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丁義診甦醒
小白站在一旁，不敢接話。
沙瑞金又問：「今天劉省長是不是也去了？」
「是。劉省長下午去了京州，在市政府待了兩個多小時。走的時候，京州的達康書記一直送到門口。」
「哦？」沙瑞金抬起眼，「送到門口？李達康？」
「是的。李達康書記一直站在門口，等車拐上主路才回去。」
沙瑞金不說話了。他的手指在鋼筆上輕輕摩擦著，一下，又一下。
「小白。」他忽然問，「我聽說，劉省長要退了？」
小白愣了一下，點頭：「沙書記，劉省長要退這件事，在漢東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您來之前，省里上上下下都在傳。說他身體不行了，心臟做了兩次支架，已經向上面打了報告，準備去政協。」
沙瑞金看著窗外，久久沒有說話。
一個要退的人，通常會怎麼做？少說話，少管事，多栽花，少栽刺。把最後一段路走穩，不給組織添麻煩，也不給自己惹是非。
可劉正義今天做的事，哪一件像是要退的人做的？
他不但去了京州，還壓著李達康和吳雄飛拍了板。光明峰換帥、暫緩拆遷、查帳，條條都踩在「省委意見」前面。這是要退的人？這分明是還在任上、還要干一番事的人才有的做派。
「小白。」沙瑞金忽然開口，「你說，一個要退的人，為什麼還要跳出來管這攤子？」
小白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沙瑞金也沒有要他回答。他慢慢地轉著手裡的鋼筆，那支筆在他指間無聲地轉了一圈，又一圈。
然後他停下來，問了一句：「劉省長今天在京州，對工人亮了相？」
小白說：「是。工人看見了省長的車，李達康也親口對工人說了——劉省長路過京州，專門過問了這事。」
沙瑞金又笑了一下。這次，笑意比剛才深了半分。
「路過。」他念著這兩個字，像在嚼一片極苦的茶葉，「好一個路過。」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省委大院那盞老式門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又淡又長。
「一個要退的省長，一個路過的理由。」沙瑞金低聲說，「名正言順。天衣無縫。」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小白，你怎麼看劉省長這個人？」
小白猶豫了。他跟著沙瑞金從京城下來，知道這位新書記眼裡不揉沙子，也知道這類問題不是隨便問的。
「沙書記，我說不好。」小白謹慎地說，「劉省長在漢東時間久，底子厚。他既然已經提出了退休，可能……可能真的只是想在大風廠的事上，最後再辦一件實事。」
「最後再辦一件實事。」沙瑞金重複了一句，點了點頭，「有道理。」
他轉過身，看著小白，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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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都要退了，這件事，我就不跟他爭個高下。他願意管，就讓他管。
管好了，也是為漢東穩定做貢獻。管出問題，那也是他劉省長自己要在退休前給自己畫個句號。」
小白鬆了口氣：「那沙書記，周一常委會，大風廠還上會嗎？」
「上。」沙瑞金說，「不但上，還要請劉省長來講講。他今天在京州定了三件事，應該讓他跟常委們說清楚。也好讓大家都學習學習，一個老同志，退休之前是怎麼幹工作的。」
他說「學習學習」的時候，語氣溫和得讓人背後發涼。
小白應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沙瑞金一個人站在窗前。
窗外，京州的燈火連成一片，遠遠的，像一條被風吹亂的金色河流。
「老劉。」他忽然說，「你要真退了，我讓你風風光光地退。可你要不是真退——」
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辦公桌上那頁寫了一半的常委會發言提綱掀動了一下。
沙瑞金走過去，把紙壓住，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一行字：「關於進一步規範京州市光明峰項目管理的意見。」
他拿起鋼筆，在「進一步規範」四個字旁邊，重重地畫了一道。
然後他擱下筆，關了燈。
沙瑞金辦公室那扇窗，終於暗了下去。
……
丁義珍是在周六凌晨四點十七分醒來的。
他先動了動手指，然後慢慢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色，鼻子裡灌滿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分鐘，才想起自己是誰，現在在哪裡。
他想動，發現渾身像被抽空了，連轉個脖子都費勁。嘴裡插著管子，呼吸機在旁邊機械地響著，每一下都像倒計時。
「醒了！他醒了！」值班護士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不到五分鐘，醫生來了。再後來，守在門口的兩個便衣也進來了。
丁義珍看著那兩張陌生面孔，忽然像被電了一下。他想起張樹立帶人衝進辦公室那天，想起那輛撞上來的大貨車，然後是一聲巨響、一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像被撕開一樣疼。
「丁義珍，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現在在醫院，很安全。能點頭嗎？」醫生俯下身問。
丁義珍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醫生做完檢查，對便衣低聲說了幾句。便衣走到門口，拿起對講機匯報。
丁義珍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暫時保住了。
但他更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趙瑞龍不會讓他活著。他自己比誰都清楚。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多到足夠把山水集團、把趙家在漢東盤了十幾年的局，連根拔起。
他必須搶在趙瑞龍之前，把護身符交出去。
帳本。
他知道山水莊園有一本記錄著他們這些人與山水集團利益相連的帳本。
丁義珍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門口。兩個便衣背對著他，一個在打電話，一個在翻看手機。
他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音節。護士湊過來：「你說什麼？」
丁義珍又動了動嘴唇。這一次，護士聽清了兩個字：
「紙……筆……」
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來了紙筆，把床頭搖高了一點。
丁義珍的手在發抖。他握著筆，在紙上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每寫一筆，都像在刀尖上劃。
寫完，他閉上眼睛，把那張紙死死攥在手心裡。
他要等一個人來。
一個他信得過、也信得過他的人。
祁同偉到醫院時，天還沒亮透。
走廊里燈慘白慘白的，照得他臉色像紙一樣。他這兩天沒怎麼睡，山水莊園那場鴻門宴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燒。
「祁廳長。」守在門口的便衣認出了他，站起來敬禮。
「人怎麼樣？」祁同偉問。
「剛醒過一次，醫生檢查了，說生命體徵平穩，但需要休息。」
祁同偉點點頭，推開病房門。
丁義珍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看到祁同偉，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祁廳長……你來了。」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又啞又虛，「我還以為……來的會是別人。」
沙瑞金又問：「今天劉省長是不是也去了？」
「是。劉省長下午去了京州，在市政府待了兩個多小時。走的時候，京州的達康書記一直送到門口。」
「哦？」沙瑞金抬起眼，「送到門口？李達康？」
「是的。李達康書記一直站在門口，等車拐上主路才回去。」
沙瑞金不說話了。他的手指在鋼筆上輕輕摩擦著，一下，又一下。
「小白。」他忽然問，「我聽說，劉省長要退了？」
小白愣了一下，點頭：「沙書記，劉省長要退這件事，在漢東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您來之前，省里上上下下都在傳。說他身體不行了，心臟做了兩次支架，已經向上面打了報告，準備去政協。」
沙瑞金看著窗外，久久沒有說話。
一個要退的人，通常會怎麼做？少說話，少管事，多栽花，少栽刺。把最後一段路走穩，不給組織添麻煩，也不給自己惹是非。
可劉正義今天做的事，哪一件像是要退的人做的？
他不但去了京州，還壓著李達康和吳雄飛拍了板。光明峰換帥、暫緩拆遷、查帳，條條都踩在「省委意見」前面。這是要退的人？這分明是還在任上、還要干一番事的人才有的做派。
「小白。」沙瑞金忽然開口，「你說，一個要退的人，為什麼還要跳出來管這攤子？」
小白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沙瑞金也沒有要他回答。他慢慢地轉著手裡的鋼筆，那支筆在他指間無聲地轉了一圈，又一圈。
然後他停下來，問了一句：「劉省長今天在京州，對工人亮了相？」
小白說：「是。工人看見了省長的車，李達康也親口對工人說了——劉省長路過京州，專門過問了這事。」
沙瑞金又笑了一下。這次，笑意比剛才深了半分。
「路過。」他念著這兩個字，像在嚼一片極苦的茶葉，「好一個路過。」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省委大院那盞老式門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又淡又長。
「一個要退的省長，一個路過的理由。」沙瑞金低聲說，「名正言順。天衣無縫。」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小白，你怎麼看劉省長這個人？」
小白猶豫了。他跟著沙瑞金從京城下來，知道這位新書記眼裡不揉沙子，也知道這類問題不是隨便問的。
「沙書記，我說不好。」小白謹慎地說，「劉省長在漢東時間久，底子厚。他既然已經提出了退休，可能……可能真的只是想在大風廠的事上，最後再辦一件實事。」
「最後再辦一件實事。」沙瑞金重複了一句，點了點頭，「有道理。」
他轉過身，看著小白，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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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都要退了，這件事，我就不跟他爭個高下。他願意管，就讓他管。
管好了，也是為漢東穩定做貢獻。管出問題，那也是他劉省長自己要在退休前給自己畫個句號。」
小白鬆了口氣：「那沙書記，周一常委會，大風廠還上會嗎？」
「上。」沙瑞金說，「不但上，還要請劉省長來講講。他今天在京州定了三件事，應該讓他跟常委們說清楚。也好讓大家都學習學習，一個老同志，退休之前是怎麼幹工作的。」
他說「學習學習」的時候，語氣溫和得讓人背後發涼。
小白應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沙瑞金一個人站在窗前。
窗外，京州的燈火連成一片，遠遠的，像一條被風吹亂的金色河流。
「老劉。」他忽然說，「你要真退了，我讓你風風光光地退。可你要不是真退——」
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辦公桌上那頁寫了一半的常委會發言提綱掀動了一下。
沙瑞金走過去，把紙壓住，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一行字：「關於進一步規範京州市光明峰項目管理的意見。」
他拿起鋼筆，在「進一步規範」四個字旁邊，重重地畫了一道。
然後他擱下筆，關了燈。
沙瑞金辦公室那扇窗，終於暗了下去。
……
丁義珍是在周六凌晨四點十七分醒來的。
他先動了動手指，然後慢慢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色，鼻子裡灌滿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分鐘，才想起自己是誰，現在在哪裡。
他想動，發現渾身像被抽空了，連轉個脖子都費勁。嘴裡插著管子，呼吸機在旁邊機械地響著，每一下都像倒計時。
「醒了！他醒了！」值班護士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不到五分鐘，醫生來了。再後來，守在門口的兩個便衣也進來了。
丁義珍看著那兩張陌生面孔，忽然像被電了一下。他想起張樹立帶人衝進辦公室那天，想起那輛撞上來的大貨車，然後是一聲巨響、一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像被撕開一樣疼。
「丁義珍，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現在在醫院，很安全。能點頭嗎？」醫生俯下身問。
丁義珍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醫生做完檢查，對便衣低聲說了幾句。便衣走到門口，拿起對講機匯報。
丁義珍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暫時保住了。
但他更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趙瑞龍不會讓他活著。他自己比誰都清楚。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多到足夠把山水集團、把趙家在漢東盤了十幾年的局，連根拔起。
他必須搶在趙瑞龍之前，把護身符交出去。
帳本。
他知道山水莊園有一本記錄著他們這些人與山水集團利益相連的帳本。
丁義珍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門口。兩個便衣背對著他，一個在打電話，一個在翻看手機。
他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音節。護士湊過來：「你說什麼？」
丁義珍又動了動嘴唇。這一次，護士聽清了兩個字：
「紙……筆……」
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來了紙筆，把床頭搖高了一點。
丁義珍的手在發抖。他握著筆，在紙上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每寫一筆，都像在刀尖上劃。
寫完，他閉上眼睛，把那張紙死死攥在手心裡。
他要等一個人來。
一個他信得過、也信得過他的人。
祁同偉到醫院時，天還沒亮透。
走廊里燈慘白慘白的，照得他臉色像紙一樣。他這兩天沒怎麼睡，山水莊園那場鴻門宴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燒。
「祁廳長。」守在門口的便衣認出了他，站起來敬禮。
「人怎麼樣？」祁同偉問。
「剛醒過一次，醫生檢查了，說生命體徵平穩，但需要休息。」
祁同偉點點頭，推開病房門。
丁義珍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看到祁同偉，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祁廳長……你來了。」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又啞又虛，「我還以為……來的會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