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一張倒掛的曲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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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裝滿了烏黑原煤顆粒的透明玻璃採樣瓶,連同三張加蓋著京州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紅章的煤炭競拍成交確認單,被輕輕放在了省長辦公室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此時已經是七月七日晚上九點半,窗外夜色深沉。

  省政府大院裡大部分辦公室的燈光都已經熄滅。

  唯有二樓東頭這間屋子還亮著白熾燈。

  京州市副市長兼光明區委書記孫連城坐在辦公桌對面,臉上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笑意:

  「省長,今天下午宏源煤業三號井和四號井的職工安置首戰告捷。

  光今天一下午,就有超過一千一百名老礦工辦妥了內退社保預繳手續。

  六百多名年輕機電工跟光明區高新園區和西山保留大礦簽了轉崗意向書。

  整個西山礦區人心非常穩,沒有一個人再去提鬧事的話頭。」

  「幹得不錯,把市財政社保專戶直接對準礦工個人銀行卡,繞開了中間腐敗層,這一刀切在了要害上。」

  許知遠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即目光落在了桌上那隻裝著劣質洗中煤的玻璃瓶和那三張溢價成交單上:

  「不過,連城。

  你大晚上九點鐘不回光明區休息,專門跑來我這兒。

  不會只是為了給我送這瓶煤渣子報喜吧?」

  「瞞不過省長,我心裡頭確實有點犯嘀咕,總覺得今天下午這事兒透著點邪乎,所以過來向您討個主意。」

  孫連城收斂了笑容,指著那三張競拍單說道:

  「您看,這八萬噸從黑石坳煤礦和宏源三號井清出來的存煤,灰分超過百分之二十八,全硫接近百分之二點五,按理說是標準的劣質高硫煤。

  前天省里把漢北沭州、淮寧的一吉瓦光伏綠電送進京州,又調了十萬噸平價長協煤兜底之後,我們本來以為這批劣質煤就算降到三百五一噸都得砸在手裡。

  可萬萬沒想到,今天往交易網上一掛。

  不僅鄰省和咱們漢北的幾家煤制甲醇廠、煤制油配套廠和焦化廠搶著加價到四百六十五塊買走。

  甚至到了今天傍晚六點。


  許知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外省的火電廠,跑來咱們京州的煤礦堵門?

  他們不在北方煤炭大省拉長協煤,跑來咱們京州幹什麼?」

  「我也納悶啊!」

  孫連城攤開手說道:

  「咱們京州西山那四座保留礦井,雖然煤質不錯,但因為開採深度深,坑口成本向來比北方產煤大省高出一大截,以前除了就近供應咱們京州本地的電廠和水泥廠,外省客戶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可今天傍晚那三家外省電廠和兩家大型煤制烯烴企業的採購老總,開口就願意按每噸五百二十塊錢的價格,預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買斷我們西山四座保留礦井今年下半年的全部產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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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礦務集團的董事長嚇得沒敢簽,連夜打電話問我該怎麼辦。」

  孫連城頓了頓,有些樂觀地揣測道:

  「省長,您說這是不是因為咱們京州這次大刀闊斧關停二十座小煤礦、整治煤炭行業的風聲傳出去了。

  周邊的用煤企業看咱們動真格的,一時半會兒心理恐慌,才過來搶一陣子風頭?

  要是煤價真能漲這麼高,那咱們西山保留下來的四座國有大礦,今年下半年光利潤就能多出兩個億,正好拿來抵充三號井和四號井的關停安置窟窿了!」

  辦公室內安靜了下來。

  牆上的石英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許知遠沒有接孫連城那句樂觀的話。

  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三張競拍成交單。

  目光在買家一欄的「晉南煤化甲醇公司」,「皖北煤制油精細化工集團」,「江淮第二發電廠」幾個名字上久久停留。

  一分鐘,兩分鐘。

  孫連城看著省長陡然變得深邃而凝重的眼神,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大氣都不敢喘。

  在中樞政策研究室整整幹了二十年宏觀經濟與產業政策分析。

  許知遠身上有一種早已被恩師李主任錘鍊進骨子裡的「職業病」——

  每當基層出現某種反常的微觀價格異動或搶購苗頭時。

  他從不會僅僅把它當成孤立的地方個案。

  而是會本能地將其放到全國宏觀經濟的大棋盤上。

  去推演背後正在發生的深層結構性巨變!

  「連城,你覺得外省的電廠和煤化工企業,千里迢迢拎著幾千萬現金跑到咱們京州來搶高硫洗中煤,只是因為咱們京州關了二十座小煤窯?」

  許知遠緩緩放下成交單,抬起頭看著孫連城,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穿透力:

  「咱們京州市全年那二十座小煤礦的產量加在一起,總共才兩百四十萬噸,放在全國三十多億噸的煤炭大盤子裡,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

  如果外省的用煤大戶能在北方產煤大省、能在正常的鐵路和海運渠道買到平價煤。

  他們是瘋了還是傻了。

  會捨近求遠跑到咱們漢東省會京州來高價搶煤渣子?!」

  孫連城心頭猛地一震,一下子反應了過來:

  「省長,您的意思是……外省的煤礦,也全都在關停減產?!」

  「全國一盤棋啊,連城。」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西側那幅巨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區與能源動脈圖前。

  目光從漢東省的京州、林城,一路向北掃過晉、陝、蒙等煤炭主產區:

  「你想想看,就連咱們漢東省京州市這樣根本不以礦業為經濟支柱的省會城市,為了落實去產能和安全生產國策,都在李達康同志的鐵腕下,立下了六個月關停清退二十座煤礦的死命令;

  那麼放眼全國,那些真正以煤炭為支柱的資源型地市、那些背負著國家上億噸去產能硬指標的北方產煤大省,現在正在發生什麼?!」

  許知遠轉過身,對守在外間的秘書楊銳沉聲喚道:「楊銳!」

  楊銳立刻推門快步走了進來:「省長,我在。」

  「現在就去打開內網資料庫,給省發改委周志國、省統計局和省能源局值班室打電話,調三組最新數據過來!」

  許知遠語速極快,思維如同精密運轉的超級計算機一般下達著指令:

  「第一,調今年一到六月份,全國及咱們漢東省林城、岩台兩地的原煤月度產量同比增減表,特別是四月份全國煤礦全面嚴格執行『276個工作日』核定產能減量化生產以來的實際出煤量;

  第二,調今天秦皇島港、黃驊港以及咱們漢東沿江四大儲煤港口的實時動力煤庫存量,跟去年同期做對比;

  第三,調最近三十天,下游火電耗煤量、以及煤制油、煤制甲醇、焦炭、螺紋鋼的全國大宗商品期貨與現貨價格走勢圖!」

  「是!我馬上調取列印!」

  楊銳不敢怠慢,轉身小跑著衝進了隔壁的機要信息室。

  孫連城站在沙發旁,看著站在中國地圖前眉頭緊鎖的許知遠。

  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只盯著西山礦區那兩個億的蠅頭小利。

  眼光與眼前這位省長相比。

  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十五分鐘後,楊銳捧著一沓剛剛從彩色雷射印表機里吐出來、還帶著滾燙溫度的圖表沖了進來,雙手遞到許知遠面前。

  許知遠將六張圖表一字排開鋪在辦公桌上,拿起紅藍鉛筆,目光如炬地一行行掃過。

  僅僅看了兩分鐘,許知遠手裡的紅筆便在其中三處數據上重重畫下了三個刺眼的紅圈!

  「連城,楊銳,你們過來看。」

  許知遠指著第一張全國及漢東省原煤產量走勢圖,聲音低沉得可怕:

  「從今年四月份全國各地嚴厲推行『276個工作日』限產和第一輪環保安全一刀切關停以來。

  五月份和六月份。

  全國原煤單月產量同比暴跌了百分之十三點八!

  咱們漢東省最大的煤炭基地林城市。

  為了搶在上半年考評前完成去產能任務。

  一口氣把全市四十二座地方煤礦停產整頓了二十九座。

  六月份原煤產量直接腰斬了百分之四十!」

  緊接著,許知遠的手指移向第二張港口庫存與下游需求圖:

  「再看需求端!

  今年上半年,隨著各地基建和工業復甦,再加上進入七月迎峰度夏高溫期。

  全國重點電廠的日均耗煤量同比上漲了百分之九點六;

  與此同時,國際油價回升帶動國內煤制油、煤制烯烴、煤制甲醇等現代煤化工產能集中投產。

  對原料煤和動力煤的需求非但沒減,反而在激增!」

  「一邊是全國範圍內不分青紅皂白、層層加碼的行政化減產關停;

  另一邊卻是下游發電、煉鋼、煤化工需求的全面反彈!」

  許知遠拿起紅筆,在第三張秦皇島港及漢東沿江港口庫存圖上拉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下墜陡線:

  「你們看庫存!

  截至今天下午五點,北方四大發煤港口的動力煤總庫存已經跌破了九百萬噸。

  比去年同期整整少了一半。

  創下了五年來的歷史最低點!

  咱們漢東沿江港口的電煤庫存可用天數,已經從上個月的二十一天,悄無聲息地掉到了十二天!」

  屋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孫連城盯著那條幾乎垂直往下砸的港口庫存紅線,再看看旁邊那條已經開始在七月初抬頭向上翹起的環渤海動力煤價格曲線與甲醇現貨價格曲線。

  後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層涼氣:

  「省長……照這個剪刀差裂口往下走,八月份還是三伏天用電高峰,九月份北方就開始冬儲煤,十月份全國化工和建材進入秋季趕工期……到時候全國豈不是要鬧大煤荒?!」

  「何止是煤荒。」

  許知遠緩緩直起身子,鏡片後的目光深邃如海,一字一句地說道:

  「推進煤炭行業規範化治理、淘汰那些像黑石坳一樣帶血的落後小煤窯、保護生態環境,這完全契合國家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大政方針,方向絕對正確,咱們必須堅定不移地干;

  但是,任何一場觸及基礎能源根基的宏大改革,難道就沒有代價嗎?!」

  「如果全國各地的幹部為了比拼政治政績、為了早交卷,在執行過程中搞層層加碼、搞不分優劣的『一刀切』關停,把原本合規的優質產能也一起捆住了手腳——

  我可以斷定,最多不出兩個月。

  從今年八月下旬開始,全國範圍內的電煤、民生保供煤,乃至於下游的煤制油、煤制甲醇、焦炭、尿素等一系列基礎工業原料,必將迎來一場罕見的價格暴漲!」

  許知遠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那張漢東省工業布局圖上:

  「到那個時候,煤價一旦失控瘋漲,咱們漢東的火電廠發一度電虧五分錢,拿什麼去保錫州晶圓廠和京州數據中心的電力兜底?

  咱們陽州、呂州的機械廠和化工園,面對暴漲的鋼材和甲醇原料,剛剛緩過一口氣的製造業利潤,瞬間就會被上游瘋漲的煤價吃得乾乾淨淨!」

  孫連城聽得渾身汗毛倒豎,徹底被許知遠這番跨越數月、洞若觀火的宏觀推演震懾住了。

  「楊銳!」許知遠當機立斷,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到!省長!」

  「明天是周六,取消所有休息!

  通知常務副省長周正清、副省長李衛國,以及省發改委、省工信廳、省能源局、省國資委、省能源集團和省物價局的一把手。

  明天上午八點半,準時到省政府一號小會議室召開全省煤炭供應保障與有序去產能專題專班工作會議!

  在這場風暴刮起來之前,咱們漢東必須先把自家的防波堤築死。

  更要把這聲警鐘,實事求是地敲到領導們的案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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