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拆雷布控 風雨將至
祁同偉回到省廳時，老魏已經把初步核查結果報上來了。省廳機關及直屬單位通過借調和直招渠道進來的有五十七人，其中十九人的入職手續存在明顯缺失。祁同偉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一周內清退完畢。有異議走申訴程序，但申訴期間不影響停職。
十九份停職通知同時發出。省廳炸了鍋。有人直接闖到老魏辦公室討要說法，有人的家屬打電話到省紀委舉報。還有幾個把招呼打到了省委政法委，想請高育良出面施壓。高育良的秘書只回了一句話：「政法系統的人事整頓由各單位黨組自行負責，政法委不干預。」
安保合同終止函也在同一天送達山水集團。省廳官網上同步發布了社會服務採購項目統一走公開招標的公告。兩份文件措辭都很官方，沒有點名任何企業，但漢東官場上所有的有心人都看懂了。
祁同偉坐在辦公桌前，把股權代持協議、安保合同終止函、人事整頓通知這三份文件依次排開。明面上的雷，他一顆一顆在拆。暗地裡的雷，也該動手了。他拿起座機，撥了一個電話。
程度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光明區分局翻一份協查通報。
他在光明區分局已經待了好幾年。分局的人都知道他當年在基層派出所時就跟著祁同偉辦過案，後來祁同偉步步高升，程度卻一直留在基層沒動過。有人說他是得罪了人，有人說他是能力不行，程度從不解釋。
電話響的時候程度正把通報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來電顯示，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接起來。
「祁廳長。」
「老程，有件事你幫我去查一下。」祁同偉沒有寒暄，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日常工作，「劉慶祝，山水集團的財務總監。社會關係、家庭成員、銀行帳戶、最近半年的行蹤記錄。不要驚動任何人，用什麼渠道你自己想辦法。」程度沉默了兩秒，說了一聲「明白」。祁同偉掛了電話。
程度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他沒問原因。他跟祁同偉之間的關係，不需要問原因。
祁同偉還是縣公安局一個副隊長時，程度就是他手下的兵。兩個人一起蹲過點、抓過人，祁同偉在緝毒隊身中三槍那次，程度是第一個衝進去把他背出來的。後來祁同偉一路高升，程度卻始終在基層打轉。
但祁同偉從來沒有忘記他。這些年來，祁同偉偶爾會給他打電話，讓他幫忙查一些不方便通過正規渠道查的事。這些事大多介於公事和私事之間的灰色地帶，某個案子的外圍線索，某個和趙家有關聯的企業背景。程度從來不問為什麼，祁同偉交代什麼他就查什麼。查完了把結果送到祁同偉手裡，連收條都不要。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默契。祁同偉信任程度，因為程度是他帶出來的，嘴巴比死人還嚴，從來沒讓他失望過。程度願意替祁同偉做事，不是因為他怕祁同偉，而是因為他親眼見過祁同偉在緝毒隊拼命的模樣——那個身中三槍還死死摁住毒販的祁隊長，是他這輩子最服氣的人。
程度把手機揣進兜里，拿起座機撥了個電話，約了市局戶政科的老周晚上喝酒。老周是他警校同學，管戶籍檔案，查個人不費什麼勁。掛了電話，程度又翻出一個許久沒聯繫過的號碼，以前跟他一起在派出所幹過、後來調去銀行保衛處的一個老同事。查銀行帳戶得從那邊入手。
兩天之內，劉慶祝的檔案、家庭成員信息、近半年銀行帳戶流水，全擺在了祁同偉的桌上。程度親自送到省廳的
祁同偉一頁一頁翻完，最後問了一句：「他沒發現什麼異常？」
「沒有。」
祁同偉把材料放下。
「繼續盯著，別讓他察覺。」
程度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祁同偉把那份材料鎖進抽屜里，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高育良接到老鄭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批文件。老鄭是他中央黨校同期培訓時的同學，後來調到港澳辦工作，在香港那邊有很深的人脈。兩個人多年沒有見面，但逢年過節總會通個電話。
「老高，你上次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老鄭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杜伯仲現在住在九龍一個公寓裡，平時深居簡出，很少跟人來往。我托的人找到了他的聯繫方式。」
高育良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杜伯仲，趙瑞龍的前合伙人，在香港躲了多年不敢回來，手裡攥著足以毀掉他和祁同偉的東西。祁同偉那天晚上在他書房裡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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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有一些東西，跟我有關。」高育良說得很平靜，「我需要把這些東西拿回來。」
「你打算怎麼拿？」
「我安排人過來處理。」
「所以需要你幫忙安排。」高育良的語氣沒有變化，「時間定在下周一，需要嚴格保密。。」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來安排。」
掛了電話，高育良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下周處理完杜伯仲的事情，他身上就沒有什麼太大問題了，希望不要再起什麼波瀾。
但他心裡清楚，這件事辦完之後，有些東西就再也繞不過去了。高小鳳。他的婚姻。
他的妻子吳慧芬在漢東大學教書，兩個人相敬如賓幾十年，在外人看來是典型的學者家庭。但高育良自己知道，這段婚姻里早就沒有了感情，早已經私下離婚。吳慧芬在漢東大學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他也有自己的仕途和原則。高小鳳的出現，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一次越界，不是利益的交換，不是權力的尋租，就是一次單純的越界。而就是這一次越界，被人拍成了照片，變成了要挾他的武器。
窗台上那盆君子蘭的葉子黃了大半。高育良拿起剪刀，又剪掉了一片。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修剪的不是花，而是某些已經長了幾十年的東西。
沈硯結束了一天的調研行程，回到省政府時已經是傍晚。今天去了京州經開區，看了三個重點項目，和五家企業的負責人座談。企業主們反映的社保繳費比例問題他已經讓何思遠去調數據，明天之前交到他桌上。
沈硯靠在椅背上，把目前的進度在心裡重新捋了一遍。安保合同終止函已送達，人事整頓通知已發布，清退名單已公示。暗地裡，股權一周內退乾淨，劉慶祝已被監控，高育良安排人處理。五顆雷，明面上兩顆已經拆完，暗地裡兩顆正在拆。剩下一顆在高育良手裡。
但還有一顆雷，是所有人都沒提過的，高育良的婚姻，和吳慧芳已經離婚，並且和高小鳳私自領證，並且有個孩子。一旦高小鳳的事曝光，高育良要面對的不只是組織的審查，還有幾十年人設。這件事沈硯幫不了忙，也輪不到他幫忙。但他必須在布局的時候把這顆雷的位置標出來，因為高育良和祁同偉的關係的。高育良如果因為家庭問題亂了陣腳，祁同偉就失去了最穩固的後方。
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兩行字。第一行：高育良的婚姻問題。第二行：沙瑞金到任前，所有雷必須排完。寫完他把筆擱下，重新翻開面前的經濟運行分析報告，在京州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那一欄圈了個紅圈。沙瑞金來之前，他必須把這個盤面穩住。該清理的東西清理乾淨。
十九份停職通知同時發出。省廳炸了鍋。有人直接闖到老魏辦公室討要說法，有人的家屬打電話到省紀委舉報。還有幾個把招呼打到了省委政法委，想請高育良出面施壓。高育良的秘書只回了一句話：「政法系統的人事整頓由各單位黨組自行負責，政法委不干預。」
安保合同終止函也在同一天送達山水集團。省廳官網上同步發布了社會服務採購項目統一走公開招標的公告。兩份文件措辭都很官方，沒有點名任何企業，但漢東官場上所有的有心人都看懂了。
祁同偉坐在辦公桌前，把股權代持協議、安保合同終止函、人事整頓通知這三份文件依次排開。明面上的雷，他一顆一顆在拆。暗地裡的雷，也該動手了。他拿起座機，撥了一個電話。
程度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光明區分局翻一份協查通報。
他在光明區分局已經待了好幾年。分局的人都知道他當年在基層派出所時就跟著祁同偉辦過案，後來祁同偉步步高升，程度卻一直留在基層沒動過。有人說他是得罪了人，有人說他是能力不行，程度從不解釋。
電話響的時候程度正把通報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來電顯示，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接起來。
「祁廳長。」
「老程，有件事你幫我去查一下。」祁同偉沒有寒暄，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日常工作，「劉慶祝，山水集團的財務總監。社會關係、家庭成員、銀行帳戶、最近半年的行蹤記錄。不要驚動任何人，用什麼渠道你自己想辦法。」程度沉默了兩秒，說了一聲「明白」。祁同偉掛了電話。
程度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他沒問原因。他跟祁同偉之間的關係，不需要問原因。
祁同偉還是縣公安局一個副隊長時，程度就是他手下的兵。兩個人一起蹲過點、抓過人，祁同偉在緝毒隊身中三槍那次，程度是第一個衝進去把他背出來的。後來祁同偉一路高升，程度卻始終在基層打轉。
但祁同偉從來沒有忘記他。這些年來，祁同偉偶爾會給他打電話，讓他幫忙查一些不方便通過正規渠道查的事。這些事大多介於公事和私事之間的灰色地帶，某個案子的外圍線索，某個和趙家有關聯的企業背景。程度從來不問為什麼，祁同偉交代什麼他就查什麼。查完了把結果送到祁同偉手裡，連收條都不要。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默契。祁同偉信任程度，因為程度是他帶出來的，嘴巴比死人還嚴，從來沒讓他失望過。程度願意替祁同偉做事，不是因為他怕祁同偉，而是因為他親眼見過祁同偉在緝毒隊拼命的模樣——那個身中三槍還死死摁住毒販的祁隊長，是他這輩子最服氣的人。
程度把手機揣進兜里，拿起座機撥了個電話，約了市局戶政科的老周晚上喝酒。老周是他警校同學，管戶籍檔案，查個人不費什麼勁。掛了電話，程度又翻出一個許久沒聯繫過的號碼，以前跟他一起在派出所幹過、後來調去銀行保衛處的一個老同事。查銀行帳戶得從那邊入手。
兩天之內，劉慶祝的檔案、家庭成員信息、近半年銀行帳戶流水，全擺在了祁同偉的桌上。程度親自送到省廳的
祁同偉一頁一頁翻完，最後問了一句：「他沒發現什麼異常？」
「沒有。」
祁同偉把材料放下。
「繼續盯著，別讓他察覺。」
程度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祁同偉把那份材料鎖進抽屜里，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高育良接到老鄭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批文件。老鄭是他中央黨校同期培訓時的同學，後來調到港澳辦工作，在香港那邊有很深的人脈。兩個人多年沒有見面，但逢年過節總會通個電話。
「老高，你上次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老鄭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杜伯仲現在住在九龍一個公寓裡，平時深居簡出，很少跟人來往。我托的人找到了他的聯繫方式。」
高育良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杜伯仲，趙瑞龍的前合伙人，在香港躲了多年不敢回來，手裡攥著足以毀掉他和祁同偉的東西。祁同偉那天晚上在他書房裡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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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拿？」
「我安排人過來處理。」
「所以需要你幫忙安排。」高育良的語氣沒有變化，「時間定在下周一，需要嚴格保密。。」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來安排。」
掛了電話，高育良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下周處理完杜伯仲的事情，他身上就沒有什麼太大問題了，希望不要再起什麼波瀾。
但他心裡清楚，這件事辦完之後，有些東西就再也繞不過去了。高小鳳。他的婚姻。
他的妻子吳慧芬在漢東大學教書，兩個人相敬如賓幾十年，在外人看來是典型的學者家庭。但高育良自己知道，這段婚姻里早就沒有了感情，早已經私下離婚。吳慧芬在漢東大學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他也有自己的仕途和原則。高小鳳的出現，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一次越界，不是利益的交換，不是權力的尋租，就是一次單純的越界。而就是這一次越界，被人拍成了照片，變成了要挾他的武器。
窗台上那盆君子蘭的葉子黃了大半。高育良拿起剪刀，又剪掉了一片。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修剪的不是花，而是某些已經長了幾十年的東西。
沈硯結束了一天的調研行程，回到省政府時已經是傍晚。今天去了京州經開區，看了三個重點項目，和五家企業的負責人座談。企業主們反映的社保繳費比例問題他已經讓何思遠去調數據，明天之前交到他桌上。
沈硯靠在椅背上，把目前的進度在心裡重新捋了一遍。安保合同終止函已送達，人事整頓通知已發布，清退名單已公示。暗地裡，股權一周內退乾淨，劉慶祝已被監控，高育良安排人處理。五顆雷，明面上兩顆已經拆完，暗地裡兩顆正在拆。剩下一顆在高育良手裡。
但還有一顆雷，是所有人都沒提過的，高育良的婚姻，和吳慧芳已經離婚，並且和高小鳳私自領證，並且有個孩子。一旦高小鳳的事曝光，高育良要面對的不只是組織的審查，還有幾十年人設。這件事沈硯幫不了忙，也輪不到他幫忙。但他必須在布局的時候把這顆雷的位置標出來，因為高育良和祁同偉的關係的。高育良如果因為家庭問題亂了陣腳，祁同偉就失去了最穩固的後方。
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兩行字。第一行：高育良的婚姻問題。第二行：沙瑞金到任前，所有雷必須排完。寫完他把筆擱下，重新翻開面前的經濟運行分析報告，在京州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那一欄圈了個紅圈。沙瑞金來之前，他必須把這個盤面穩住。該清理的東西清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