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李達康。你現在就可以讓推土機從我身上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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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真的坐了下來。沒椅子,就那麼往砂石地上一坐。

  軍大衣的下擺鋪開來,像一塊從舊時代裡帶過來的旗幟。

  李達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壓低嗓子,走到陳岩石身邊,彎下腰說:

  「陳老,大風廠的地,是京州市的重點工程,手續合法,程序到位。今天不拆,明天也得拆。您坐在這兒,解決不了問題。」

  陳岩石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攏,像沒聽見他說話。然後他從內袋裡掏出了一個老式按鍵手機。

  他翻開手機蓋,按了幾個號。

  李達康看著他的動作,沒說話。

  陳岩石撥出去的第一個號,是他的老部下,高育良。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育良,是我,陳岩石。」

  他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高育良的聲音傳出來,溫溫的,帶著一絲夜裡被吵醒的沙啞:

  「陳老,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

  「大風廠門口,李達康帶著人拆廠,工人全在這兒。火燒著,推土機響著。你管不管?」

  高育良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他想起了白天劉正義對他說過的話。

  「陳老。大風廠的事,是京州市委職責範圍之內的工作。李達康同志是京州市委書記,有他的難處。我一個政法委書記,不好越俎代庖啊。」

  陳岩石的手,在免提鍵上停了一下。

  「育良,我不是讓你越權。我是問你,你管不管。」

  電話里又沉默了兩秒。

  「陳老,您先回去吧。事情總會解決的。夜裡風大,您身體要緊。」

  陳岩石剛想讓高育良給新任省委書記沙瑞金電話的。沒想到他還沒開口,電話便被掛斷了。

  他再撥了幾次過去,都沒人接通。

  現場所有人都沒說話。

  常成虎站在推土機旁,嘴角浮出一絲笑,飛快地壓了下去。

  陳岩石抬起頭,看向李達康。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渾濁而銳利,像兩塊被燒了很久的石頭。

  「李達康。你現在就可以讓推土機從我身上壓過去。」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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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陳岩石今年七十六了。大風廠的工人,有一半是我看著長大的。你今晚要從他們手裡把廠子搶走,就得先從我這條老命上碾過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平生的力氣。

  風從廠門口吹過來,把火苗吹得橫著飛。

  李達康站在陳岩石面前,背光,臉是黑的,看不出表情。他的右手攥成了拳頭,指節「咯咯」響。

  但推土機沒再往前動。

  就在這個當口,警戒線外面突然騷動起來。

  有人喊:「記者來了!」

  兩個攝像機和幾個拿話筒的人從人群外圍擠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女記者,穿著衝鋒衣,頭髮被風吹得散亂。

  她一眼就鎖定了陳岩石坐在地上的場景,舉著話筒對著鏡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現在是凌晨兩點四十分。我身後就是京州市大風服裝廠。現場火光沖天,拆遷方與工人發生激烈衝突。已經退休的漢東省檢察院原副檢察長陳岩石,就坐在廠門口,用自己的身體阻止推土機前進……」

  她說著,又轉過身,朝祁同偉的方向看了一眼。

  攝像機跟著轉過去。

  祁同偉就站在推土機旁邊,渾身是灰,左胳膊上衣服燒沒了,露出焦黑的傷口。

  他剛從地上站起來,手裡拎著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臉上分不清是灰還是血。

  他不知道有鏡頭在拍。

  他走到陳岩石面前,蹲下來。

  「陳老,您起來。天冷,您坐著要出事的。」

  陳岩石沒動。

  祁同偉嘆了口氣,把礦泉水擰開,遞過去。

  「陳老,您要是不放心,我今晚就在這兒守著。消防馬上到,火沒燒到主廠房。人都在。」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啞的,煙燻過的,像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

  攝像機正對著他的臉。

  菸灰。血痕。警服上燒穿的洞。還有那雙被煙燻得通紅的眼睛。

  沒有一樣是能演出來的。

  劉正義在二號院裡,一直沒睡。

  他坐在書房的單人沙發上,沒開大燈,就開了一盞檯燈。手機放在紅木書桌上,屏幕朝上。茶几上的茶早就涼了,菸灰缸里多了三個菸頭。

  手機震了一下。

  「劉省長,大風廠的事,李書記到場後對拆廠的立場,比白天更強硬了。陳老也去了。現場有記者。」

  劉正義看完,沒回。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夜裡兩點四十幾分了。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書房裡看的那份文件。那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裡面裝的是群眾的舉報信

  劉正義把文件袋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膝蓋上,輕輕拍了拍。

  「陳岩石啊陳岩石,都這麼老了,怎麼還不收斂收斂呢!」

  「你的兒子沙瑞金到了,你說,他看到後會怎麼處理呢?」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替沙瑞金惋惜。

  但他沒有把文件袋放回去。

  他把它放在了桌面上,最順手的位置。

  ……

  凌晨三點十七分,一條十五秒的視頻被一個叫「京州老炮」的帳號發到了京州論壇上。

  視頻像素不高,鏡頭一直在晃,畫面里是個穿警服的男人,渾身是灰,背上馱著個人,從黑煙里踉踉蹌蹌地跑出來,然後單膝跪地。

  畫質模糊。聲音嘈雜。但那個跪地的動作,清清楚楚。

  配文只有一句話:「我們漢東的祁廳長,火場背人。」

  視頻下的評論區更加熱鬧:

  「這是公安廳長?我以為是個消防員!這什麼級別的大佬還自己往裡沖?」

  「呵呵,作秀吧。現在這些當官的最會演了。」

  「你去作一個我看看?那火能把你烤成炭。」

  凌晨四點,這條視頻被轉到了漢東論壇。凌晨五點,話題#公安廳長火場救人#進了漢東熱搜前三。

  評論區里已經炸了:

  「我家就是大風廠的。我爸說祁廳長把人背出來的時候,自己胳膊上的皮都燒沒了。我他媽看哭了。」

  凌晨六點,省外媒體開始打電話向漢東省廳求證。上午九點,京城那邊的媒體也跟進了。

  與此同時。

  祁同偉坐在警車後排,後腦勺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

  胳膊上的傷已經開始疼了,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啃他的骨頭。

  他想起高育良的話:「和山水集團斷了。」

  他想起劉正義的話:「你是為人民服務的祁廳長!」

  他想起老趙被抬上擔架時,那隻髒兮兮的手一直抓著他的袖子,嘴裡翻來覆去說:「帳本……帳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菸灰、血、老趙抓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灰痕。

  車窗外面,天快亮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劉正義。

  只有四個字:

  「英雄,疼嗎?」

  祁同偉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

  天亮的時候,李達康給劉正義回了電話。

  「劉省長,大風廠的事,我想跟您匯報一下。」

  「過來吧。」

  李達康到二號院的時候,天剛擦亮。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院子裡那棵柿子樹的葉子打得發青。

  他進門的時候,劉正義正在給窗台上一盆綠蘿澆水。

  「坐。」劉正義沒回頭。

  李達康坐下,匯報了十幾分鐘。把大風廠的火、陳岩石的阻攔、媒體的到場、祁同偉的處置,挑著重點說了一遍。說到陳岩石的時候,他語氣里那股壓不住的煩躁終於漏了出來:

  「陳老這個人,我敬重他。可今晚他往地上一坐,什麼程序、什麼手續、什麼大局,全不管了。廠子有股權問題,他早不說晚不說,非等推土機開到門口了才說。這不是拿我李達康當槍使嗎?」

  劉正義放下水壺,從書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過來,輕輕放在李達康面前。

  「你看看這個。」

  李達康打開文件袋。

  幾十張紙。全是反映信,密密麻麻的字,有手寫的,有列印的,落款五花八門——有街道辦事處的工作人員,有區法院的退休法官,有市民政局的幹部,甚至還有養老院的護工。

  全是反映陳岩石的。

  李達康的目光一行一行掃下去,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第一封,反映陳岩石以「老檢察長」身份向京州中院打招呼,要求對某起民事案件「重點關注」;第二封,說陳岩石經常打電話到區民政局,指名道姓要聽匯報;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他翻到第七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信上說:去年夏天,養老院要安裝空調,院長簽字批了,供應商也定了,陳岩石一個電話打過來,說「先別急著裝,老年人經不起忽冷忽熱,等我過來看看」。第二天這老頭真去了,在養老院裡轉了三圈,最後搖頭說「不能裝」,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李達康的嘴慢慢張開了。臉色從青灰變成漲紅,拿著文件的手開始抖。

  「陳岩石……一個退休十幾年的老頭子,連養老院裝個空調都要經過他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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