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家都別慌!我陳岩石今晚就坐在這兒。看誰敢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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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頭扎進了黑煙里,煙嗆得他睜不開眼。

  恍惚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個季節,也是夜裡,他穿著防彈衣蹲在邊境的草叢裡,隊長低聲說:「同偉,你怕不怕?」

  他說:「怕。」

  隊長笑:「怕就對了。怕還上,才叫英雄。」

  祁同偉衝進去才發現,火場裡的空氣不是熱的,是活的——它一陣陣地往你肺里鑽,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棉布硬塞進你嗓子眼。

  他彎腰走了兩步,頭髮絲就捲曲起來,發出蛋白燒焦的臭味。

  他媽的,老子剛洗的頭。他想。

  然後他聽見了咳嗽聲。

  「老趙!老趙!」他喊。

  聲音被火聲吞沒了。

  他往前摸了十幾步,手碰到了一張摺疊床的床沿。有布帘子,燒掉了一大半,還在往下掉火渣子。

  然後他聽見了咳嗽聲。

  「老趙!」

  他順著聲音摸過去,那個老工人縮在牆角,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被火圍住的刺蝟。

  祁同偉衝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起來。老工人抬起頭,臉上全是灰,眼睛半睜著,嘴唇哆嗦著說:

  「帳本……柜子里的帳本……」

  他的手往一個方向伸。祁同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鐵皮柜子已經被火吞了一半。


  老工人還在搖頭,手執拗地往那個方向伸著。

  祁同偉沒時間再想了。

  祁同偉把老趙往背上一甩,老趙的胳膊軟塌塌地搭下來,打在他剛被火舌舔過的左肩上。像是有人拿烙鐵,照著骨頭又按了一下。

  他的膝蓋軟了一瞬。

  不能跪。他想。這會兒跪了,兩個人都得死在這兒。

  他咬著牙,右腿死命一蹬,整個人往前衝出去。

  火從左邊撲過來,從右邊撲過來。他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往前。往前。往前。

  衝出去的那一瞬間,四月的夜風兜頭澆下來,涼得他渾身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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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一個女人的哭聲。

  穿過火聲、人聲、推土機的轟鳴,像一根細細的、尖銳的針,直直地扎進他耳朵里。

  他跪在了地上。

  人群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突然擠出人群,在祁同偉面前站住了。

  她沒哭,也沒說話。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腰,雙手抓住祁同偉的手——那雙被菸灰糊滿、指尖還在滴血的手——然後把它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過了好半天,她才啞著嗓子說:「廳長。我家老頭子的命,是您的了。」

  祁同偉沒力氣回話。

  他半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頭喘氣。

  汗水混著菸灰從額頭上流下來,滴在砂石地上,瞬間就沒了影。

  旁邊的一個老工人把自己身上的破棉襖脫下來,想往祁同偉身上披。

  祁同偉伸手擋了擋,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沒事。」

  他撐著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

  「廳長,您得去醫院!」

  「死不了。」祁同偉甩了甩腦袋,把那股眩暈甩掉,然後朝旁邊的副手招了一下手,「傳我命令——所有人退出警戒線外。你負責清點人數,一個都不能少。等消防來了,配合滅火。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廠房。」

  他的聲音是煙燻過的,啞得像在砂紙上刮,但每個字都清楚。

  他走到旁邊那台推土機旁,靠著履帶慢慢坐下。他摸出手機,屏幕裂了一道,但還能用。

  他給劉正義發了一條簡訊。

  五個字。

  「大風廠起火。」

  十餘秒後,簡訊回來了。

  「救人,救火。」

  祁同偉盯著屏幕上的四個字,拇指停在上面,很久沒動。

  然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抬頭看向路口的方向。

  三輛黑色轎車正從那邊開過來。祁同偉看了一眼車牌,那是李達康的車。

  李達康比消防先到。

  車還沒停穩,李達康就從中間那輛下來了。

  他穿著黑色夾克,頭髮被風吹得亂了幾縷,但整個人往那裡一站,就把亂糟糟的場面壓住了一半。

  他先看了一眼火,再看了一眼大風廠的工人,最後把目光落在了祁同偉身上。

  「同偉同志,情況怎麼樣?」

  祁同偉已經站起來了。他想敬禮,李達康擺了一下手,示意不用。

  「火還在燒,消防馬上到。現場群眾情緒比較激動。我建議——先疏散工人。」

  李達康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朝常成虎看了一眼。

  常成虎小跑過來,彎著腰,臉上是煙燻過的黑,額頭上有汗,嘴角還有個不大的傷口。

  他張嘴想解釋,李達康沒給他機會。

  「我白天怎麼跟你們高總說的?一個星期,一天都不能多。」

  常成虎愣了一下,馬上說:「李書記,我們今晚就是來做準備工作的,沒想到他們先動了手,還放了火……」

  祁同偉剛想開口,李達康已經抬起了手,打斷了他。

  「趁現在,把工人安置好後,拆。」

  祁同偉的臉色變了。

  「李書記,現在拆,群眾會鬧。火沒滅完,人也沒清點利索,這個時候動推土機,是要出大事的。」

  李達康轉過頭來。他看祁同偉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拆一個違規占地的舊廠房,還需要等人清點利索?同偉同志,你是公安廳長,你的任務是維護現場秩序。拆遷的事,京州市委來做。」

  祁同偉站在原地,沒動。

  李達康不再看他,朝常成虎說:

  「把機器發動起來。廠門先拆了。」

  四台推土機同時打火。

  發動機的轟鳴像四頭困獸同時醒了,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和後面的火光攪在一起,把整個廠門口罩得昏天黑地。

  就在第一台推土機的履帶開始往前碾的時候,人群最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李達康。」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推土機的轟鳴聲里,那個聲音像一根釘子,不偏不倚地釘在了李達康的後腦勺上。

  一輛舊自行車從人群最後面「蹬蹬蹬」地騎進來。車上坐著一個老人,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軍大衣,領子翻得亂七八糟,懷裡抱著一個舊公文包。

  自行車停下,陳岩石走下來。

  他腿腳不太利索,下車的時候趔趄了一下,旁邊的工人要扶,他推開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達康面前。腳上那雙舊棉鞋一下一下地拍著砂石地面,像一下一下拍在每個人心上。

  「李達康。」他又叫了一聲。

  李達康轉過身,看到他的瞬間,眉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陳老。這麼晚了,您來幹什麼?這裡危險,我讓人送您回去。」

  陳岩石沒搭理。他轉過身,朝護廠隊的方向,聲音忽然拔高了:

  「大家都別慌!我陳岩石今晚就坐在這兒。看誰敢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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