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發往京都的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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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成棟!你看看你給我起草的這是什麼混帳方案?!

  什麼叫『三年任務四個月幹完、八月底前對林城和岩台所有六十萬噸以下煤礦實施無差別斷電停產』?!

  今天上午在省政府,我拿著你交上來的這份躍進材料去向省長匯報,差點被許省長當著十幾個廳局一把手的面把桌子給掀了!」

  省能源局四樓局長辦公室里,厚重的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

  局長董學海一把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把那份被省政府當場退回來的《林城、岩台兩市煤炭去產能提前清零實施方案》狠狠摔在辦公桌上。

  滑落的A4紙散了一地。

  有幾張甚至飄到了煤炭處處長胡成棟的皮鞋尖前。

  此時是七月八日中午十二點半。

  距離省政府那場驚心動魄的專題專班會散會才剛剛過去一個小時。

  四十八歲的煤炭處處長胡成棟站在辦公桌前,微胖的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賠笑,彎下腰把地上的紙張一張張撿起來摞整齊:

  「董局,您先消消氣,喝口茶順順心……這方案不是林城市煤炭局和岩台市經信委自己主動報上來的嘛。

  前兩天京州市委李達康書記在西山礦區搞六個月鐵腕清退,動靜那麼大。

  我想著咱們省能源局作為全省煤炭行業的主管部門,總不能落在京州市後頭。

  所以才催著林城和岩台把步子邁大一點,好給您在省長面前爭個彩頭……」

  「爭彩頭?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

  董學海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冷水,想起上午許知遠連問那三道算術題時冷峻如刀的眼神,後背依舊一陣陣發涼:

  「你是管煤炭處的老處長了!

  全省十八家統調火電廠的電煤庫存掉到了十一天半、七家大型煤化工企業的原料煤只剩六天半,這麼要命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在簡報里向我預警?!

  還有,許省長在會上算得清清楚楚,全國四月份搞減量化生產以來,原煤產量連續暴跌。

  下半年電煤和煤制甲醇、煤制油的價格馬上就要失控暴漲!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讓我去批林城和岩台三十八座煤礦八月底一刀切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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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要是到了十月份全省拉閘限電、化工廠斷糧,第一個拿去祭旗的就是我董學海!」

  胡成棟捏著文件的手心微微滲出了一層細汗,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嘴上卻試探著問道:

  「董局,那許省長的意思是……今年林城和岩台的去產能關停任務,咱們先緩一緩,不關了?」

  「什麼叫不關了?你耳朵長哪兒去了?!」

  董學海瞪了他一眼,把自己在會上做的筆記拍在桌面上:

  「許省長定的八字方針叫『淘汰劣質、釋放優質』!

  像京州黑石坳那樣偷挖保安煤柱、沒有安全保障、年產三十萬噸以下的真落後小煤窯,一分鐘都不能留,堅決炸井封坑;

  但林城和岩台那三十八座名單里的礦井,有不少是前幾年剛拿過省里技改專項資金、儲量還在幾百萬噸以上的礦井!

  省長下了死命令,下周由省能源局、省煤監局和省國資委聯合組建『駐礦精準核查專家組』,一口井一口井地下去查驗!

  凡是真做過安全技改、具備開採價值的礦井,絕不准一刀切停產,必須加強安全教育和數位化精準管理,督促他們達產保供;

  只有那些拿了技改錢卻沒幹活、或者達不到規定安全開採量的空殼礦,才列入清退名單,而且還要倒查當年技改資金的去向!」

  轟的一聲!

  「一口井一口井地下去查驗」

  「倒查當年技改資金的去向」

  這兩句話像兩道悶雷,直直劈在了胡成棟的天靈蓋上!

  胡成棟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分,好在辦公室里光線略暗,盛怒之下的董學海並沒有立刻察覺。

  「聽清楚了沒有?!」

  董學海用力敲了敲桌子:

  「今天下午你就帶處里的人加班。

  把林城和岩台那三十八座煤礦的歷史技改台帳、井下圖紙和近三年的產量報表全部調出來重新分類!

  周一上午八點,我要拿著重寫的精準分類方案去向李衛國副省長匯報!」

  「是,是……董局,我馬上回處里調檔案,保證周一早上交差!」

  胡成棟點頭哈腰地退出了局長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一轉身走在四樓空曠安靜的周末走廊里,胡成棟臉上的謙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沉與驚懼。

  他快步走回煤炭處長辦公室,反手將門鎖死,拉上窗簾。

  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暗格里摸出了一部沒有實名登記的黑色老人機。

  撥通那個熟記於心的號碼後,電話響了三聲便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漢北口音:

  「胡處長?省里的會開完了?

  咱們林城南郊那三座井,八月底一刀切關停獎補的批文,董學海簽字了沒有?」

  電話那頭的人,正是位於岩台與林城交界處的泰豐煤化集團董事長、也是當年丁義珍和胡成棟聯手套取八千萬省級煤炭轉型專項資金的幕後老闆——

  高懷遠!

  「簽個屁!高總,出大事了!」

  胡成棟壓低嗓子,聲音都在發顫:

  「今天早上許知遠親自開了專班會,當場把你們報上來的『八月底前六十萬噸以下礦井一刀切關停』方案給槍斃了!

  不僅不讓一刀切。

  許知遠還看穿了下半年煤價要大漲,下令組建省聯合專家組,下周就要去林城一口井一口井地下井驗看。

  要求凡是前幾年拿過技改錢的煤礦,必須釋放產能保供。


  電話那頭的高懷遠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下井驗看?!

  胡處長,你不是不知道。

  四年前咱們從省里套出來的那八千萬,有三千萬當時就幫丁義珍洗去港島了,剩下五千萬咱們低價盤下了林城南郊那三座高瓦斯老煤窯。

  這四年咱們光在地面上蓋了幾排假廠房糊弄照片,井底下連一台新風機都沒裝,全是雇黑包工隊把淺層的肥煤掏空了!

  現在井底下全是採空區和積水。

  別說釋放產能達到規定開採量了,專家組只要坐罐籠下井看一眼,咱們當年假技改、騙取八千萬專項資金的底褲當場就得露餡!」

  「我還能不知道嗎?!

  所以我才讓你趁著今年全國去產能的風頭,把那三座空殼礦塞進『八月底一刀切關停』的名單里。

  只要省里批文一下。

  咱們直接拿炸藥把井口一封,既能再從國家去產能獎補盤子裡套出四千五百萬的關井補貼,又能把井底下的爛帳永遠埋在地下死無對證!」

  胡成棟急得在屋裡團團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誰能想到咱們這位許省長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

  前天剛在京州抓了宏源煤業的馬國富,今天就突然叫停了一刀切,非要派專家下井摸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幾秒,高懷遠陰狠的聲音才重新傳了過來:

  「老胡,你先別慌,咱們在一條船上,誰也跑不了。專家組最快什麼時候下來?」

  「下周三左右。」

  「還有四天時間……」

  高懷遠咬了咬牙,冷笑一聲:

  「他許知遠不是既要安全、又要釋放產能嗎?

  煤礦井下那地方,水火無情。

  要是趕在省專家組下來之前,那三座井底下突然出現『不可抗力的地質透水險情』,為了防止淹井傷人,礦上緊急採取灌漿封井措施——

  你看看哪個專家還敢鑽進灌滿水泥漿的巷道里去查四年前的設備?!」

  胡成棟眼皮狂跳了兩下:

  「高總,你……你要人為放水淹井?!萬一弄出人命來……」

  「放屁,老子是求財又不是害命!

  等周日晚上井下沒人,把靠近老窯積水區的防水煤柱用炸藥崩開一道口子,水一漫上來,咱們順理成章上報自然透水險情、申請緊急報廢封井!」

  高懷遠惡狠狠地說道:

  「你在省能源局裡頭幫我盯死專家組的名單和行程。

  只要挺過這一關。

  等下半年煤價真像許知遠說的那樣暴漲起來。

  咱們泰豐煤化場子裡囤的那二十萬噸焦煤轉手就能淨賺五千萬,到時候少不了你的養老錢!」

  掛斷電話,胡成棟癱坐在真皮轉椅上,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刺眼陽光,只覺得手腳冰涼。

  他並不知道。

  就在他撥通高懷遠那部非實名手機的同一秒鐘。

  距離省能源局三公里外的省公安廳技偵支隊機房裡。

  支隊長鄒啟亮面前的電子頻譜監測屏上,一條早已布控在泰豐煤化高懷遠基站周邊的紅色關聯信號線,已經悄無聲息地完成了雙向鎖定!

  與此同時,漢東省政府大院二樓,省長辦公室。

  周六下午的陽光斜斜照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省發改委主任周志國、省政府秘書長陳光明和秘書楊銳正圍坐在桌前。

  許知遠手裡握著筆。

  正在對那份題為《關於當前煤炭去產能執行偏差可能引發全國性煤價暴漲及下游產業鏈衝擊的預警報告》做最後一遍逐字推敲。

  「省長,您看第三部分關於煤制油、煤制甲醇及電力行業連鎖反應的測算數據,要不要把措辭稍微放緩和一點?」

  周志國指著稿件第四頁的一行字,有些謹慎地建議道:

  「我們在報告裡直接預判『若不及時糾正各地一刀切限產與運動式關停。

  九至十一月全國環渤海動力煤價格極可能突破每噸六百元大關。

  引發全國性火電企業大面積虧損及煤化工產業鏈斷供』——

  現在港口煤價才四百四十塊,咱們直接報六百塊的預警線,萬一京都部委里有些同志覺得咱們危言聳聽……」

  「寫內參報告,最忌諱的就是模稜兩可、兩頭討好。」

  許知遠筆尖不停,在「六百元」三個字下面重重加了一道著重線,頭也不抬地說道:

  「當年我在政研室跟著李主任改稿子的時候,李主任立過一條規矩——

  報喜的公文可以修飾詞藻,但報憂的預警內參,必須把最壞的底線算透、把最疼的傷口亮出來!

  如果今天我們為了給自己留退路,寫成溫吞水的『可能出現一定程度溫和上漲』,那根本引不起中樞決策層的警覺;

  等到九月份煤價真的衝上六百塊、北方出現拉閘限電苗頭的時候,再去調鐵路運力、再去放開優質產能。

  至少有三到四個月的產能恢復滯後期,黃花菜都涼了!」

  許知遠放下鋼筆,拿起改定後的十二頁清樣吹乾墨跡,站起身道:

  「走吧,志國、光明,跟我去一趟省委一號樓。

  這麼重磅的預警材料往京都發,得請瑞金書記把最後一道政治關。」

  二十分鐘後,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戴著花鏡,坐在沙發上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這十二頁沉甸甸的預警報告,以及附件里那幾張關於京州劣質煤溢價搶購、全國原煤產量斷崖式下跌與港口庫存見底的實證圖表。

  足足過了十分鐘,沙瑞金才緩緩摘下眼鏡。

  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許知遠,眼神里滿是震動與讚嘆:

  「知遠啊,昨天達康同志在京州開會關煤窯,我還只當這是一場地方上的安全生產和淘汰落後產能殲滅戰;

  沒想到你從京州西山拍賣的那八萬噸高硫劣質煤里,順藤摸瓜,居然一眼看到了三個月後全國能源與工業原材料的驚濤駭浪!」

  「瑞金書記,這也是被咱們漢東的產業結構逼出來的。」

  許知遠誠懇地說道:

  「咱們漢東是製造業大省,也是能源輸入大省。

  上半年咱們好不容易把虛胖的基建水分擠掉,讓錫州的晶片、光伏和呂州、陽州的裝備製造剛剛起勢。

  我決不能眼睜睜看著下半年的工業復甦成果,被一場因為各地執行『一刀切』而人為製造出來的煤荒和原材料暴漲給吞噬掉。」

  「說得好!既算漢東一域的細帳,更算全國全局的大帳!」

  沙瑞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伸手拿起桌上的紅頭簽批筆。

  在報告呈報單的簽發人一欄上,與許知遠的名字並排,龍飛鳳舞地簽下了「沙瑞金」三個大字!

  「不能光讓你們省政府一家頂在前面當這個『吹哨人』。」

  沙瑞金把簽好字的文件交給省委秘書長姜國茂,沉聲下令道:

  「國茂,這封報告改為由漢東省委、漢東省人民政府聯合署名呈報!

  今天晚上八點之前,通過機要通道,一份發辦公廳,一份發中樞財經領導小組辦公室。

  還有一份,按知遠同志的意思,直送中樞政研室李主任的案頭!

  有什麼風浪,我和知遠同志兩個班長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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