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陳海：爸，我被停職了
漢東省檢察院，四樓黨組會議室。
下午兩點整，季昌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三份材料，最上面那份，是巡視組剛送過來的書面函件。
參會的人到得很齊，副檢察長兩位，政治部主任一位，辦公室主任一位，駐院紀檢組組長一位，反貪局副局長陸亦可一位，加上季昌明自己，七個人。
陳海不在，準確說，陳海在走廊里坐著，等著被叫進來。
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季昌明直接翻開材料。
「今天上午九點四十分，中樞巡視第六組組長顧承安，對我院反貪局一科進行了不打招呼的突擊檢查。檢查結果……」季昌明把材料往前推了推，「上班時間，一科辦公區十幾個工位只坐了三四個人。科長林華華、幹警周正二人在工位上吃零食、看綜藝節目。巡視組組長以普通來訪身份詢問丁義珍追逃進展，被林華華以『閒雜人等』為由當場驅趕，並叫保安試圖將巡視組組長強行帶離。」
聽到林華華這三個字，林副檢察長的茶杯端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而季昌明這邊，還在繼續：「全程有微型執法記錄儀拍攝的視頻為證。」
合上材料，「我把話說在前頭。今天這個會，不討論，不辯論，不求情。誰要是覺得這事還有商量的餘地，現在就可以出去。」
沒人應。
「好。」季昌明站起來，拿起第二份材料，「念處理決定。」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第一，反貪局局長陳海同志，在趙德漢案追逃工作中，違規接受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侯亮平的越權指揮，在無任何正式法律文書和上級授權的前提下，擅自調動省檢力量執行重大抓捕任務，直接導致涉案副市長級幹部丁義珍外逃。經黨組研究決定，即刻停職檢查，工作證件當場收繳，配合省紀委駐院紀檢組調查。」
「第二，反貪局一科科長林華華、幹警周正，在執行丁義珍盯控任務期間存在嚴重脫崗失職嫌疑，且在上班時間違反工作紀律，即刻停職，交由駐院紀檢組立案審查。」
念完，季昌明把材料合上，擱在桌面。
陸亦可臉色難看，像便秘了一樣，想替陳海說兩句——那天陳海就是被侯亮平逼的，情況確實緊急，換誰在那個位置上，接到那個電話，都很難完全無動於衷。
但最後，她還是沒說出來，因為季昌明剛才那句話堵死了所有的口子——不討論，不辯論，不求情。
「老季，處理力度會不會……」林副檢察長試探著開了個頭。
「老林。」季昌明打斷他，「巡視組的書面函件里，用了一個詞，叫系統性瀆職。你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嗎？巡視組那邊已經明確說了，不管咱們省檢黨組怎麼處理，他們的材料今天就往上報。」
說到這，季昌明掃了一圈參會人員，「咱們要是自己不動刀子，等中樞替咱們動，那就不是停職的事了。」
片刻安靜過後，駐院紀檢組組長老孫站了起來，表態：「季檢，紀檢組這邊隨時可以啟動立案程序，今天下午就能進場。」
「越快越好。」季昌明拍板，「另外，辦公室。」
辦公室主任應聲：「在。」
「處理決定形成正式紅頭文件，兩個小時之內，分別抄送中樞巡視第六組和漢東省委。一份都不能少，一個字都不能錯。」
「明白。」
緊接著，季昌明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里，陳海坐在長條椅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陳海，進來。」
陳海抬起頭，站起來，走進會議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工作證。」
從上衣口袋裡，陳海掏出證件，放在桌上。
季昌明沒看他，朝紀檢組的老孫點了下頭。
心領神會，老孫上前一步：「陳海同志，請跟我走吧。」
……
京州市東城區，療養所。
陳岩石回到家，把牛皮紙袋往餐桌上一摔，坐下來，越想越氣。
王馥真從廚房端著一碗綠豆湯出來，擱在他手邊。
「材料沒遞出去？」
「遞什麼遞！」陳岩石一拍桌子，「那個姓顧的，三十來歲的小年輕，拿著中樞的規矩當雞毛令箭。我堂堂省檢原常務副檢察長，在他那個破酒店裡頭，被他訓得跟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
「他說我特權思想，說我以權謀私。」陳岩石的火一下就躥上來了，「我陳岩石這輩子，扛過炸藥包，蹲過戰壕，退休之後替工人跑了三年的腿，他一句特權思想就把我定性了？我去反映一千三百名工人的血汗錢被人偷走了，他讓我排隊登記。排隊登記。大風廠的事拖了三年，在他嘴裡成了『三年都拖過來了，再等十五分鐘怎麼了』？」
王馥真放下碗：「老陳，人家說的這句話，有錯嗎？」
「你說什麼？」
「我說，巡視組剛到漢東，第一天開門接訪，你上來就不登記、不排隊，闖進去拍桌子，還訓哭了人家的工作人員。換你年輕時候帶隊伍，有人這麼幹，你怎麼處理？」
陳岩石張了張嘴：「那能一樣嗎！我這是特殊情況，大風廠……」
「什麼特殊情況？」王馥真把話接過來，「規矩就是規矩，你當了一輩子檢察官，這句話你比誰都清楚。人家按制度辦事，你不能因為自己急就要求別人破例。你急，門口排隊那些人就不急了？」
陳岩石不說話了，悶坐著，一口綠豆湯也不喝。
過了半晌，他又開口了：「不對，就算我脾氣急了點，他那個態度，也不是對待老同志的態度。什麼叫你的耳朵可能有問題？什麼叫以權謀私？他明擺著是拿著官帽子壓人。」
王馥真嘆了口氣，知道這老頭子犟起來九頭牛拉不回來，也就不再勸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整理材料，找省委反映，這個顧承安的巡視作風有嚴重問題，把群眾的急難愁盼拒之門外，這不是巡視組該有的樣子。」
陳岩石說著，把牛皮紙袋拆開，開始往外掏材料，一份份攤在桌上重新歸類。
就在這時候，門響了。
是陳海，站在門口，沒穿制服，一件灰色夾克，臉色灰敗，兩個眼圈發青，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陳岩石抬頭看了一眼，愣住：「今天不是工作日嗎？你不上班，怎麼跑我這來了？」
陳海走進來，在玄關換了鞋，一聲不吭走到餐桌對面坐下。
王馥真看出不對，也沒問，轉身去廚房倒水。
陳岩石盯著他：「穿便裝回來，臉色還這麼難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爸，我被停職了。」
……
下午兩點整，季昌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三份材料，最上面那份，是巡視組剛送過來的書面函件。
參會的人到得很齊，副檢察長兩位，政治部主任一位，辦公室主任一位，駐院紀檢組組長一位，反貪局副局長陸亦可一位，加上季昌明自己，七個人。
陳海不在，準確說，陳海在走廊里坐著，等著被叫進來。
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季昌明直接翻開材料。
「今天上午九點四十分，中樞巡視第六組組長顧承安，對我院反貪局一科進行了不打招呼的突擊檢查。檢查結果……」季昌明把材料往前推了推，「上班時間，一科辦公區十幾個工位只坐了三四個人。科長林華華、幹警周正二人在工位上吃零食、看綜藝節目。巡視組組長以普通來訪身份詢問丁義珍追逃進展，被林華華以『閒雜人等』為由當場驅趕，並叫保安試圖將巡視組組長強行帶離。」
聽到林華華這三個字，林副檢察長的茶杯端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而季昌明這邊，還在繼續：「全程有微型執法記錄儀拍攝的視頻為證。」
合上材料，「我把話說在前頭。今天這個會，不討論，不辯論，不求情。誰要是覺得這事還有商量的餘地，現在就可以出去。」
沒人應。
「好。」季昌明站起來，拿起第二份材料，「念處理決定。」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第一，反貪局局長陳海同志，在趙德漢案追逃工作中，違規接受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侯亮平的越權指揮，在無任何正式法律文書和上級授權的前提下，擅自調動省檢力量執行重大抓捕任務，直接導致涉案副市長級幹部丁義珍外逃。經黨組研究決定，即刻停職檢查，工作證件當場收繳，配合省紀委駐院紀檢組調查。」
「第二，反貪局一科科長林華華、幹警周正，在執行丁義珍盯控任務期間存在嚴重脫崗失職嫌疑，且在上班時間違反工作紀律，即刻停職，交由駐院紀檢組立案審查。」
念完，季昌明把材料合上，擱在桌面。
陸亦可臉色難看，像便秘了一樣，想替陳海說兩句——那天陳海就是被侯亮平逼的，情況確實緊急，換誰在那個位置上，接到那個電話，都很難完全無動於衷。
但最後，她還是沒說出來，因為季昌明剛才那句話堵死了所有的口子——不討論，不辯論，不求情。
「老季，處理力度會不會……」林副檢察長試探著開了個頭。
「老林。」季昌明打斷他，「巡視組的書面函件里，用了一個詞，叫系統性瀆職。你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嗎？巡視組那邊已經明確說了，不管咱們省檢黨組怎麼處理，他們的材料今天就往上報。」
說到這，季昌明掃了一圈參會人員，「咱們要是自己不動刀子，等中樞替咱們動，那就不是停職的事了。」
片刻安靜過後，駐院紀檢組組長老孫站了起來，表態：「季檢，紀檢組這邊隨時可以啟動立案程序，今天下午就能進場。」
「越快越好。」季昌明拍板，「另外，辦公室。」
辦公室主任應聲：「在。」
「處理決定形成正式紅頭文件，兩個小時之內，分別抄送中樞巡視第六組和漢東省委。一份都不能少，一個字都不能錯。」
「明白。」
緊接著，季昌明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里，陳海坐在長條椅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陳海，進來。」
陳海抬起頭，站起來，走進會議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工作證。」
從上衣口袋裡，陳海掏出證件，放在桌上。
季昌明沒看他，朝紀檢組的老孫點了下頭。
心領神會，老孫上前一步：「陳海同志，請跟我走吧。」
……
京州市東城區，療養所。
陳岩石回到家，把牛皮紙袋往餐桌上一摔，坐下來，越想越氣。
王馥真從廚房端著一碗綠豆湯出來，擱在他手邊。
「材料沒遞出去？」
「遞什麼遞！」陳岩石一拍桌子，「那個姓顧的，三十來歲的小年輕，拿著中樞的規矩當雞毛令箭。我堂堂省檢原常務副檢察長，在他那個破酒店裡頭，被他訓得跟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
「他說我特權思想，說我以權謀私。」陳岩石的火一下就躥上來了，「我陳岩石這輩子，扛過炸藥包，蹲過戰壕，退休之後替工人跑了三年的腿，他一句特權思想就把我定性了？我去反映一千三百名工人的血汗錢被人偷走了，他讓我排隊登記。排隊登記。大風廠的事拖了三年，在他嘴裡成了『三年都拖過來了，再等十五分鐘怎麼了』？」
王馥真放下碗：「老陳，人家說的這句話，有錯嗎？」
「你說什麼？」
「我說，巡視組剛到漢東，第一天開門接訪，你上來就不登記、不排隊，闖進去拍桌子，還訓哭了人家的工作人員。換你年輕時候帶隊伍，有人這麼幹，你怎麼處理？」
陳岩石張了張嘴：「那能一樣嗎！我這是特殊情況，大風廠……」
「什麼特殊情況？」王馥真把話接過來，「規矩就是規矩，你當了一輩子檢察官，這句話你比誰都清楚。人家按制度辦事，你不能因為自己急就要求別人破例。你急，門口排隊那些人就不急了？」
陳岩石不說話了，悶坐著，一口綠豆湯也不喝。
過了半晌，他又開口了：「不對，就算我脾氣急了點，他那個態度，也不是對待老同志的態度。什麼叫你的耳朵可能有問題？什麼叫以權謀私？他明擺著是拿著官帽子壓人。」
王馥真嘆了口氣，知道這老頭子犟起來九頭牛拉不回來，也就不再勸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整理材料，找省委反映，這個顧承安的巡視作風有嚴重問題，把群眾的急難愁盼拒之門外，這不是巡視組該有的樣子。」
陳岩石說著，把牛皮紙袋拆開，開始往外掏材料，一份份攤在桌上重新歸類。
就在這時候，門響了。
是陳海，站在門口，沒穿制服，一件灰色夾克，臉色灰敗，兩個眼圈發青，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陳岩石抬頭看了一眼，愣住：「今天不是工作日嗎？你不上班，怎麼跑我這來了？」
陳海走進來，在玄關換了鞋，一聲不吭走到餐桌對面坐下。
王馥真看出不對，也沒問，轉身去廚房倒水。
陳岩石盯著他：「穿便裝回來，臉色還這麼難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爸，我被停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