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祁同偉赴約山水莊園
他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窗外有風吹進來，把桌上的文件吹散了一頁。
祁同偉看著那頁紙緩緩落地，沒有撿。
……
大風廠工人老趙家，一個下午。
老趙被救出來之後，住進了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
燒傷不算重，主要是驚嚇和吸入性損傷。醫生說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他兒媳婦叫劉春燕，三十來歲，在廠里做質檢。丈夫常年在外地打工，家裡就她和老趙兩個人。
劉春燕從醫院回來的路上，買了一兜子雞蛋，在樓門口碰到鄰居王文革。
王文革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肩膀很寬，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像在打量什麼。
他也在大風廠上班，還是護廠隊隊長。
「春燕，你公公怎麼樣？」王文革問。
「醒了。醫生說沒大事。就是嗓子給煙燻了，說話費勁。」劉春燕的聲音有些抖，「王哥，這次真的多虧了祁廳長。他胳膊燒成那樣，還把我公公背出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他。」
王文革靠在一輛破電動車上，點了根煙，吐出的白煙在晚風裡慢慢散開。
「謝他？」他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春燕，你謝他，應該的。他是救了老趙的命。但你有沒有想過，昨晚那些推土機，是誰叫來的？」
劉春燕愣了一下。
「山水集團要拆我們廠，法院的封條都貼到門口了。丁義珍在的時候，他們拆得理直氣壯。
現在丁義珍被抓了，他們連等都不等，半夜來拆。祁廳長昨晚是在，他救了人，但你敢保證，下次推土機再來，他還能在嗎？」
劉春燕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王文革把菸頭按滅在車把上。他往前走了兩步，回頭說：「春燕，我不是說祁廳長不好。我是說，我們不能老指望別人來救。老趙這次是命大。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的聲音很低，但劉春燕聽出了那下面壓著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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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讓上面知道，大風廠的一千多號工人，不是拆個廠子就能打發走的。」
王文革說完，跨上電動車走了。尾燈在黃昏里紅成一個小點，像一顆慢慢燒起來的火種。
當天晚上，大風廠家屬區的小廣場上，聚了七八十個人。
沒有橫幅，沒有喇叭，沒有組織者。
大家就是聽說陳岩石病倒了，心裡不踏實，自動聚到一塊兒說說話。
王文革站在人群中間，旁邊堆著幾個反扣過來的塑料筐。他站上去，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們。我先說一件事：老趙沒事，命保住了。祁廳長救的。」
人群里有人鬆了口氣，有人念了句「謝天謝地」。
「但我要說第二件事。」王文革的嗓門大了起來，「昨晚推土機就在廠門口，火是怎麼起來的，到現在沒個說法。
今天上午我去了趟光明區政府，想問問情況，門都沒進去。我就想問一句——我們這些人的命，在京州那些當官的眼裡，到底算什麼？」
人群里開始有人附和。聲音越來越大，像一鍋水慢慢燒開。
「陳老為咱們的事，都氣得住院了。可陳老護得了我們一時，護不了我們一世。廠子的帳，地皮的錢，工人的安置費，這些事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地算了！」
王文革的話越來越沖。他不是那種有文化的演講者，但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大家心裡話。
「我們要是再不講，廠子就真沒了。地也沒了。到時候我們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
他把手一揮：「明天上午，大傢伙去市政府門口。不鬧事，不打人，就站著。讓他們看看，大風廠的人，還沒死絕！」
人群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雜亂的、壓抑的喊聲。
劉春燕站在人群最後面，沒有跟著喊。她看著王文革那張因為激動而發紅的臉，又想起病床上公公說胡話時嘴裡反覆念叨的那兩個字：
「帳本……」
她攥緊了手裡的雞蛋袋子。塑膠袋在夜風裡嘩啦嘩啦地響。
消息傳到劉正義耳朵里時，已經是深夜了。
秘書電話里說：大風廠那邊有人在組織，明天上午可能去京州市政府門口靜坐。領頭的是一個叫王文革的工人。
劉正義握著電話，沒說話。他的手指在紅木書桌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人數估計有多少？」
「保守估計兩三百。如果控制不住，可能更多。」
「李達康知道了嗎？」
「京州市局已經報上去了。李書記應該已經接到匯報。」
劉正義慢慢閉上眼。
他最不願看到的局面，開始成形了。
王文革這種人，在平時只是一個不起眼的打包工。
但在陳岩石倒下、丁義珍被抓、工人情緒被壓了太久的這個時候，他就是一顆丟進油鍋里的火。
「讓省廳密切關注。別慌，別抓人。」他說。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向大風廠的方向。那個方向的天，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過來的大鍋。
他忽然想起了上輩子街道衛生所里那個老張頭。老張頭沒什麼文化，但總說一句話：
「人窮了，不怕死的時候，才最可怕。」
劉正義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攥成了拳頭。
祁同偉的車駛入莊園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他今天沒有自己開車。省廳辦公室的司機小田把他送到門口，很有眼色地把車停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廳長，我在這等您？」小田問。
「不用。你先回去。」祁同偉關上車門，整了整衣領。
他站在莊園門口，看著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忽然有些恍惚。這扇門他進過無數次。
從前只覺得它是漢東最高級的私人會所，是權勢和地位的象徵。
可今晚，這扇門在他眼裡像一隻張開的獸口，門裡的燈紅酒綠，全是排布好的陷阱。
他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趙瑞龍沒在大廳等他。
一個穿旗袍的迎賓把他引到後院的「聽雨軒」。
趙瑞龍每次和人談要緊事，都選在這裡。
祁同偉走上棧道時，湖面上起了風，帶著四月末獨有的潮氣，裹著水草和魚腥味，一陣一陣地往他領口裡鑽。
他推開聽雨軒的門，趙瑞龍正坐在茶台後面，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串沉香珠。
高小琴不在。
祁同偉的目光在屋裡迅速掃了一圈，心裡微微鬆了口氣，但也只是微微。
「同偉，來了。」趙瑞龍抬頭，臉上掛著那種永遠不知道真假的笑，「坐。今晚就咱們哥倆，沒別人。」
茶台上的水正好燒開，趙瑞龍親手給他斟了一杯，動作懶散，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幾乎讓人不自在的熟絡。
「嘗一口。五萬塊一餅的老白茶，專門給你留的。」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窗外有風吹進來，把桌上的文件吹散了一頁。
祁同偉看著那頁紙緩緩落地，沒有撿。
……
大風廠工人老趙家，一個下午。
老趙被救出來之後，住進了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
燒傷不算重，主要是驚嚇和吸入性損傷。醫生說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他兒媳婦叫劉春燕，三十來歲，在廠里做質檢。丈夫常年在外地打工，家裡就她和老趙兩個人。
劉春燕從醫院回來的路上，買了一兜子雞蛋，在樓門口碰到鄰居王文革。
王文革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肩膀很寬，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像在打量什麼。
他也在大風廠上班，還是護廠隊隊長。
「春燕，你公公怎麼樣？」王文革問。
「醒了。醫生說沒大事。就是嗓子給煙燻了，說話費勁。」劉春燕的聲音有些抖，「王哥，這次真的多虧了祁廳長。他胳膊燒成那樣，還把我公公背出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他。」
王文革靠在一輛破電動車上，點了根煙，吐出的白煙在晚風裡慢慢散開。
「謝他？」他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春燕，你謝他，應該的。他是救了老趙的命。但你有沒有想過，昨晚那些推土機，是誰叫來的？」
劉春燕愣了一下。
「山水集團要拆我們廠，法院的封條都貼到門口了。丁義珍在的時候，他們拆得理直氣壯。
現在丁義珍被抓了，他們連等都不等，半夜來拆。祁廳長昨晚是在，他救了人，但你敢保證，下次推土機再來，他還能在嗎？」
劉春燕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王文革把菸頭按滅在車把上。他往前走了兩步，回頭說：「春燕，我不是說祁廳長不好。我是說，我們不能老指望別人來救。老趙這次是命大。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的聲音很低，但劉春燕聽出了那下面壓著的火。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得讓上面知道，大風廠的一千多號工人，不是拆個廠子就能打發走的。」
王文革說完，跨上電動車走了。尾燈在黃昏里紅成一個小點，像一顆慢慢燒起來的火種。
當天晚上，大風廠家屬區的小廣場上，聚了七八十個人。
沒有橫幅，沒有喇叭，沒有組織者。
大家就是聽說陳岩石病倒了，心裡不踏實，自動聚到一塊兒說說話。
王文革站在人群中間，旁邊堆著幾個反扣過來的塑料筐。他站上去，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們。我先說一件事：老趙沒事，命保住了。祁廳長救的。」
人群里有人鬆了口氣，有人念了句「謝天謝地」。
「但我要說第二件事。」王文革的嗓門大了起來，「昨晚推土機就在廠門口，火是怎麼起來的，到現在沒個說法。
今天上午我去了趟光明區政府，想問問情況，門都沒進去。我就想問一句——我們這些人的命，在京州那些當官的眼裡，到底算什麼？」
人群里開始有人附和。聲音越來越大，像一鍋水慢慢燒開。
「陳老為咱們的事，都氣得住院了。可陳老護得了我們一時，護不了我們一世。廠子的帳，地皮的錢，工人的安置費，這些事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地算了！」
王文革的話越來越沖。他不是那種有文化的演講者，但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大家心裡話。
「我們要是再不講，廠子就真沒了。地也沒了。到時候我們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
他把手一揮：「明天上午，大傢伙去市政府門口。不鬧事，不打人，就站著。讓他們看看，大風廠的人，還沒死絕！」
人群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雜亂的、壓抑的喊聲。
劉春燕站在人群最後面，沒有跟著喊。她看著王文革那張因為激動而發紅的臉，又想起病床上公公說胡話時嘴裡反覆念叨的那兩個字：
「帳本……」
她攥緊了手裡的雞蛋袋子。塑膠袋在夜風裡嘩啦嘩啦地響。
消息傳到劉正義耳朵里時，已經是深夜了。
秘書電話里說：大風廠那邊有人在組織，明天上午可能去京州市政府門口靜坐。領頭的是一個叫王文革的工人。
劉正義握著電話，沒說話。他的手指在紅木書桌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人數估計有多少？」
「保守估計兩三百。如果控制不住，可能更多。」
「李達康知道了嗎？」
「京州市局已經報上去了。李書記應該已經接到匯報。」
劉正義慢慢閉上眼。
他最不願看到的局面，開始成形了。
王文革這種人，在平時只是一個不起眼的打包工。
但在陳岩石倒下、丁義珍被抓、工人情緒被壓了太久的這個時候，他就是一顆丟進油鍋里的火。
「讓省廳密切關注。別慌，別抓人。」他說。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向大風廠的方向。那個方向的天，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過來的大鍋。
他忽然想起了上輩子街道衛生所里那個老張頭。老張頭沒什麼文化，但總說一句話：
「人窮了，不怕死的時候，才最可怕。」
劉正義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攥成了拳頭。
祁同偉的車駛入莊園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他今天沒有自己開車。省廳辦公室的司機小田把他送到門口，很有眼色地把車停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廳長，我在這等您？」小田問。
「不用。你先回去。」祁同偉關上車門，整了整衣領。
他站在莊園門口，看著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忽然有些恍惚。這扇門他進過無數次。
從前只覺得它是漢東最高級的私人會所，是權勢和地位的象徵。
可今晚，這扇門在他眼裡像一隻張開的獸口，門裡的燈紅酒綠，全是排布好的陷阱。
他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趙瑞龍沒在大廳等他。
一個穿旗袍的迎賓把他引到後院的「聽雨軒」。
趙瑞龍每次和人談要緊事，都選在這裡。
祁同偉走上棧道時，湖面上起了風，帶著四月末獨有的潮氣，裹著水草和魚腥味，一陣一陣地往他領口裡鑽。
他推開聽雨軒的門，趙瑞龍正坐在茶台後面，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串沉香珠。
高小琴不在。
祁同偉的目光在屋裡迅速掃了一圈，心裡微微鬆了口氣，但也只是微微。
「同偉，來了。」趙瑞龍抬頭，臉上掛著那種永遠不知道真假的笑，「坐。今晚就咱們哥倆，沒別人。」
茶台上的水正好燒開，趙瑞龍親手給他斟了一杯，動作懶散，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幾乎讓人不自在的熟絡。
「嘗一口。五萬塊一餅的老白茶，專門給你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