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這是誰教他的？
李達康臉上應著，心裡卻像被塞了半斤棉花。
先聽他說完？李達康想。吳雄飛講話，什麼時候有過「完」？上周開項目調度會，讓他談問題，他從國際形勢講到省里要求，從省里要求講到市里困難，四十分鐘過去，最後總結三個字：「再研究。」
再研究？再研究下去，光明峰的推土機都要生鏽了。
還有上個月，讓他主持拆遷協調會。他倒好，先讓信訪辦匯報，再讓財政局表態，最後讓區里拿意見。一圈下來，會議紀要寫了八頁，實際決定一個沒有。最後還不是我李達康拍的板？
這人當市長，不是沒能力，是太能「等」。等文件，等批示，等上級精神，等兄弟城市經驗。可文件不會自己走下來解決問題，上級精神也不會自己變成推土機把地推平。
李達康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只是苦笑：「劉省長，我記住了。」
劉正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什麼都能看穿。
「你記住個屁。」劉正義忽然笑罵了一句，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李達康心裡那點不服氣，全寫在臉上了。」
李達康一愣，這下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這輩子被人罵過「霸道」「專橫」「不講情面」，但被省長用「你記住個屁」這種街巷話罵，還是頭一回。
「劉省長，我……」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劉正義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我要你改，不是讓你變成吳雄飛，是讓你有時候也回頭看看，別把班子裡的同志都當你的施工隊。你李達康再能，一個人能把京州背起來？」
李達康沉默了一下，低聲說：「我知道了。」
劉正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鑽進了車裡。
黑色奧迪緩緩駛出政府大院。李達康站在原地，一直看著車拐上主路，才慢慢轉過身。
吳雄飛走過來，小聲問：「李書記，劉省長走了？」
「走了。」李達康說。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下午開個會。把光明峰項目指揮部的架子搭起來。我們一起。」
李達康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下午開個會。把光明峰項目指揮部的架子搭起來。我們一起。」
吳雄飛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李書記，您剛才說……我們一起？」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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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達康看他一眼：「怎麼，不願意？」
「願意願意！」吳雄飛連連點頭，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李書記，您可算說『我們一起』了。以前您都是說『這事你來負責，出了問題我找你』，要不就是『按我的意見辦，別跟我討價還價』。今天這一句『我們一起』，比請我吃十頓飯都舒坦。」
他越說越來勁，恨不得把這幾年的憋屈全倒出來：「李書記，不是我說，跟您搭班子這麼久，我還是頭一回聽您說這倆字。您不知道，每次您一拍板，我這邊連個說話的地兒都沒有，下面的人都看著我，好像我吳雄飛就是個蓋章的……」
「行了。」李達康皺了皺眉，打斷他，「有完沒完？我不就說了句『我們一起』嗎？你至於樂成這樣？」
「至於。」吳雄飛一本正經地點頭，「李書記，您這倆字，值千金。」
李達康看著他，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趕緊去安排。」他擺擺手，「下午開會。你主持。」
吳雄飛又是一愣：「我主持？」
「你是市長，你不主持誰主持？」李達康瞥了他一眼，「光明峰是政府口的活，我這個書記不能總搶你的會。以後這種項目推進會，你主持。我列席。」
吳雄飛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心裡那個舒坦啊。跟了李達康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這位「李拍板」開始講道理。
「好好好，我來主持。李書記您列席指導。」吳雄飛搓著手，笑得跟朵花似的，「那我現在就去準備材料。保證把會開得漂漂亮亮。」
說完，他轉身就往樓里走，腳步輕快得像是年輕了十歲。
李達康站在原地，看著吳雄飛那副歡天喜地的背影，忽然想起劉正義剛才罵他的那句——「你記住個屁。」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來這「一起」兩個字，真的管用。
他低頭整了整袖口，慢慢走向電梯。
心裡卻在想：劉省長，您這哪是讓我改脾氣啊，您這是教我怎麼哄著吳雄飛幹活呢。
比罵我一頓還狠。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抬頭看了一眼八樓方向。
那裡，他剛才站過的地方，還留著一杯沒喝完的涼茶。
他在電梯裡站了很久。劉正義最後那幾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丁義珍被撞，不是你安排的。你做了你該做的。如果真有人要查，查的也不會是你。」
李達康慢慢閉上眼。
他當然知道，劉正義這是在給他吃定心丸。可同時，他也在想另一件事——
劉省長為什麼對他的事，了解得這麼清楚？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門打開，秘書已經等在門口：「李書記，張樹立那邊傳來消息，光明峰項目的專戶流水已經全部調出來了。丁義珍在出事前，跟山水集團還有一筆往來……」
李達康猛地睜開眼。
「去我辦公室說。」
他大步走出電梯，步子又快又急。
……
當晚。
省委，沙瑞金辦公室。
小白進來報告：「沙書記，京州方面說，今天上午大風廠工人聚集，京州市委做了解釋和疏導。李達康親自主持，吳雄飛跟工人代表見了面。工人們下午已經散了。」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支鋼筆，輕輕在桌面上點著。
「怎麼疏導的？」
「京州市委對外表態：丁義珍同志組織另有任用，大風廠地塊暫停拆遷，李達康書記親自掛帥光明峰項目指揮部，吳雄飛市長任執行指揮。同時宣布成立專項工作組，查股權、查帳目。」
沙瑞金手中的鋼筆停住了。
他沉默了幾秒，問：「丁義珍的事，沒有提？」
「沒有。只說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沙瑞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像水面被風颳出的一道褶子。
「我讓李達康不能清場，他給我回了個『另有任用』。」沙瑞金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查帳、暫緩拆遷、光明峰換帥。三條，條條都有用。可偏偏丁義珍的事，一個字不露。這是誰教他的？」
先聽他說完？李達康想。吳雄飛講話，什麼時候有過「完」？上周開項目調度會，讓他談問題，他從國際形勢講到省里要求，從省里要求講到市里困難，四十分鐘過去，最後總結三個字：「再研究。」
再研究？再研究下去，光明峰的推土機都要生鏽了。
還有上個月，讓他主持拆遷協調會。他倒好，先讓信訪辦匯報，再讓財政局表態，最後讓區里拿意見。一圈下來，會議紀要寫了八頁，實際決定一個沒有。最後還不是我李達康拍的板？
這人當市長，不是沒能力，是太能「等」。等文件，等批示，等上級精神，等兄弟城市經驗。可文件不會自己走下來解決問題，上級精神也不會自己變成推土機把地推平。
李達康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只是苦笑：「劉省長，我記住了。」
劉正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什麼都能看穿。
「你記住個屁。」劉正義忽然笑罵了一句，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李達康心裡那點不服氣，全寫在臉上了。」
李達康一愣，這下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這輩子被人罵過「霸道」「專橫」「不講情面」，但被省長用「你記住個屁」這種街巷話罵，還是頭一回。
「劉省長，我……」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劉正義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我要你改，不是讓你變成吳雄飛，是讓你有時候也回頭看看，別把班子裡的同志都當你的施工隊。你李達康再能，一個人能把京州背起來？」
李達康沉默了一下，低聲說：「我知道了。」
劉正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鑽進了車裡。
黑色奧迪緩緩駛出政府大院。李達康站在原地，一直看著車拐上主路，才慢慢轉過身。
吳雄飛走過來，小聲問：「李書記，劉省長走了？」
「走了。」李達康說。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下午開個會。把光明峰項目指揮部的架子搭起來。我們一起。」
李達康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下午開個會。把光明峰項目指揮部的架子搭起來。我們一起。」
吳雄飛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李書記，您剛才說……我們一起？」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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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達康看他一眼：「怎麼，不願意？」
「願意願意！」吳雄飛連連點頭，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李書記，您可算說『我們一起』了。以前您都是說『這事你來負責，出了問題我找你』，要不就是『按我的意見辦，別跟我討價還價』。今天這一句『我們一起』，比請我吃十頓飯都舒坦。」
他越說越來勁，恨不得把這幾年的憋屈全倒出來：「李書記，不是我說，跟您搭班子這麼久，我還是頭一回聽您說這倆字。您不知道，每次您一拍板，我這邊連個說話的地兒都沒有，下面的人都看著我，好像我吳雄飛就是個蓋章的……」
「行了。」李達康皺了皺眉，打斷他，「有完沒完？我不就說了句『我們一起』嗎？你至於樂成這樣？」
「至於。」吳雄飛一本正經地點頭，「李書記，您這倆字，值千金。」
李達康看著他，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趕緊去安排。」他擺擺手，「下午開會。你主持。」
吳雄飛又是一愣：「我主持？」
「你是市長，你不主持誰主持？」李達康瞥了他一眼，「光明峰是政府口的活，我這個書記不能總搶你的會。以後這種項目推進會，你主持。我列席。」
吳雄飛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心裡那個舒坦啊。跟了李達康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這位「李拍板」開始講道理。
「好好好，我來主持。李書記您列席指導。」吳雄飛搓著手，笑得跟朵花似的，「那我現在就去準備材料。保證把會開得漂漂亮亮。」
說完，他轉身就往樓里走，腳步輕快得像是年輕了十歲。
李達康站在原地，看著吳雄飛那副歡天喜地的背影，忽然想起劉正義剛才罵他的那句——「你記住個屁。」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來這「一起」兩個字，真的管用。
他低頭整了整袖口，慢慢走向電梯。
心裡卻在想：劉省長，您這哪是讓我改脾氣啊，您這是教我怎麼哄著吳雄飛幹活呢。
比罵我一頓還狠。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抬頭看了一眼八樓方向。
那裡，他剛才站過的地方，還留著一杯沒喝完的涼茶。
他在電梯裡站了很久。劉正義最後那幾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丁義珍被撞，不是你安排的。你做了你該做的。如果真有人要查，查的也不會是你。」
李達康慢慢閉上眼。
他當然知道，劉正義這是在給他吃定心丸。可同時，他也在想另一件事——
劉省長為什麼對他的事，了解得這麼清楚？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門打開，秘書已經等在門口：「李書記，張樹立那邊傳來消息，光明峰項目的專戶流水已經全部調出來了。丁義珍在出事前，跟山水集團還有一筆往來……」
李達康猛地睜開眼。
「去我辦公室說。」
他大步走出電梯，步子又快又急。
……
當晚。
省委，沙瑞金辦公室。
小白進來報告：「沙書記，京州方面說，今天上午大風廠工人聚集，京州市委做了解釋和疏導。李達康親自主持，吳雄飛跟工人代表見了面。工人們下午已經散了。」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支鋼筆，輕輕在桌面上點著。
「怎麼疏導的？」
「京州市委對外表態：丁義珍同志組織另有任用，大風廠地塊暫停拆遷，李達康書記親自掛帥光明峰項目指揮部，吳雄飛市長任執行指揮。同時宣布成立專項工作組，查股權、查帳目。」
沙瑞金手中的鋼筆停住了。
他沉默了幾秒，問：「丁義珍的事，沒有提？」
「沒有。只說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沙瑞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像水面被風颳出的一道褶子。
「我讓李達康不能清場，他給我回了個『另有任用』。」沙瑞金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查帳、暫緩拆遷、光明峰換帥。三條，條條都有用。可偏偏丁義珍的事，一個字不露。這是誰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