去。
江風追著他的後背，把他外套的下擺掀起來，像一雙看不見的手。
他沒有回頭。
祁同偉給劉正義打電話，是晚上七點四十分。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劉省長。」他的聲音啞了，像被江風灌壞了嗓子，「帳本……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沒了是什麼意思？」劉正義問。
「我燒了。」祁同偉說。
電話里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祁同偉以為劉正義已經把電話掛了。
「劉省長，您在聽嗎？」
「在。」劉正義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祁同偉，你在哪？」
「呂州。江邊。」
「安全嗎？」
「安全。」
「趙瑞龍的人，有沒有跟上你？」
祁同偉愣了一下。他以為劉正義會發火。他燒了帳本，劉正義居然先問他安不安全。
「應該沒有。」他說，「劉慶祝我送走了。趙瑞龍現在應該還在找劉慶祝，不知道帳本在我這，更不知道帳本已經沒了。」
「好。」劉正義說，「你明天一早，直接來我辦公室。」
「劉省長，我……」
「帳本的事，回來再說。」劉正義打斷他，「記住，你沒有燒過任何東西。劉慶祝帶著帳本跑了。你追到呂州，沒追上。」
祁同偉的喉結動了動：「明白。」
「還有，」劉正義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燒帳本的時候，有沒有人在旁邊看見？」
祁同偉回想了一下。舊碼頭，蘆葦，廢棄的駁船。沒有別人。
「沒有。」
「好。」劉正義說。
祁同偉以為電話要掛了。劉正義的聲音卻又響起來：
「祁同偉，你燒帳本，我不攔你。但你要記住，趙瑞龍手裡從來不止一本帳。你燒得掉紙，燒不掉人。劉慶祝走了，丁義珍還躺在醫院。你老師還掛著一筆信託基金。帳沒了，嘴還在。這些嘴，你打算一張一張去堵嗎？」
祁同偉拿著手機，站在江邊，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風從江面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劉省長……」他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回來再說。路上注意安全。」劉正義說完，掛了。
祁同偉站在江邊，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忽然覺得後背上全是冷汗。
剛才劉正義問「有沒有人看見」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劉正義早就料到他可能會燒帳本。
甚至，劉正義早就安排好了，讓這件事看起來像「劉慶祝帶著帳本跑了」。
祁同偉慢慢蹲下來。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大人看穿了所有小把戲的孩子。
他點了一根煙，抽完，站起來。
江風更大了。他把外套裹了裹，朝馬路邊走去。
那一夜，祁同偉沒有回京州。他在呂州火車站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用一張早就備好的不記名電話卡給高小琴發了一條簡訊：
「在外辦案。勿念。別和趙瑞龍說。」
發完，他關了手機。
窗外，呂州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江面上，有船的汽笛聲遠遠傳來，像一聲哭不出來的嗚咽。
祁同偉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暗的吸頂燈。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當年在呂州，高育良第一次帶他去見趙立春。
趙立春拍著他的肩膀說：「小祁，好好干，漢東的未來是你們的。」
想起高小琴第一次在山水莊園給他倒茶，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半杯。她笑著說：「祁廳長，我緊張。」
想起大風廠那晚，他背著老趙從火場裡衝出來，跪在地上，一個老太太把他的血手貼在自己額頭上，說「我公公的命是您的了」。
他想起這些的時候，心裡像有一把鈍刀，來來回回地割。
「祁同偉啊祁同偉。」他對著天花板說，「你他媽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江風呼嘯，像在替誰哭。
當晚，山水莊園。
趙瑞龍的人從呂州傳回消息：劉慶祝在呂州火車站出現過。監控拍到了他。但是人出站以後就消失了。
趙瑞龍坐在聽雨軒里，面前泡著一壺涼透了的茶。他聽完匯報，沒有發火。
他拿起手機，撥了祁同偉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他又撥。還是無法接通。
趙瑞龍冷笑了一下，把手機扔在茶台上。
「祁同偉。」他念出這三個字，像用舌頭在舔一把刀，「看來你還沒想清楚漢東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