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漢東是山旮旯，配不上你侯大處長了，是不是？
而沙瑞金呢？沙瑞金從病房出來的時候「臉色平靜」——能在陳岩石那麼大的火氣下還能保持平靜，無外乎兩種可能：要麼他心裡有底，要麼他不得不裝著有底。
不管是哪一種，對劉正義來說都意味著沙瑞金下一步的動作會更快，而不是更慢。
陳岩石要一個說法。沙瑞金要怎麼給？明著查舉報信的事？查不了，也不該查。
田國富拿出來的材料是走過程序的，省紀委初核過，說「內容屬實」。
沙瑞金如果要替陳岩石翻案，就得先打田國富的臉。
可田國富是他沙瑞金的人——至少在別人眼裡，田國富是第一個向新書記靠攏的人。
沙瑞金不會蠢到公開打自己人的臉。但他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陳岩石半夜在病房裡的那通火，會把沙瑞金逼到一個必須表態的牆角。
他會找一個跟陳岩石本人無關、但又能給陳岩石「公道」的出口。
大風廠就是現成的。
劉正義放下茶杯。茶已經沒那麼燙了，溫溫熱熱的，正好。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田國富。
田國富啊田國富。
劉正義在心裡念了兩遍這個名字，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沒笑。
你昨晚，應該一夜沒睡吧？
他太熟悉田國富這類人的行為了。
昨天在會上，田國富跳出來念那些材料，明面上打著「不能讓新書記被蒙蔽」的旗號，實際上誰都看得出來，那是他遞給沙瑞金的第一張投名狀。
新書記剛到漢東，人生地不熟，誰先湊上去，誰就占先機。田國富是紀委書記，他手裡有的是料，他等這天等得手都癢了。
可他沒想到，陳岩石當場倒了下去。更不知道陳岩石是沙瑞金的義父。
這就有意思了。
劉正義慢慢轉著茶杯。茶水在杯子裡晃著，溫吞吞的，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田國富現在最難受的是什麼？不是陳岩石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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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沙瑞金當時看他的那一眼。
雖然沙瑞金什麼重話都沒說，但田國富這種人，最會看眼色。
他一定讀出來了：新書記不高興。
所以從昨天散會後，田國富必定就開始糾結。
糾結怎麼面對沙瑞金，糾結怎麼解釋自己當眾念材料的舉動，糾結要不要主動去認個錯，更糾結——如果沙瑞金問起來，那些材料是誰給他的，他到底說還是不說。
劉正義太清楚了。
一個在關鍵時刻跳出來表忠心的人，事情辦砸了之後，第一反應一定不是反思，而是甩鍋。
他田國富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靠的從來不是骨頭硬。
而現在，最順手的「鍋」，就在劉正義頭上。
材料是劉省長給我的。我只是如實向省委匯報。我沒想到陳老會當場……
劉正義幾乎能想像出田國富在沙瑞金面前說這些話時的樣子。
微微彎著腰，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眼神卻一直在觀察沙瑞金的表情。
話說到一半，再嘆一口氣，補充一句「沙書記，我也是為了您好」。
為了你好。這四個字最要命。
劉正義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茶水已經全涼了，澀味從舌根泛上來，但他沒在意。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南邊的落地窗前。
院子裡的柿子樹葉在晨風裡翻著銀色的背面，像一隻只攤開的小手。
他心裡清楚，田國富如果要甩這個鍋，一定會找人先鋪好路。而最合適的中間人，就是高育良。
田國富和高育良都是省委班子裡能跟兩邊說得上話的人。田國富一定會假裝不經意地跟高育良提一句「那些材料啊，是劉省長轉給我的」，然後看高育良的反應。如果高育良不接話，田國富就知道這鍋甩不出去。如果高育良猶豫了，田國富就知道有機可乘。
所以，必須先給高育良打好招呼。
劉正義拿出手機，給高育良發了一條消息：
「田國富可能會來找你。如果他問起材料的事，你不用替任何人遮掩，如實說就行。讓他自己品。」
發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上午有空來我這兒一趟。大風廠的事，我們也該給漢東百姓一個交代。」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高育良的回覆只有一個字：
「好。」
劉正義把手機裝進兜里，走到玄關換了鞋，拎起公文包出了門。
院子裡陽光已經很好了，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藍，一絲雲都沒有。
「好天氣。」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拉開車門坐進去，「沙瑞金這麼早去省委，是給誰準備雨呢。」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二號院。崗哨敬禮，他搖下車窗，朝警衛點了一下頭。
新的一天，開始了。
當天，沙瑞金主持召開了一個極小範圍的會議。
只有三個人：他自己、漢東省委秘書長、漢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
會議內容沒有記錄，不對外公開。
但當天下午，京州市中院民二庭收到了關於大風廠用地合同糾紛的一封「工作聯繫函」，落款是省委辦公廳。
這封函只有三行字。大意是：省委關注到相關案件線索，請法院依法審查，及時上報審查情況。
函件沒有批示，沒有「徹查」「嚴辦」之類的字眼，甚至沒有點明「大風廠」三個字。只寫了「相關案件線索」。
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不帶溫度的「依法審查」四個字，比任何批示都重。
沙瑞金用的就是程序。
與此同時！
京城，鍾家客廳。
侯亮平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客廳里擺著一個半開的行李箱。
鍾小艾蹲在旁邊，正在疊最後一件襯衫。
她的動作很快，衣領對摺、袖子內收、下擺翻上來，三下就整整齊齊地碼進箱子裡。
「小艾，要去哪？」侯亮平脫了外套，笑著走過去，從背後攬她的腰，「去魔都還是南方？我跟你說，現在去南方的海島氣溫正好，不冷不熱，人還少。」
鍾小艾沒回頭，手上一用力，行李箱拉鏈「嘩」地拉上。
「不是我，是你。」
侯亮平的手僵住了。
「我幫你收拾好了。機票也訂了。」鍾小艾站起來，把登機牌拍在茶几上，「你連夜飛漢東。」
侯亮平愣在原地，目光從鍾小艾臉上掃到行李箱，再從行李箱掃回她臉上。
他這幾年跟鍾小艾的相處，已經練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判斷力：她這種表情，就是沒得商量。
但他還是笑了。笑著拿起登機牌看了一眼，又放下：「小艾，你聽我說，我剛立了個大功。秦局長親自在會上表揚。
這個節骨眼上我調去漢東，不是白白把功勞讓給別人嗎？再說，我馬上要上副廳了，京城才是大舞台，漢東那個地方……」
「漢東是山旮旯，配不上你侯大處長了，是不是？」鍾小艾打斷他，語氣冷得能結霜。
不管是哪一種，對劉正義來說都意味著沙瑞金下一步的動作會更快，而不是更慢。
陳岩石要一個說法。沙瑞金要怎麼給？明著查舉報信的事？查不了，也不該查。
田國富拿出來的材料是走過程序的，省紀委初核過，說「內容屬實」。
沙瑞金如果要替陳岩石翻案，就得先打田國富的臉。
可田國富是他沙瑞金的人——至少在別人眼裡，田國富是第一個向新書記靠攏的人。
沙瑞金不會蠢到公開打自己人的臉。但他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陳岩石半夜在病房裡的那通火，會把沙瑞金逼到一個必須表態的牆角。
他會找一個跟陳岩石本人無關、但又能給陳岩石「公道」的出口。
大風廠就是現成的。
劉正義放下茶杯。茶已經沒那麼燙了，溫溫熱熱的，正好。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田國富。
田國富啊田國富。
劉正義在心裡念了兩遍這個名字，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沒笑。
你昨晚，應該一夜沒睡吧？
他太熟悉田國富這類人的行為了。
昨天在會上，田國富跳出來念那些材料，明面上打著「不能讓新書記被蒙蔽」的旗號，實際上誰都看得出來，那是他遞給沙瑞金的第一張投名狀。
新書記剛到漢東，人生地不熟，誰先湊上去，誰就占先機。田國富是紀委書記，他手裡有的是料，他等這天等得手都癢了。
可他沒想到，陳岩石當場倒了下去。更不知道陳岩石是沙瑞金的義父。
這就有意思了。
劉正義慢慢轉著茶杯。茶水在杯子裡晃著，溫吞吞的，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田國富現在最難受的是什麼？不是陳岩石倒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
是沙瑞金當時看他的那一眼。
雖然沙瑞金什麼重話都沒說，但田國富這種人，最會看眼色。
他一定讀出來了：新書記不高興。
所以從昨天散會後，田國富必定就開始糾結。
糾結怎麼面對沙瑞金，糾結怎麼解釋自己當眾念材料的舉動，糾結要不要主動去認個錯，更糾結——如果沙瑞金問起來，那些材料是誰給他的，他到底說還是不說。
劉正義太清楚了。
一個在關鍵時刻跳出來表忠心的人，事情辦砸了之後，第一反應一定不是反思，而是甩鍋。
他田國富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靠的從來不是骨頭硬。
而現在，最順手的「鍋」，就在劉正義頭上。
材料是劉省長給我的。我只是如實向省委匯報。我沒想到陳老會當場……
劉正義幾乎能想像出田國富在沙瑞金面前說這些話時的樣子。
微微彎著腰，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眼神卻一直在觀察沙瑞金的表情。
話說到一半，再嘆一口氣，補充一句「沙書記，我也是為了您好」。
為了你好。這四個字最要命。
劉正義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茶水已經全涼了，澀味從舌根泛上來，但他沒在意。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南邊的落地窗前。
院子裡的柿子樹葉在晨風裡翻著銀色的背面，像一隻只攤開的小手。
他心裡清楚，田國富如果要甩這個鍋，一定會找人先鋪好路。而最合適的中間人，就是高育良。
田國富和高育良都是省委班子裡能跟兩邊說得上話的人。田國富一定會假裝不經意地跟高育良提一句「那些材料啊，是劉省長轉給我的」，然後看高育良的反應。如果高育良不接話，田國富就知道這鍋甩不出去。如果高育良猶豫了，田國富就知道有機可乘。
所以，必須先給高育良打好招呼。
劉正義拿出手機，給高育良發了一條消息：
「田國富可能會來找你。如果他問起材料的事，你不用替任何人遮掩，如實說就行。讓他自己品。」
發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上午有空來我這兒一趟。大風廠的事，我們也該給漢東百姓一個交代。」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高育良的回覆只有一個字：
「好。」
劉正義把手機裝進兜里，走到玄關換了鞋，拎起公文包出了門。
院子裡陽光已經很好了，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藍，一絲雲都沒有。
「好天氣。」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拉開車門坐進去，「沙瑞金這麼早去省委，是給誰準備雨呢。」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二號院。崗哨敬禮，他搖下車窗，朝警衛點了一下頭。
新的一天，開始了。
當天，沙瑞金主持召開了一個極小範圍的會議。
只有三個人：他自己、漢東省委秘書長、漢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
會議內容沒有記錄，不對外公開。
但當天下午，京州市中院民二庭收到了關於大風廠用地合同糾紛的一封「工作聯繫函」，落款是省委辦公廳。
這封函只有三行字。大意是：省委關注到相關案件線索，請法院依法審查，及時上報審查情況。
函件沒有批示，沒有「徹查」「嚴辦」之類的字眼，甚至沒有點明「大風廠」三個字。只寫了「相關案件線索」。
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不帶溫度的「依法審查」四個字，比任何批示都重。
沙瑞金用的就是程序。
與此同時！
京城，鍾家客廳。
侯亮平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客廳里擺著一個半開的行李箱。
鍾小艾蹲在旁邊，正在疊最後一件襯衫。
她的動作很快，衣領對摺、袖子內收、下擺翻上來，三下就整整齊齊地碼進箱子裡。
「小艾，要去哪？」侯亮平脫了外套，笑著走過去，從背後攬她的腰，「去魔都還是南方？我跟你說，現在去南方的海島氣溫正好，不冷不熱，人還少。」
鍾小艾沒回頭，手上一用力，行李箱拉鏈「嘩」地拉上。
「不是我，是你。」
侯亮平的手僵住了。
「我幫你收拾好了。機票也訂了。」鍾小艾站起來，把登機牌拍在茶几上，「你連夜飛漢東。」
侯亮平愣在原地，目光從鍾小艾臉上掃到行李箱，再從行李箱掃回她臉上。
他這幾年跟鍾小艾的相處，已經練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判斷力：她這種表情，就是沒得商量。
但他還是笑了。笑著拿起登機牌看了一眼，又放下：「小艾，你聽我說，我剛立了個大功。秦局長親自在會上表揚。
這個節骨眼上我調去漢東，不是白白把功勞讓給別人嗎？再說，我馬上要上副廳了，京城才是大舞台，漢東那個地方……」
「漢東是山旮旯，配不上你侯大處長了，是不是？」鍾小艾打斷他，語氣冷得能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