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茶館一別 雷落漢東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祁同偉召開廳黨組擴大會議。會議通知是昨晚由政治部主任老魏親自打電話逐人通知的，措辭簡短，明早八點半，黨組會議室，不得請假，不得遲到。有人在電話里試探老魏的口風，老魏只說了一句「廳長有重要工作部署」，別的什麼也沒說。
八點二十，黨組成員全部到齊。祁同偉最後一個走進會議室，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雙手交叉壓在上面，開門見山。
「今天黨組會只研究一件事，省廳人事規範化整頓，所有整頓五天之內辦完。」
「我說幾條原則。」祁同偉沒有給任何人發表意見的機會，繼續往下說，
「第一，整頓範圍覆蓋省廳機關及直屬單位所有在冊人員，往前追溯到趙立春同志不再兼任省政法委書記之後入職的全部人員。
第二，逐人核查入職手續，程序不合規的一律先停職再處理。純粹靠關係混日子的直接清退。
第三，誰打招呼都沒用，包括我。從今天開始，省廳進人一律走公開招考，不再有借調、特批、臨時工轉正。」
他停了片刻，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沒有人說話。
坐在靠牆位置的幾位科室負責人低頭記錄，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響成一片。
「政治部老魏牽頭成立核查小組，從各科室抽調人員，兩天內拿出核查結果。
結果報黨組會集體討論決定。散會。」
會議從頭到尾不到二十分鐘。祁同偉拿著牛皮紙袋走出會議室時，徑直回了辦公室。
當天中午，祁同偉驅車去了京州老城區一家由退休幹警家屬經營的小茶館。
高小琴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祁同偉在她對面坐下。高小琴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他臉上凝重的表情，那絲笑意又收了回去。「你是來談正事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
「小琴，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兩件事。」祁同偉把那份泛黃的代持協議放在桌上，指尖重重點了點，「第一，我的股權必須退乾淨。
」高小琴的目光在協議上停了一瞬，沒有伸手去拿，輕聲說道「安保合同的事我聽說了。
趙瑞龍氣得摔了杯子，給我打過電話，說你要過河拆橋。」
「不是過河拆橋，是過河拆雷。趙立春調走了，新來的常務副省長盯住了山水集團。
安保合同是第一刀，人事整頓是第二刀，股權是第三刀。
股份必須退，不退的話，將來查出來，你我都會出問題。」
「股份的事容易辦，反正不是你的名，帳面上划走就行。」
高小琴放下茶杯，「但你想過沒有，這些東西都退了，趙瑞龍那邊怎麼交代？」
「他已經知道了。我給他打過電話，他威脅我，但趙家現在自顧不暇，他有更大的麻煩要處理，暫時顧不上我們。」
「好，股份的事一周之內我給你辦妥。協議我當面銷毀，以後這些事情和你沒有關係。」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同偉，真的這麼嚴重嗎？」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沉：「現在不是嚴重，是一步沒走好，下面就是萬丈深淵。」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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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第二件事。」
祁同偉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山水莊園那邊，你儘快著手清理，違規的項目該停止的停止、混亂的帳目，能銷的銷，能補的補。不是為了其他，是為了不讓這些爛攤子最後查到你我頭上。」
高小琴微微點頭，眼底沒有了迷茫，只剩一片清明：「我懂了。
莊園的帳我心裡有數，哪些能銷、哪些需要補手續，我回去就著手處理。」
「還有一件事。你自己也要準備後路。」祁同偉的語氣忽然軟了幾分，沒有了之前的冷靜與算計，多了一層真實的情感，「小琴，趙家那邊目前出了大事，具體不能和你透露。但是你一直留在漢東，風險太大。
你從現在開始就準備，護照、資金，提前安排好。一旦局勢失控，你立刻走，去香港也行，去國外也行。
別猶豫，也別等我。」
高小琴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神忽然變了。之前他說的每一句話退股、清帳、切斷聯繫她都能理解，那是他自保的本能。
但讓她走，這不是自保。他讓她走，是怕她出事。
「你讓我走？」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讓你走。」祁同偉的聲音很輕，但沒有任何猶豫，「你在漢東待下去，遲早會被牽連。趙瑞龍不會護你，我也未必護得住你。
與其留在這裡被人查、被人審，不如早走。你走之後，我就不會擔心什麼。」
高小琴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不是那種輕易掉淚的女人，但祁同偉這句話讓她繃不住了。這一刻他說的是「你走之後這邊的事我來扛」，不是「你走了別連累我」。
「同偉，你不用替我扛。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擔得起。」
「我不是替你扛，我是替咱們兩個扛。」祁同偉握住她的手，動作很輕，語氣卻極重，「有些事你擔不住，我也擔不住。
但只要你在外面平安，我在這邊就沒有後顧之憂。你懂我的意思。」
高小琴用力點頭，淚珠落在桌面上。她懂。他不是要甩掉她，他是要把兩個人當中能救的那個先救出去。
「我知道了。這兩天我就會開始處理。莊園的帳我會儘快清理，不留後患。股份的事一周之內給你辦妥。」她擦了擦眼淚，聲音穩了下來，「同偉，你在那邊要小心。」
「我會小心的。」祁同偉鬆開她的手，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喝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時他的語氣恢復了冷靜，「從現在開始，你我之間除了退股、清理莊園這兩件事，不要再有私下聯繫。
以後省廳和山水集團所有的公務往來一律走公開程序。不是為了切割——是為了安全。」
高小琴點了點頭。「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你不用插手，我來處理。」祁同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山水集團的財務總監劉慶祝，這個人手裡可能藏著另一套帳本，上面的東西你我沒見過。
如果真有這本帳，記的恐怕不只是我，還有漢東其他官員從山水集團拿的錢。一旦被查出來，不是一個人的問題。」
高小琴的臉色變了一瞬：「劉慶祝？他平時不聲不響的，怎麼會」
「你不用管。這個人我來查、我來控。我已經安排了人側面摸排他的社會關係，只要他有異動，我第一時間知道。
你別沾手，免得惹禍上身。」
「好，我聽你的。莊園的帳我清理，劉慶祝的事你自己小心。」
祁同偉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冷靜與算計，只剩一種極深的疲倦與不舍。
「你走吧。記住我說的話，一旦局勢不對，立刻走，別回頭。」
高小琴站起來，拿起大衣，走到茶館門口時停住了，沒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捨不得走。
祁同偉一個人坐在茶館裡，他掏出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消息：股權一周內清乾淨，人事核查已啟動。山水莊園由高小琴清理。劉慶祝我來查。
沈硯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省政府會議室參加財政廳的視頻會議。他掃了一眼手機屏幕，沒有回覆，把手機重新扣在桌上。會議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何思遠已經把當天要批的文件整理好了。
最上面一份是省公安廳報送的人事規範化整頓實施方案，方案里明確寫明了核查範圍、時間節點和清退原則。
沈硯翻開方案看了一遍，在批示欄寫了兩個字：已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沙瑞金年前到任，滿打滿算還有不到兩個月。
這兩個月是他替祁同偉爭取出來的窗口期，也是他在沙瑞金到來之前必須完成布局的最後時間。
他在腦子裡把目前的進度從頭捋了一遍。安保合同，已終止。人事整頓，已啟動。股權，高小琴一周內辦妥。
山水莊園整改，高小琴牽頭推進。劉慶祝的帳本，祁同偉親自控制核查。杜伯仲的照片，高育良在處理。
六顆雷，兩顆已經拆完，三顆正在拆，剩下一顆在高育良手裡。
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兩行字。第一行：趙家，不必插手，沙瑞金會處理。第二行：自己經濟數據不能掉，親屬關係不能露。
寫完他把筆擱下，重新翻開面前的經濟運行分析報告，在京州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那一欄圈了個紅圈。
沙瑞金來之前，他必須把這個盤面穩住。
祁同偉回到省廳時，老魏已經把初步核查結果報上來了。
省廳機關及直屬單位通過借調和直招渠道進來的有將近六十人，其中至少三分之一存在明顯的程序瑕疵。
祁同偉在核查報告上簽了字，批了一行字：核查結果核實後按程序逐人處理，先停職後分流，有異議走申訴渠道。
寫完他擱下筆，把報告推到桌邊。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明天又是一場硬仗，那些被清退的人不會善罷甘休，趙瑞龍也不會善罷甘休，劉慶祝那邊也可能出現變數。
但他沒有退路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身上所有的雷一顆一顆拆乾淨
八點二十，黨組成員全部到齊。祁同偉最後一個走進會議室，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雙手交叉壓在上面，開門見山。
「今天黨組會只研究一件事，省廳人事規範化整頓，所有整頓五天之內辦完。」
「我說幾條原則。」祁同偉沒有給任何人發表意見的機會，繼續往下說，
「第一，整頓範圍覆蓋省廳機關及直屬單位所有在冊人員，往前追溯到趙立春同志不再兼任省政法委書記之後入職的全部人員。
第二，逐人核查入職手續，程序不合規的一律先停職再處理。純粹靠關係混日子的直接清退。
第三，誰打招呼都沒用，包括我。從今天開始，省廳進人一律走公開招考，不再有借調、特批、臨時工轉正。」
他停了片刻，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沒有人說話。
坐在靠牆位置的幾位科室負責人低頭記錄，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響成一片。
「政治部老魏牽頭成立核查小組，從各科室抽調人員，兩天內拿出核查結果。
結果報黨組會集體討論決定。散會。」
會議從頭到尾不到二十分鐘。祁同偉拿著牛皮紙袋走出會議室時，徑直回了辦公室。
當天中午，祁同偉驅車去了京州老城區一家由退休幹警家屬經營的小茶館。
高小琴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祁同偉在她對面坐下。高小琴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他臉上凝重的表情，那絲笑意又收了回去。「你是來談正事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
「小琴，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兩件事。」祁同偉把那份泛黃的代持協議放在桌上，指尖重重點了點，「第一，我的股權必須退乾淨。
」高小琴的目光在協議上停了一瞬，沒有伸手去拿，輕聲說道「安保合同的事我聽說了。
趙瑞龍氣得摔了杯子，給我打過電話，說你要過河拆橋。」
「不是過河拆橋，是過河拆雷。趙立春調走了，新來的常務副省長盯住了山水集團。
安保合同是第一刀，人事整頓是第二刀，股權是第三刀。
股份必須退，不退的話，將來查出來，你我都會出問題。」
「股份的事容易辦，反正不是你的名，帳面上划走就行。」
高小琴放下茶杯，「但你想過沒有，這些東西都退了，趙瑞龍那邊怎麼交代？」
「他已經知道了。我給他打過電話，他威脅我，但趙家現在自顧不暇，他有更大的麻煩要處理，暫時顧不上我們。」
「好，股份的事一周之內我給你辦妥。協議我當面銷毀，以後這些事情和你沒有關係。」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同偉，真的這麼嚴重嗎？」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沉：「現在不是嚴重，是一步沒走好，下面就是萬丈深淵。」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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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山水莊園那邊，你儘快著手清理，違規的項目該停止的停止、混亂的帳目，能銷的銷，能補的補。不是為了其他，是為了不讓這些爛攤子最後查到你我頭上。」
高小琴微微點頭，眼底沒有了迷茫，只剩一片清明：「我懂了。
莊園的帳我心裡有數，哪些能銷、哪些需要補手續，我回去就著手處理。」
「還有一件事。你自己也要準備後路。」祁同偉的語氣忽然軟了幾分，沒有了之前的冷靜與算計，多了一層真實的情感，「小琴，趙家那邊目前出了大事，具體不能和你透露。但是你一直留在漢東，風險太大。
你從現在開始就準備，護照、資金，提前安排好。一旦局勢失控，你立刻走，去香港也行，去國外也行。
別猶豫，也別等我。」
高小琴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神忽然變了。之前他說的每一句話退股、清帳、切斷聯繫她都能理解，那是他自保的本能。
但讓她走，這不是自保。他讓她走，是怕她出事。
「你讓我走？」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讓你走。」祁同偉的聲音很輕，但沒有任何猶豫，「你在漢東待下去，遲早會被牽連。趙瑞龍不會護你，我也未必護得住你。
與其留在這裡被人查、被人審，不如早走。你走之後，我就不會擔心什麼。」
高小琴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不是那種輕易掉淚的女人，但祁同偉這句話讓她繃不住了。這一刻他說的是「你走之後這邊的事我來扛」，不是「你走了別連累我」。
「同偉，你不用替我扛。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擔得起。」
「我不是替你扛，我是替咱們兩個扛。」祁同偉握住她的手，動作很輕，語氣卻極重，「有些事你擔不住，我也擔不住。
但只要你在外面平安，我在這邊就沒有後顧之憂。你懂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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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這兩天我就會開始處理。莊園的帳我會儘快清理，不留後患。股份的事一周之內給你辦妥。」她擦了擦眼淚，聲音穩了下來，「同偉，你在那邊要小心。」
「我會小心的。」祁同偉鬆開她的手，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喝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時他的語氣恢復了冷靜，「從現在開始，你我之間除了退股、清理莊園這兩件事，不要再有私下聯繫。
以後省廳和山水集團所有的公務往來一律走公開程序。不是為了切割——是為了安全。」
高小琴點了點頭。「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你不用插手，我來處理。」祁同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山水集團的財務總監劉慶祝，這個人手裡可能藏著另一套帳本，上面的東西你我沒見過。
如果真有這本帳，記的恐怕不只是我，還有漢東其他官員從山水集團拿的錢。一旦被查出來，不是一個人的問題。」
高小琴的臉色變了一瞬：「劉慶祝？他平時不聲不響的，怎麼會」
「你不用管。這個人我來查、我來控。我已經安排了人側面摸排他的社會關係，只要他有異動，我第一時間知道。
你別沾手，免得惹禍上身。」
「好，我聽你的。莊園的帳我清理，劉慶祝的事你自己小心。」
祁同偉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冷靜與算計，只剩一種極深的疲倦與不舍。
「你走吧。記住我說的話，一旦局勢不對，立刻走，別回頭。」
高小琴站起來，拿起大衣，走到茶館門口時停住了，沒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捨不得走。
祁同偉一個人坐在茶館裡，他掏出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消息：股權一周內清乾淨，人事核查已啟動。山水莊園由高小琴清理。劉慶祝我來查。
沈硯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省政府會議室參加財政廳的視頻會議。他掃了一眼手機屏幕，沒有回覆，把手機重新扣在桌上。會議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何思遠已經把當天要批的文件整理好了。
最上面一份是省公安廳報送的人事規範化整頓實施方案，方案里明確寫明了核查範圍、時間節點和清退原則。
沈硯翻開方案看了一遍，在批示欄寫了兩個字：已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沙瑞金年前到任，滿打滿算還有不到兩個月。
這兩個月是他替祁同偉爭取出來的窗口期，也是他在沙瑞金到來之前必須完成布局的最後時間。
他在腦子裡把目前的進度從頭捋了一遍。安保合同，已終止。人事整頓，已啟動。股權，高小琴一周內辦妥。
山水莊園整改，高小琴牽頭推進。劉慶祝的帳本，祁同偉親自控制核查。杜伯仲的照片，高育良在處理。
六顆雷，兩顆已經拆完，三顆正在拆，剩下一顆在高育良手裡。
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兩行字。第一行：趙家，不必插手，沙瑞金會處理。第二行：自己經濟數據不能掉，親屬關係不能露。
寫完他把筆擱下，重新翻開面前的經濟運行分析報告，在京州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那一欄圈了個紅圈。
沙瑞金來之前，他必須把這個盤面穩住。
祁同偉回到省廳時，老魏已經把初步核查結果報上來了。
省廳機關及直屬單位通過借調和直招渠道進來的有將近六十人，其中至少三分之一存在明顯的程序瑕疵。
祁同偉在核查報告上簽了字，批了一行字：核查結果核實後按程序逐人處理，先停職後分流，有異議走申訴渠道。
寫完他擱下筆，把報告推到桌邊。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明天又是一場硬仗，那些被清退的人不會善罷甘休，趙瑞龍也不會善罷甘休，劉慶祝那邊也可能出現變數。
但他沒有退路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身上所有的雷一顆一顆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