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記住你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好廳長。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那盞落地檯燈的燈絲髮出極細的「嗡嗡」聲，像一隻蟲子在燈罩里撲騰。
祁同偉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在發抖。
「劉省長，我不是趙家的門面。」他聲音啞了，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祁同偉這輩子，最恨別人說我是誰的門面。我出身農村，沒背景，沒人脈，我是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我救過火，緝過毒，身上三道槍傷。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
劉正義看著他，眼裡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
「我信。」劉正義說，「所以我今晚才讓你來。」
祁同偉愣住了。
劉正義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像在品什麼陳年的東西。
「你身上那三槍，是你這輩子最硬的本錢。」劉正義看著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往下壓著，「可你現在，拿著這個本錢，在給趙家當馬前卒。」
祁同偉的下顎繃得死緊。
「老師也這麼說。」他低聲道，「可我已經走到這了，劉省長，您告訴我，怎麼退？」
劉正義沒回答。他伸出右手，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此事得你自己去處理，但現在有一個立功的機會。你想不想要？」
祁同偉站了起來，「劉省長，您吩咐！」
「大風廠的事，你知道吧！」
祁同偉點了點頭。
「你現在過去，到場之後，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是一個不怕死的緝毒英雄。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好廳長。」
祁同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在飛速地轉。大風廠？山水集團和大風廠的股權糾紛他是知道的，聽說今晚常成虎已經帶人準備強推大風廠了。
劉省長現在要他過去？是為了幹嘛？但劉省長已經發話了，即使他不知道要幹嘛，也必須出發。
「去吧！」
「是！劉省長。」
他站起來，把茶杯里剩下的半杯茶一口喝了，朝劉正義微微欠身。
走到門口時，劉正義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慢悠悠的，像隨口問的一句家常話：
「同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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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站住了，沒回頭。
「當斷則斷。」
祁同偉的後背僵了一瞬。
他緩緩側過半個身子，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我明白了劉省長。」
「嗯。」劉正義應了一聲，擺了一下手，「去吧。」
祁同偉沒再說話。他拉開門，走進了外面的夜裡。
門合上了。
劉正義坐在沙發上，聽著院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像一道閘放下去。
然後他給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裡，沒喝。他盯著茶几上那條祁同偉帶來的煙，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祁同偉，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不然我也只能放棄你了！ 」
……
此時的大風廠。兩撥人正在對峙。
王文革點燃火把的時候，手是穩的。
火把是一根鋼管，頭上纏著浸了柴油的破棉布。火柴劃著名的那一瞬間，火苗順著布紋往上躥，熱浪撲在他臉上，把他的半邊臉映成銅色。
他站在大風廠門口那扇鏽得發紅的大鐵門前，身後是幾十個跟他一樣的人，手裡攥著木棍、鐵鍬、錘子，還有些人什麼都沒拿，就攥著自己的拳頭。
沒人說話。
王文革把火把舉高了一點。火光照出去，照亮了對面那一排推土機。
一共四台，車燈全開著，雪亮的光柱打過來，把王文革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長，像一棵被閃電劈斷了枝幹的樹。
常成虎站在最前面那台推土機旁邊。他沒穿外套，黑色短袖下面露出半截紋身，嘴裡叼著煙。菸頭在車燈的白光里一明一滅，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他眯著眼看對面的火光，看了好一會兒，才扭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
「他媽的一幫窮鬼，還挺能鬧。」
聲音不大，但風把它送出去了。護廠隊那邊聽見了，人群里泛起一陣躁動，像油鍋邊上濺進了水。
「你說什麼？」王文革往前邁了一步，火把往前一送，火苗「呼」地一下躥起來，幾乎舔到常成虎的臉。
常成虎往後仰了仰，冷笑一聲：「我說你們趕緊讓路。達康書記白天發話了，一個星期之內必須拆完。今晚讓開，大家都省事。不讓開，推土機可不長眼。」
王文革沒說話。他身後的工人們喊起來了，七嘴八舌的罵聲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往對面涌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里不知道誰手裡的一根火把被風吹得歪了，火星子掉在了地上。
地上有一灘白天修車留下的機油。
火「呼」地一下從地面躥起來，像一條蛇，貼著地皮往旁邊堆著廢木板和舊輪胎的方向游過去。
幾秒鐘的功夫，那堆廢料就燒成了一個火堆。火勢起來得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著火了！」
「裡面還有人——老趙還在工棚里沒出來！」
「是你們點的！」
「放你媽的屁，是你們自己點的！」
幾十個聲音同時炸開。前面的工人往前沖，後面的也往前擠，推土機那邊的人則往後退了幾步，有人開始往車上爬。
兩撥人中間那團火越燒越大，黑煙滾滾地往天上翻，把廠門口那片空地攪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就是在這個時候，祁同偉的車拐過了大風廠。
祁同偉剛準備下車，手機震了一下。
是劉正義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
「省台的記者已經出發！」
祁同偉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然後走下車。
剛下車，就看見了火光。
「操。」他罵了一聲，把車猛後排拽過警服披上，一邊系扣子一邊問已經在此等候的省廳下屬：
「消防打了沒有？」
「打了，最快也要二十分鐘。京州消防支隊離這兒不近。」
祁同偉沒再說話。他推開車門，往火場方向走。
風吹過來，帶著柴油和燒焦的膠皮味，嗆得他偏了一下頭，但腳沒停。
人群里有人認出他了，喊了一聲「祁廳長」。他沒應。警戒線還沒拉起來，現場一片混亂。
兩個護廠隊的工人從他身邊跑過去，其中一個人身上已經著了火，祁同偉一把把人拽住，幾下把那人後背的火拍滅。
「往後退！全部往後退！火場外面集合！」他喊了一聲，嗓子瞬間就被煙灌滿了。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工棚。
著火的不是主廠房，而是廠門口東側那間用彩鋼瓦搭起來的工棚。
火勢已經吞掉了大半個棚頂，鐵皮被燒得「咔咔」響，棚子裡黑煙像墨汁一樣往外翻。
「裡面還有沒有人？」他拽住一個從工棚方向跑過來的工人。
「有人！老趙！老趙還在裡面！他腿腳不好，跑不出來！」
祁同偉鬆開了那個工人。
他站在原地，火光把他的臉照得通紅。他的眼睛被煙燻得眯成了一條縫。
他脫下警服，往旁邊一甩。旁邊一個警察想拉他，沒拉住。
「廳長！」
祁同偉想起剛才劉省長的話—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是一個不怕死的緝毒英雄。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好廳長。
祁同偉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在發抖。
「劉省長，我不是趙家的門面。」他聲音啞了，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祁同偉這輩子，最恨別人說我是誰的門面。我出身農村，沒背景，沒人脈，我是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我救過火，緝過毒，身上三道槍傷。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
劉正義看著他，眼裡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
「我信。」劉正義說，「所以我今晚才讓你來。」
祁同偉愣住了。
劉正義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像在品什麼陳年的東西。
「你身上那三槍，是你這輩子最硬的本錢。」劉正義看著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往下壓著，「可你現在，拿著這個本錢，在給趙家當馬前卒。」
祁同偉的下顎繃得死緊。
「老師也這麼說。」他低聲道，「可我已經走到這了，劉省長，您告訴我，怎麼退？」
劉正義沒回答。他伸出右手，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此事得你自己去處理，但現在有一個立功的機會。你想不想要？」
祁同偉站了起來，「劉省長，您吩咐！」
「大風廠的事，你知道吧！」
祁同偉點了點頭。
「你現在過去，到場之後，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是一個不怕死的緝毒英雄。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好廳長。」
祁同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在飛速地轉。大風廠？山水集團和大風廠的股權糾紛他是知道的，聽說今晚常成虎已經帶人準備強推大風廠了。
劉省長現在要他過去？是為了幹嘛？但劉省長已經發話了，即使他不知道要幹嘛，也必須出發。
「去吧！」
「是！劉省長。」
他站起來，把茶杯里剩下的半杯茶一口喝了，朝劉正義微微欠身。
走到門口時，劉正義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慢悠悠的，像隨口問的一句家常話：
「同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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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站住了，沒回頭。
「當斷則斷。」
祁同偉的後背僵了一瞬。
他緩緩側過半個身子，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我明白了劉省長。」
「嗯。」劉正義應了一聲，擺了一下手，「去吧。」
祁同偉沒再說話。他拉開門，走進了外面的夜裡。
門合上了。
劉正義坐在沙發上，聽著院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像一道閘放下去。
然後他給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裡，沒喝。他盯著茶几上那條祁同偉帶來的煙，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祁同偉，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不然我也只能放棄你了！ 」
……
此時的大風廠。兩撥人正在對峙。
王文革點燃火把的時候，手是穩的。
火把是一根鋼管，頭上纏著浸了柴油的破棉布。火柴劃著名的那一瞬間，火苗順著布紋往上躥，熱浪撲在他臉上，把他的半邊臉映成銅色。
他站在大風廠門口那扇鏽得發紅的大鐵門前，身後是幾十個跟他一樣的人，手裡攥著木棍、鐵鍬、錘子，還有些人什麼都沒拿，就攥著自己的拳頭。
沒人說話。
王文革把火把舉高了一點。火光照出去，照亮了對面那一排推土機。
一共四台，車燈全開著，雪亮的光柱打過來，把王文革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長，像一棵被閃電劈斷了枝幹的樹。
常成虎站在最前面那台推土機旁邊。他沒穿外套，黑色短袖下面露出半截紋身，嘴裡叼著煙。菸頭在車燈的白光里一明一滅，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他眯著眼看對面的火光，看了好一會兒，才扭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
「他媽的一幫窮鬼，還挺能鬧。」
聲音不大，但風把它送出去了。護廠隊那邊聽見了，人群里泛起一陣躁動，像油鍋邊上濺進了水。
「你說什麼？」王文革往前邁了一步，火把往前一送，火苗「呼」地一下躥起來，幾乎舔到常成虎的臉。
常成虎往後仰了仰，冷笑一聲：「我說你們趕緊讓路。達康書記白天發話了，一個星期之內必須拆完。今晚讓開，大家都省事。不讓開，推土機可不長眼。」
王文革沒說話。他身後的工人們喊起來了，七嘴八舌的罵聲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往對面涌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里不知道誰手裡的一根火把被風吹得歪了，火星子掉在了地上。
地上有一灘白天修車留下的機油。
火「呼」地一下從地面躥起來，像一條蛇，貼著地皮往旁邊堆著廢木板和舊輪胎的方向游過去。
幾秒鐘的功夫，那堆廢料就燒成了一個火堆。火勢起來得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著火了！」
「裡面還有人——老趙還在工棚里沒出來！」
「是你們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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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個聲音同時炸開。前面的工人往前沖，後面的也往前擠，推土機那邊的人則往後退了幾步，有人開始往車上爬。
兩撥人中間那團火越燒越大，黑煙滾滾地往天上翻，把廠門口那片空地攪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就是在這個時候，祁同偉的車拐過了大風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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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沒再說話。他推開車門，往火場方向走。
風吹過來，帶著柴油和燒焦的膠皮味，嗆得他偏了一下頭，但腳沒停。
人群里有人認出他了，喊了一聲「祁廳長」。他沒應。警戒線還沒拉起來，現場一片混亂。
兩個護廠隊的工人從他身邊跑過去，其中一個人身上已經著了火，祁同偉一把把人拽住，幾下把那人後背的火拍滅。
「往後退！全部往後退！火場外面集合！」他喊了一聲，嗓子瞬間就被煙灌滿了。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工棚。
著火的不是主廠房，而是廠門口東側那間用彩鋼瓦搭起來的工棚。
火勢已經吞掉了大半個棚頂，鐵皮被燒得「咔咔」響，棚子裡黑煙像墨汁一樣往外翻。
「裡面還有沒有人？」他拽住一個從工棚方向跑過來的工人。
「有人！老趙！老趙還在裡面！他腿腳不好，跑不出來！」
祁同偉鬆開了那個工人。
他站在原地，火光把他的臉照得通紅。他的眼睛被煙燻得眯成了一條縫。
他脫下警服，往旁邊一甩。旁邊一個警察想拉他，沒拉住。
「廳長！」
祁同偉想起剛才劉省長的話—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是一個不怕死的緝毒英雄。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好廳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