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季昌明：陸亦可，你給我收斂一點！
京州市委大樓，十二樓會議室。
夜裡十一點四十。
李達康從省委趕回來，一路上沒說一句話，秘書在副駕駛坐了半個小時，大氣都不敢出。
會議室的燈全開著，市委常委們已經到齊，沿著長桌兩側坐得規規矩矩。
有幾個是從被窩裡薅出來的，眼皮子還在打架，但一看李達康的臉色，困意全醒了。
走進來，李達康沒坐下，先把手裡那份中樞批示的複印件往桌上一丟。
「都傳閱一下。」
文件從桌頭滑到桌尾，每個人拿起來看兩眼，再放下，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一個樣。
難看。
「看完了？」李達康掃了一圈，「今天省委緊急常委會的內容，我長話短說。孟建設在省紀委留置點被人用氰化鉀投毒，搶救無效，死了。」桌上一片抽氣聲，「中樞震怒，批示成立聯合專案組，由巡視組主導，省紀委和省檢配合。專案組第一副組長，顧承安。直報中樞，一票否決。」
「另外，巡視組總帶隊李長明同志，明天上午抵達漢東。」這下連抽氣聲都沒了。
「李書記，李長明是……」坐在末席的一個常委小聲問了半句。
「原中紀委副書記，正部級。」李達康替他說完，「夠不夠分量？」
沒人再吭聲。
「好，現在進入正題。」李達康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第一個議題，白天光明路交警卡點違規收費的事，在座各位應該都知道了。巡視組暗訪取證，人贓並獲，光明區分局局長程度，涉嫌縱容包庇，目前已被省紀委控制。」
「我看了趙東來報上來的初步調查材料。」李達康把一摞紙拍在桌面上，「光明路那個卡點，運行了一年零三個月，日均過路貨車超過兩百輛，每月兩千塊的所謂包月保費，一年下來，這條灰色利益鏈吃進去多少錢？」沒人回答。
「程度這個人……」李達康的嘴張開了，後面那幾個字已經到了嗓子眼，免職，雙規。
但沒說出來，他停住了。
腦子裡閃過白天那個路邊攤，塑料凳子，十塊錢一份的炒河粉，對面坐著的顧承安。
【你的決定，誰敢反對？】
【孟建設為什麼敢深夜改數據？因為他知道你要政績。】
【你以為你在為京州拼命，實際上你在給京州埋雷。】
李達康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程度的問題，由市紀委和市局紀檢組聯合調查，按照組織程序立案審查，該走什麼流程走什麼流程，該怎麼定性由調查結論說了算。」
說完這句話，李達康自己都覺得彆扭。
這不是他的風格，他李達康什麼時候講過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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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州，他說免誰的職，沒有第二天還能坐在位子上的。
可今天，他說了「按程序」三個字。
桌上的常委們，好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幫人都是官場裡摸爬滾打過來的，哪個不是人精？
李達康今天這個表現，反常得厲害。
什麼時候見他李達康說過按程序？
什麼時候見他等調查結論再定性？
不用猜，是那個姓顧的。
巡視組組長顧承安，來漢東不到三天，已經把京州最強勢的市委書記磨出了規矩。
「第二個議題。」李達康翻了一頁筆記本，「專案組需要各單位報送配合人員名單，明天上午十點之前交到巡視組。市局這邊，趙東來。」
正在末席記筆記的趙東來抬起頭：「到。」
「你帶隊，代表京州市局加入聯合專案組。人你自己挑，刑偵、技偵、網監，最精銳的力量給我拉出來，人員名單和履歷明天一早送到我辦公室，我審完直接報巡視組。」
「明白。」
「還有一條。」李達康盯著趙東來，一字一頓，「進了專案組，你只有一個上級，就是顧承安。他說往東，你不許往西。他說抓誰，你不許攔。他說要什麼配合，你不許打折扣。聽清楚了沒有？」
趙東來站起來：「李書記，我聽清楚了。」
「坐下。」
李達康合上筆記本，最後掃了一圈：「孟建設的事給所有人提了個醒。巡視組還在漢東，中樞的眼睛盯著我們，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么蛾子，不用巡視組動手，我先辦他。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常委們魚貫而出。
趙東來走到門口，被李達康叫住：「東來。」
「李書記。」
「周志剛那邊，有眉目了嗎？」
「布控已經全面鋪開，機場、車站、高速全封了，市局技偵也在追他的手機信號，暫時還沒鎖定具體位置。」
「加快。這個人要是跑了，或者死了，我們京州市局就是第一個被問責的。」
……
同一時間，漢東省檢察院，四樓，檢察長辦公室。
敲門聲響起來。
「進來。」
陸亦可推門而入，一身便裝，顯然是從家裡被電話叫來的。
「季檢，什麼事這麼急，大半夜的？」
「坐。」
陸亦可拉開椅子坐下。
本來，她還想抱怨兩句的，但在看了一眼季昌明的臉色後，收了收。
「亦可，省委今晚開了緊急常委擴大會議。」
「孟建設的事？」
「對。他在留置點被人用氰化鉀投毒，人沒了。」
陸亦可愣了兩秒：「在省紀委的留置點？」
「對。」
「這……怎麼可能？」
「先別管怎麼可能，中樞已經正式批示，成立聯合專案組，對孟建設案提級督辦。專案組由巡視組主導，省紀委和省檢配合。」
「主導？巡視組？」陸亦可皺起眉頭，「巡視組不是只有督查權嗎？怎麼還能主導辦案？」
「中樞特批的。」季昌明把一份文件推過去，「你自己看。」
陸亦可拿起來翻了兩頁，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可思議：「直報中樞？一票否決？這個權限……季檢，您叫我來，是不是要我……」
「對。省檢需要派人進專案組，你是反貪一處處長，現在局裡的情況你也清楚，陳海停職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陸亦可沒立刻答應：「季檢，我有話直說。」
「你說。」
「我對這個顧承安，有很大的意見。他來漢東第二天，不打招呼就衝進反貪局搞突擊檢查，抓住林華華和周正看了個綜藝節目，就把整個反貪局一科端了。林華華和周正是有錯，但他們前一天通宵辦案，早上在調休，這種情況在哪個辦案單位都有。他倒好，直接定性系統性瀆職，上綱上線，然後借這個由頭重新翻陳海的舊帳，建議停職三個人。季檢，這叫什麼？這叫小題大做。」
陸亦可越說越來勁：「我跟陳海共事七年，他什麼人我最清楚。接侯亮平電話那事，他是有錯，但出發點是怕嫌疑人跑了。顧承安上來就把人停了，停就停了。季檢，我問您，這個顧承安到底是來查案的，還是來立威的？」
「夠了。」季昌明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不重，但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陸亦可一下子閉了嘴，跟季昌明這麼多年，她很少見他拍桌子。
「陸亦可，你知道今晚常委會上發生了什麼嗎？」
陸亦可搖頭。
「田國富，省紀委書記，副部級，在會上跟顧承安掰了三次手腕。第一次，田國富說專案組接管的跨度太大，省紀委應該保留主辦權。顧承安翻開條例，當場背了第三十一條第二款和第四款，逐字逐句，一個字不差。田國富沒接上話。」
「第二次，田國富拒絕移交留置中心全員的通訊和財務記錄，說這是有罪推論，會引發隊伍恐慌。顧承安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中樞紀委和最高檢聯合簽發的特批調查授權書，雙重紅章。文件寫得明明白白，專案組有權直接調閱，無需地方二次審批。田國富看了那兩個章五六秒鐘，一個字沒說出來。」
「第三次，我站出來，推薦陳海進專案組。」季昌明看著她，「顧承安當著所有常委的面，把陳海從接電話到調動省檢力量再到丁義珍外逃的全過程複述了一遍，最後問我一句，讓一個重點排查對象進入專案組，這是在配合中樞，還是在侮辱中樞的批示？」
辦公室里很安靜。
「亦可，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這些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對顧承安的態度，跟陳海當初對侯亮平那個電話的態度一模一樣。覺得沒什麼大不了，覺得對方在小題大做，覺得自己有道理。」
季昌明的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文件：「可你看看結果。陳海停職了，林華華停職了，周正停職了，田國富被當眾堵得說不出話，連我季昌明都被駁得無地自容。你告訴我，這個人，是你陸亦可能拿個人情緒去對付的？」
陸亦可低下頭，沒吭聲。
「進了專案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服從命令。顧承安讓你查什麼你查什麼，讓你配合誰你配合誰。你的個人意見，你對陳海的同情，你對顧承安的不滿，全部給我咽回肚子裡。」
季昌明站起來，把文件收進抽屜：「還有一句話我只說一遍。顧承安手裡有直報中樞的權，有一票否決的權，有建議停職審查的權。你要是在專案組裡給我捅了簍子，我季昌明保不了你，漢東省檢也保不了你。陳海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你自己掂量。」
……
夜裡十一點四十。
李達康從省委趕回來，一路上沒說一句話，秘書在副駕駛坐了半個小時，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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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巡視組總帶隊李長明同志，明天上午抵達漢東。」這下連抽氣聲都沒了。
「李書記，李長明是……」坐在末席的一個常委小聲問了半句。
「原中紀委副書記，正部級。」李達康替他說完，「夠不夠分量？」
沒人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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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趙東來報上來的初步調查材料。」李達康把一摞紙拍在桌面上，「光明路那個卡點，運行了一年零三個月，日均過路貨車超過兩百輛，每月兩千塊的所謂包月保費，一年下來，這條灰色利益鏈吃進去多少錢？」沒人回答。
「程度這個人……」李達康的嘴張開了，後面那幾個字已經到了嗓子眼，免職，雙規。
但沒說出來，他停住了。
腦子裡閃過白天那個路邊攤，塑料凳子，十塊錢一份的炒河粉，對面坐著的顧承安。
【你的決定，誰敢反對？】
【孟建設為什麼敢深夜改數據？因為他知道你要政績。】
【你以為你在為京州拼命，實際上你在給京州埋雷。】
李達康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程度的問題，由市紀委和市局紀檢組聯合調查，按照組織程序立案審查，該走什麼流程走什麼流程，該怎麼定性由調查結論說了算。」
說完這句話，李達康自己都覺得彆扭。
這不是他的風格，他李達康什麼時候講過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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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他說了「按程序」三個字。
桌上的常委們，好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幫人都是官場裡摸爬滾打過來的，哪個不是人精？
李達康今天這個表現，反常得厲害。
什麼時候見他李達康說過按程序？
什麼時候見他等調查結論再定性？
不用猜，是那個姓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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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快。這個人要是跑了，或者死了，我們京州市局就是第一個被問責的。」
……
同一時間，漢東省檢察院，四樓，檢察長辦公室。
敲門聲響起來。
「進來。」
陸亦可推門而入，一身便裝，顯然是從家裡被電話叫來的。
「季檢，什麼事這麼急，大半夜的？」
「坐。」
陸亦可拉開椅子坐下。
本來，她還想抱怨兩句的，但在看了一眼季昌明的臉色後，收了收。
「亦可，省委今晚開了緊急常委擴大會議。」
「孟建設的事？」
「對。他在留置點被人用氰化鉀投毒，人沒了。」
陸亦可愣了兩秒：「在省紀委的留置點？」
「對。」
「這……怎麼可能？」
「先別管怎麼可能，中樞已經正式批示，成立聯合專案組，對孟建設案提級督辦。專案組由巡視組主導，省紀委和省檢配合。」
「主導？巡視組？」陸亦可皺起眉頭，「巡視組不是只有督查權嗎？怎麼還能主導辦案？」
「中樞特批的。」季昌明把一份文件推過去，「你自己看。」
陸亦可拿起來翻了兩頁，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可思議：「直報中樞？一票否決？這個權限……季檢，您叫我來，是不是要我……」
「對。省檢需要派人進專案組，你是反貪一處處長，現在局裡的情況你也清楚，陳海停職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陸亦可沒立刻答應：「季檢，我有話直說。」
「你說。」
「我對這個顧承安，有很大的意見。他來漢東第二天，不打招呼就衝進反貪局搞突擊檢查，抓住林華華和周正看了個綜藝節目，就把整個反貪局一科端了。林華華和周正是有錯，但他們前一天通宵辦案，早上在調休，這種情況在哪個辦案單位都有。他倒好，直接定性系統性瀆職，上綱上線，然後借這個由頭重新翻陳海的舊帳，建議停職三個人。季檢，這叫什麼？這叫小題大做。」
陸亦可越說越來勁：「我跟陳海共事七年，他什麼人我最清楚。接侯亮平電話那事，他是有錯，但出發點是怕嫌疑人跑了。顧承安上來就把人停了，停就停了。季檢，我問您，這個顧承安到底是來查案的，還是來立威的？」
「夠了。」季昌明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不重，但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陸亦可一下子閉了嘴，跟季昌明這麼多年，她很少見他拍桌子。
「陸亦可，你知道今晚常委會上發生了什麼嗎？」
陸亦可搖頭。
「田國富，省紀委書記，副部級，在會上跟顧承安掰了三次手腕。第一次，田國富說專案組接管的跨度太大，省紀委應該保留主辦權。顧承安翻開條例，當場背了第三十一條第二款和第四款，逐字逐句，一個字不差。田國富沒接上話。」
「第二次，田國富拒絕移交留置中心全員的通訊和財務記錄，說這是有罪推論，會引發隊伍恐慌。顧承安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中樞紀委和最高檢聯合簽發的特批調查授權書，雙重紅章。文件寫得明明白白，專案組有權直接調閱，無需地方二次審批。田國富看了那兩個章五六秒鐘，一個字沒說出來。」
「第三次，我站出來，推薦陳海進專案組。」季昌明看著她，「顧承安當著所有常委的面，把陳海從接電話到調動省檢力量再到丁義珍外逃的全過程複述了一遍，最後問我一句，讓一個重點排查對象進入專案組，這是在配合中樞，還是在侮辱中樞的批示？」
辦公室里很安靜。
「亦可，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這些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對顧承安的態度，跟陳海當初對侯亮平那個電話的態度一模一樣。覺得沒什麼大不了，覺得對方在小題大做，覺得自己有道理。」
季昌明的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文件：「可你看看結果。陳海停職了，林華華停職了，周正停職了，田國富被當眾堵得說不出話，連我季昌明都被駁得無地自容。你告訴我，這個人，是你陸亦可能拿個人情緒去對付的？」
陸亦可低下頭，沒吭聲。
「進了專案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服從命令。顧承安讓你查什麼你查什麼，讓你配合誰你配合誰。你的個人意見，你對陳海的同情，你對顧承安的不滿，全部給我咽回肚子裡。」
季昌明站起來，把文件收進抽屜：「還有一句話我只說一遍。顧承安手裡有直報中樞的權，有一票否決的權，有建議停職審查的權。你要是在專案組裡給我捅了簍子，我季昌明保不了你，漢東省檢也保不了你。陳海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你自己掂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