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三說書記會上吃癟
走省紀委黨組的流程，還是走中樞的流程？
這哪是選擇題，這是送命題。
選前者，等於當眾抗命，跟中樞批示唱反調。
選後者，等於自己主動把腦袋伸過去挨刀。
戰術性地端起茶杯，田國富抿了一口，又放下。
這一口茶，喝了大概五秒鐘。
這五秒鐘，他在大腦里迅速地想著應招的話術。
「顧組長。」田國富開口，「您辦案雷厲風行，這個我服氣，漢東紀檢系統上上下下，沒有人不佩服。但是……」
他把「但是」兩個字拉得很長。
「直接全盤接管省紀委的案子，這個程序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留置中心出了問題，省紀委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一點我絕不迴避。可您這麼一搞，明天大院裡該怎麼傳？說咱們漢東紀委是紙糊的？連自查自糾的能力都沒有了？」
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而且據我了解，中樞這次派巡視組下來，初衷是督導地方，不是越俎代庖。顧組長，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三句話。
第一句，維護漢東省委的臉面。
第二句，暗指顧承安越權。
第三句，搬出中樞的「初衷」來壓人。
不愧是空降幹部，太極打得比高育良還圓。
見顧承安未應，田國富見狀，趁熱打鐵。
「我的意思是，省紀委絕對服從專案組的最高督導，這個態度沒有任何問題。但留置中心的人事排查、具體的辦案執行權，按照慣例，還是應該留在省紀委黨組內部。督辦是督辦，主辦是主辦，這兩個概念不能混為一談。顧組長，您覺得呢？」
督辦與主辦分離。
翻譯成人話就是……你可以在上面看著，但手不能伸進來。
顧承安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
彎腰，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書。
藍色封皮，燙金字。
《中樞紀律檢查機關案件檢查工作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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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桌兩側，好幾個人的坐姿都變了。
顧承安翻開書，翻到其中一頁，折角的那一頁，顯然早就標記過。
「田書記，條例第三十一條第二款。」
他沒看書，直接背。
「涉案關鍵人員在留置、羈押或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非正常死亡的，由上級紀檢監察機關或中樞指定機關直接介入調查，原辦案單位不再主導後續偵辦工作。」
「第三十一條第四款。」顧承安繼續，「涉案關鍵證人死亡且投毒、下毒等加害嫌疑人在逃的，視為重大安全事故，原監管單位主要負責人應立即接受組織審查，相關管理權限同步移交至上級或中樞指定機關。」
兩條背完，顧承安把書合上，放到桌面中間。
「田書記，孟建設是光明峰項目的核心涉案人員，在省紀委留置中心被氰化鉀投毒致死。投毒嫌疑人周志剛，臨聘人員，在案發後暢通無阻離開留置中心，至今下落不明。」
「這兩個事實疊在一起，構成什麼？條例寫得清清楚楚——重大安全事故，同時構成嚴重瀆職。」
「專案組提級接管，不是干預地方，更不是越俎代庖。這是依規啟動重大責任事故的追責程序。田書記，條例就擺在這兒，您要是覺得我背錯了哪個字，現在就可以翻開核對。」
不等田國富作出回應，高育良把手裡的內參放到一邊，加入進來。
「我說兩句。」
所有人看過去。
「現在最要緊的事，不是在這間會議室里爭管轄權，是全城緝兇，是查清真相。周志剛還在外面跑著，每多耽擱一分鐘，這個人就多一分鐘消失的可能。到時候人跑了、證據斷了，這個責任誰來擔？」
定完調子，高育良話鋒一轉。
「不過，有個問題我想請在座各位想一想。」
「氰化鉀，國家一級管控劇毒品。採購要登記，運輸要報備，使用要審批。這種東西，不是你上街隨便就能買到的。」
「省紀委的留置中心，門禁系統、安檢設備、二十四小時監控，號稱銅牆鐵壁。一個臨聘後勤人員，怎麼把氰化鉀帶進去的？怎麼避開安檢的？怎麼精準投放到目標人的餐食里的？」
適時的，高育良停了停。
「沒有內部人員接應配合，我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這句話一出來，田國富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內部人員接應配合。
這八個字的意思太明確了，省紀委的隊伍里，有內鬼。
而且不是一般的內鬼，是能夠調整安檢流程、能夠安排人員排班、能夠製造監控盲區的內鬼。
這種能量，普通幹事做不到。
在旁邊聽著的顧承安，沒插話，一直等到高育良把這顆雷引爆之後，才開口：「高書記分析得很到位。」
顧承安看向田國富：「田書記，基於高書記的分析，專案組現在需要省紀委配合一件事。」
「什麼事？」
「留置中心所有工作人員，包括正式編制、臨聘人員、外包服務人員，以及留置中心分管領導，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和近三年的財務流水，今晚之內，全部提交專案組。」
「顧組長，這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留置中心幾十號人，你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讓所有人交通訊記錄和財務流水？這是在搞有罪推論。沒有任何證據指向具體的人，你就要大面積排查，這會引發整個漢東紀檢隊伍的恐慌。」田國富的話里話外都是拒絕，「顧組長，隊伍穩定也是大局。你這麼搞，明天留置中心的人還怎麼上班？紀檢幹部人人自危，還怎麼辦案？」
隊伍穩定。
大局。
兩頂帽子扣下來，分量不輕。
顧承安點了點頭：「田書記說得對，我從不搞有罪推論。專案組的一切行動，皆有法可依，有令可循。」
說著，他又彎腰，從公文包的夾層里，抽出一份文件。
A4紙，兩頁，對摺。
展開。
第一頁右上角，兩個紅章。
一個是中樞紀委的章。
一個是最高檢的章。
雙重紅章，聯合簽發。
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看清封面上的標題，顧承安把文件豎起來。
《關於孟建設案聯合專案組特批調查授權書》。
「我念一下核心內容。」
顧承安翻開第二頁。
「經中樞紀委常委會與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審議批准，授權孟建設案聯合專案組在督辦期間，有權直接調閱漢東省範圍內任何涉案人員及相關崗位人員的通訊記錄、財務流水及人事檔案數據，無需地方二次審批。」
念完，他把授權書平放在桌面上，推到田國富面前。
「田書記，請過目。」
田國富低頭看著那兩個紅章，看了很久。
中樞紀委的章，最高檢的章，雙章聯合授權。
這張紙的效力，比他田國富手裡省紀委的所有公章加在一起都大。
他還能說什麼？
說侵犯隱私？中樞授權了。
說有罪推論？文件寫的是「涉案人員及相關崗位人員」，合法合規。
說隊伍恐慌？那是你省紀委的管理問題，跟專案組無關。
會議室內竊竊私語聲一片。
劉啟山看了看田國富，又看了看顧承安手邊那份授權書，清了清嗓子：「我代表省委，表個態。中樞的決定，省委堅決擁護，不打折扣。」
然後，轉向田國富。
「國富同志，專案組的要求，省紀委要無條件配合。留置中心的管理權限，即刻完成移交。該調的數據，該交的資料，一樣不能少，一刻不能拖。」
半晌，田國富才應了一聲：「我服從省委的決定，也服從專案組的安排。留置中心的全部管理權限和數據資料，馬上移交。」
……
這哪是選擇題，這是送命題。
選前者，等於當眾抗命，跟中樞批示唱反調。
選後者，等於自己主動把腦袋伸過去挨刀。
戰術性地端起茶杯，田國富抿了一口，又放下。
這一口茶，喝了大概五秒鐘。
這五秒鐘，他在大腦里迅速地想著應招的話術。
「顧組長。」田國富開口，「您辦案雷厲風行，這個我服氣，漢東紀檢系統上上下下，沒有人不佩服。但是……」
他把「但是」兩個字拉得很長。
「直接全盤接管省紀委的案子，這個程序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留置中心出了問題，省紀委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一點我絕不迴避。可您這麼一搞，明天大院裡該怎麼傳？說咱們漢東紀委是紙糊的？連自查自糾的能力都沒有了？」
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而且據我了解，中樞這次派巡視組下來，初衷是督導地方，不是越俎代庖。顧組長，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三句話。
第一句，維護漢東省委的臉面。
第二句，暗指顧承安越權。
第三句，搬出中樞的「初衷」來壓人。
不愧是空降幹部，太極打得比高育良還圓。
見顧承安未應，田國富見狀，趁熱打鐵。
「我的意思是，省紀委絕對服從專案組的最高督導，這個態度沒有任何問題。但留置中心的人事排查、具體的辦案執行權，按照慣例，還是應該留在省紀委黨組內部。督辦是督辦，主辦是主辦，這兩個概念不能混為一談。顧組長，您覺得呢？」
督辦與主辦分離。
翻譯成人話就是……你可以在上面看著，但手不能伸進來。
顧承安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
彎腰，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書。
藍色封皮，燙金字。
《中樞紀律檢查機關案件檢查工作條例》。
【記住本站域名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會議桌兩側，好幾個人的坐姿都變了。
顧承安翻開書，翻到其中一頁，折角的那一頁，顯然早就標記過。
「田書記，條例第三十一條第二款。」
他沒看書，直接背。
「涉案關鍵人員在留置、羈押或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非正常死亡的，由上級紀檢監察機關或中樞指定機關直接介入調查，原辦案單位不再主導後續偵辦工作。」
「第三十一條第四款。」顧承安繼續，「涉案關鍵證人死亡且投毒、下毒等加害嫌疑人在逃的，視為重大安全事故，原監管單位主要負責人應立即接受組織審查，相關管理權限同步移交至上級或中樞指定機關。」
兩條背完，顧承安把書合上，放到桌面中間。
「田書記，孟建設是光明峰項目的核心涉案人員，在省紀委留置中心被氰化鉀投毒致死。投毒嫌疑人周志剛，臨聘人員，在案發後暢通無阻離開留置中心，至今下落不明。」
「這兩個事實疊在一起，構成什麼？條例寫得清清楚楚——重大安全事故，同時構成嚴重瀆職。」
「專案組提級接管，不是干預地方，更不是越俎代庖。這是依規啟動重大責任事故的追責程序。田書記，條例就擺在這兒，您要是覺得我背錯了哪個字，現在就可以翻開核對。」
不等田國富作出回應，高育良把手裡的內參放到一邊，加入進來。
「我說兩句。」
所有人看過去。
「現在最要緊的事，不是在這間會議室里爭管轄權，是全城緝兇，是查清真相。周志剛還在外面跑著，每多耽擱一分鐘，這個人就多一分鐘消失的可能。到時候人跑了、證據斷了，這個責任誰來擔？」
定完調子，高育良話鋒一轉。
「不過，有個問題我想請在座各位想一想。」
「氰化鉀，國家一級管控劇毒品。採購要登記，運輸要報備，使用要審批。這種東西，不是你上街隨便就能買到的。」
「省紀委的留置中心，門禁系統、安檢設備、二十四小時監控，號稱銅牆鐵壁。一個臨聘後勤人員，怎麼把氰化鉀帶進去的？怎麼避開安檢的？怎麼精準投放到目標人的餐食里的？」
適時的，高育良停了停。
「沒有內部人員接應配合，我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這句話一出來，田國富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內部人員接應配合。
這八個字的意思太明確了，省紀委的隊伍里，有內鬼。
而且不是一般的內鬼，是能夠調整安檢流程、能夠安排人員排班、能夠製造監控盲區的內鬼。
這種能量，普通幹事做不到。
在旁邊聽著的顧承安，沒插話，一直等到高育良把這顆雷引爆之後，才開口：「高書記分析得很到位。」
顧承安看向田國富：「田書記，基於高書記的分析，專案組現在需要省紀委配合一件事。」
「什麼事？」
「留置中心所有工作人員，包括正式編制、臨聘人員、外包服務人員，以及留置中心分管領導，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和近三年的財務流水，今晚之內，全部提交專案組。」
「顧組長，這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留置中心幾十號人，你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讓所有人交通訊記錄和財務流水？這是在搞有罪推論。沒有任何證據指向具體的人，你就要大面積排查，這會引發整個漢東紀檢隊伍的恐慌。」田國富的話里話外都是拒絕，「顧組長，隊伍穩定也是大局。你這麼搞，明天留置中心的人還怎麼上班？紀檢幹部人人自危，還怎麼辦案？」
隊伍穩定。
大局。
兩頂帽子扣下來，分量不輕。
顧承安點了點頭：「田書記說得對，我從不搞有罪推論。專案組的一切行動，皆有法可依，有令可循。」
說著，他又彎腰，從公文包的夾層里，抽出一份文件。
A4紙，兩頁，對摺。
展開。
第一頁右上角，兩個紅章。
一個是中樞紀委的章。
一個是最高檢的章。
雙重紅章，聯合簽發。
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看清封面上的標題，顧承安把文件豎起來。
《關於孟建設案聯合專案組特批調查授權書》。
「我念一下核心內容。」
顧承安翻開第二頁。
「經中樞紀委常委會與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審議批准，授權孟建設案聯合專案組在督辦期間，有權直接調閱漢東省範圍內任何涉案人員及相關崗位人員的通訊記錄、財務流水及人事檔案數據，無需地方二次審批。」
念完，他把授權書平放在桌面上，推到田國富面前。
「田書記，請過目。」
田國富低頭看著那兩個紅章，看了很久。
中樞紀委的章，最高檢的章，雙章聯合授權。
這張紙的效力，比他田國富手裡省紀委的所有公章加在一起都大。
他還能說什麼？
說侵犯隱私？中樞授權了。
說有罪推論？文件寫的是「涉案人員及相關崗位人員」，合法合規。
說隊伍恐慌？那是你省紀委的管理問題，跟專案組無關。
會議室內竊竊私語聲一片。
劉啟山看了看田國富，又看了看顧承安手邊那份授權書，清了清嗓子：「我代表省委，表個態。中樞的決定，省委堅決擁護，不打折扣。」
然後，轉向田國富。
「國富同志，專案組的要求，省紀委要無條件配合。留置中心的管理權限，即刻完成移交。該調的數據，該交的資料，一樣不能少，一刻不能拖。」
半晌，田國富才應了一聲：「我服從省委的決定，也服從專案組的安排。留置中心的全部管理權限和數據資料，馬上移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