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簽約儀式！兩家新勢力均落戶漢東
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十點。
省政府禮堂。
背景板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兩行白字。
左邊一行是「鵬行汽車錫州製造基地項目簽約儀式」，右邊一行是「蔚然汽車呂州製造基地項目簽約儀式」。
禮堂里擺了一百多把椅子，來的人坐了八成。
京州下了今年第一場寒雨。
來的人在門口抖傘，地上濕了一片，工作人員拿著拖把一趟一趟地擦。
九點二十，許知遠從側門進去，張維平已經等在後台了。
張維平手裡捏著一份協議，翻在最後一頁。
「省長，這一條我建議再想一想。」
「哪一條？你念出來我聽。」
「配套比例分年度考核。」
張維平把那一頁遞過來：
「今年六成三，明年七成，後年八成——
三年之間要爬十七個點。
這個速度，我們自己的廠都跟不上，何況是讓人家簽字畫押。
真按這一條核減，明年一考核，人家就有說法了。」
「跟不上，就核減優惠。」
許知遠把那一頁接過去，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條不是寫給人家看的，是寫給我們自己看的。」
「那人家要是乾脆不簽呢？」
張維平把聲音壓低了些：
「地騰了，圖紙出到第三版了，專班的辦公用房都刷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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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要是談崩——」
「崩不了。他們比我們更需要這條供應鏈...
你記住，將來我們漢東省的核心競爭力不是優惠政策、不是財政補貼，而是任何人離開我們都不得不承受更大的成本壓力！」
「甚至可以說...沒有我們漢東省企業的供應鏈企業，就造不好一台具備市場競爭力的新能源電動汽車！」
許知遠把那一頁還給張維平。
「維平，我問你一句，你如實答。
我們騰兩千畝地、花八個億、專門搭一個專班，是為了什麼？」
「為了落兩個廠。」
「落兩個廠，又為了什麼？」
張維平沒答。
「在這個問題上，毫無疑問！我們就是為了那條供應鏈！」
許知遠說：「鏈子要是長不到他們身上，這兩個廠落在漢東，跟落在別處沒有區別。
今天他們來，是沖我們的配套來的。
三年以後要還是三成七的件從外省買、從國外買，他們抬腿就能走。
到那時候，地是空的，廠房是空的，我們還欠著一屁股優惠。」
張維平把那一頁重新夾回協議里，沒有再勸。
九點四十，何鵬和沈國梁在禮堂後門站了一會兒。
雨小了些，還在下。
「沈書記，錫州恆昌那筆貸款，市里核過了？」
「上禮拜核完了。」
沈國梁把手插在兜里：
「明年二月恆昌能拿下一筆新訂單，貸款到期能續上，市里已經作了擔保。」
「擔保幾年？」
「三年。」
沈國梁說：「真要到了明年二月那筆訂單落地，往後就不用市里再出面了。
企業自己能滾動起來，才算真站住了。」
何鵬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十點整，何鵬先上台。
何鵬把協議翻開，手指按在最後一頁上。
「許省長，我落筆之前，說一句。」
「你說。」
「我今天簽的不是這兩千畝地。」
何鵬抬起頭：「地哪兒都有，錫州給的條件也不是全省最好的。」
何鵬拿起筆。
「我簽的是這條鏈子。
三年之內，我要的那幾家供應商，你們得給我落到錫州周邊五十公里以內。」
許知遠站在台下，朝何鵬點了一下頭。
何鵬簽了字。
第二場是蔚然。
韓東霖沒有來，來的是江綰。
江綰上台之前，先找薛維山要了一份東西。
「薛廳長，配套兌現的節點表，麻煩再給我一份。」
「昨天下午就送到你們那兒去了，沒收到？」
「收到了。」
江綰說：「我要當著你的面再核一遍。」
江綰把那張表攤在台子上，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對。
對了三分鐘，薛維山一直在旁邊站著。
「江總，這一項一項的，你在核什麼？」
「第三十項。」
江綰把表推過去，手指點在一行小字上。
「這一項寫的是明年二季度到位，後面還跟著一句，以實際認證進度為準。」
「那一句是留餘地的。」
薛維山解釋：「認證的節奏不在省里，在人家主機廠手裡。
寫死了，到時候交不了差。」
「我不要餘地。」
江綰把筆遞過去：「認證慢了就是慢了，把慢幾個月寫清楚。
慢三個月我認，我自己重新排產；慢六個月，你得給我一個說法。」
薛維山把這一條記在隨身的本子上。
「行，改完了就給你。」
江綰這才簽了字。
簽完，又提了三個附加條件：
專班必須在簽約後一周之內到位；
訂單班的排期寫進協議附件；
配套兌現的節點按季度考核，不按年度。
「這三條我都應。」
許知遠說：「都寫進協議。江總，還有沒有？」
「沒有了。」
江綰把筆帽扣上：「我這人毛病，簽之前話多，簽完了就幹活。」
協議簽完，沙瑞金上台講了一段。
沙瑞金沒有拿稿子：
「這幾年全國各地招商，比的是誰給的補貼多、誰的地價便宜。
這一套，漢東從今天起不跟了。」
沙瑞金頓了一下。
「漢東不靠補貼招商，漢東靠供應鏈、產業鏈、人才鏈來招商。
兩位把廠建在漢東，我保證的不是補貼，是三年之內你們要的件，能在五十公里以內配齊。」
講完沙瑞金就下台了。
禮堂里靜了兩秒，掌聲才起來。
......
當天下午，消息發出去。
最先熱起來的不是報紙，是網上。
有人把兩份協議的要點整理成一張圖，轉得很快。
行業媒體當天發了七八條，標題一個比一個響。
有人寫：「漢東這是要把造車新勢力一網打盡。」
也有人翻出了幾個月前那篇外網文章，說漢東這個配套率，從七成要變成八成。
還有人算了一筆帳：兩家落地，加上拓速樂，漢東一個省里擠了三家整車。
話說得最尖的一條，是一篇公眾號文章。
標題是《漢東引來了兩條鲶魚，自己的魚呢？》
文章不長，一千多字。
最後一句話是：
漢東的配套越來越全，牌子卻一個都不是自己的。
楊銳把這篇文章轉進來的時候，許知遠正在看協議。
許知遠把文章從頭到尾看完，沒有生氣。
許知遠從桌上拿起那支紅筆，把標題抄在筆記本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抄。
抄完，許知遠在那行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
晚上八點多，榮振邦來了。
榮振邦是從呂州趕過來的，鞋上帶著泥，在門口蹭了兩下才進來。
「省長，我今天來，就問一句話。」
「你坐，坐下說。」
「站著說也一樣。」
榮振邦沒有坐：「什麼時候輪到我們？」
許知遠沒有立刻接話。
許知遠起身，給榮振邦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才開口。
「榮總，你今天看沒看網上那篇文章？」
「看了。昨天晚上就有人轉給我了，轉的人還不少。」
「那篇文章問的，跟你問的是同一句——漢東引來了兩條鲶魚，自己的魚呢。」
「那您怎麼答？」
「我現在答不了。」
許知遠把杯子往榮振邦那邊推了推：「我能答的是另一句。
你把第一台車做出來，我給你辦一場跟今天一模一樣的簽約儀式，規格一分不低。」
榮振邦站在那兒，看了許知遠幾秒。
「省長，我再問一句。」
「你問。今天你能問的，我儘量都答。」
「您今天簽的這兩家，都是要跟我搶人的。
呂州那三千二百個熟練工，蔚然一來，肯定要挖。」
「會挖。挖的不是普通工，是你的班組長和調試工。」
「那我怎麼辦？」
「留人。」
許知遠說：「你留不住，是你的問題；你留得住，說明你這個廠比人家有奔頭。」
許知遠看著榮振邦。
「榮總，我說句不客氣的。
那三千二百個人，過去十年是被摁在流水線上按件計錢的。
人家來了，給的是工程師的價錢、工程師的前途。
你憑什麼攔著人不讓走？
真要攔，得拿東西攔，不能拿戶口本攔。」
榮振邦想了一下。
「行。」
榮振邦拿起杯子，把水一口喝了：「那我回去幹活。第一台車，明年年底之前出樣車。」
「好。」
許知遠說：「出了樣車，你來找我。我把同樣的政策，加碼給你一份更好的！」
「對待漢東省內的本地企業，我們省里的態度一直都是優先扶持，長期幫助！」
「這一點，你完全可以放心...」
榮振邦臨出門，又停住腳步。
「許省長，還有一句。
我那台車要是真做出來了，掛誰的牌子？」
許知遠沒有躲開榮振邦的目光。
「掛你自己的。」
「沒問題吧？」
榮振邦站在那兒愣了兩秒，笑了笑，走了。
夜裡十一點，楊銳又進來了。
「省長，兩條消息，都不太好。」
「念。撿要緊的說。」
「第一條，拓速樂第二款車下個月上市，定價今天公布了。」
「多少？比上一款是高了還是低了？」
楊銳報了一個數。
許知遠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沒說話。
「第二條。這一條比第一條要緊。」
「明年的補貼政策文件下來了。」
楊銳頓了一下：「退坡的幅度比今年大，在今年的基礎上再退兩成，地方配套的部分也要跟著減。」
許知遠把筆帽扣上。
「兩成。」
許知遠把這個數重複了一遍。
「去年退兩成，今年再退兩成，一台車兩年之內少拿四成。
我們這一百四十七家配套廠，有幾家是按拿滿補貼報的價？」
「我核過，至少三分之一。」
「那就不止三分之一。」
許知遠說：「主機廠拿不到那麼多補貼，頭一件事就是壓供應商的價。
壓到最後，要承擔倒閉、關門風險的反而是我們這批只做件、不做整車的。」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
窗外那場寒雨還沒停，雨點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楊銳，把方秉坤和薛維山叫來，明天早上八點，就在這間屋子。」
「這麼急？」
「急。這事拖一天，就有一批廠多賠一天，到時候倒得更難看。」
許知遠站起來，走到窗前：
「拓速樂第二款車要上市，明年補貼再退兩成。
這兩件事湊在一塊兒，明年一季度就有一批廠要過不去。」
「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一家一家去救。」
「先算。」
許知遠說：「算完了，該保的保，該放的放。」
許知遠看著窗外那場雨，看了很久。
「今年我們把客人請進來了。明年得看誰能在我們這兒活下來。」
楊銳站著沒走。
「省長，還有一句話。」
「說。都這個點了，還有話就一起說完。」
「明天早上八點的會，方秉坤那邊回話了。
他說他來，還會帶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拓速樂明年的排產計劃。」
許知遠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搭在胳膊上。
「那就更該算了。」
許知遠頓了頓：「排產計劃是方秉坤的底牌。
肯主動攤出來，說明他也怕我們這一百四十七家先垮。
他要的是鏈子穩，我們要的是鏈子長，這一回兩邊想的是同一件事。」
許知遠關了燈。
走廊里很靜，只有樓下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值班的人抬起頭看了一眼，站起來。
許知遠擺了擺手，讓值班的人坐下，自己推門出去了。
車停在樓下。
楊銳把車門拉開，許知遠上了車。
「省長，回二號院？」
「回。今天不回辦公室了。」
車開出省政府大院，門口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地上，一道一道往後退。
許知遠靠在車座上，閉著眼，把今天簽的兩份協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兩家落地。
配套率六成三，三年到八成。
這個數字今天寫進協議了。寫進去容易，做出來難。
難的不是那兩個廠，是那三成七。
那三成七裡頭，有一半的件現在還在外省、還在國外。
明年要把它變成漢東自己造的，一家一家談，一台一台設備，一個一個認證。
車拐過一個大路口，路燈的光從車窗上划過去。
「楊銳。」
「省長。」
「明天早上八點的材料準備兩份。
一份是拓速樂明年的排產計劃，一份是我們自己這一百四十七家的配套台帳。」
「兩份對起來看？」
「對起來看。」
許知遠說：「它明年保多少量，我們這一百四十七家就能算出來，誰活誰死。」
省政府禮堂。
背景板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兩行白字。
左邊一行是「鵬行汽車錫州製造基地項目簽約儀式」，右邊一行是「蔚然汽車呂州製造基地項目簽約儀式」。
禮堂里擺了一百多把椅子，來的人坐了八成。
京州下了今年第一場寒雨。
來的人在門口抖傘，地上濕了一片，工作人員拿著拖把一趟一趟地擦。
九點二十，許知遠從側門進去，張維平已經等在後台了。
張維平手裡捏著一份協議，翻在最後一頁。
「省長，這一條我建議再想一想。」
「哪一條？你念出來我聽。」
「配套比例分年度考核。」
張維平把那一頁遞過來：
「今年六成三，明年七成，後年八成——
三年之間要爬十七個點。
這個速度，我們自己的廠都跟不上，何況是讓人家簽字畫押。
真按這一條核減，明年一考核，人家就有說法了。」
「跟不上，就核減優惠。」
許知遠把那一頁接過去，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條不是寫給人家看的，是寫給我們自己看的。」
「那人家要是乾脆不簽呢？」
張維平把聲音壓低了些：
「地騰了，圖紙出到第三版了，專班的辦公用房都刷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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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要是談崩——」
「崩不了。他們比我們更需要這條供應鏈...
你記住，將來我們漢東省的核心競爭力不是優惠政策、不是財政補貼，而是任何人離開我們都不得不承受更大的成本壓力！」
「甚至可以說...沒有我們漢東省企業的供應鏈企業，就造不好一台具備市場競爭力的新能源電動汽車！」
許知遠把那一頁還給張維平。
「維平，我問你一句，你如實答。
我們騰兩千畝地、花八個億、專門搭一個專班，是為了什麼？」
「為了落兩個廠。」
「落兩個廠，又為了什麼？」
張維平沒答。
「在這個問題上，毫無疑問！我們就是為了那條供應鏈！」
許知遠說：「鏈子要是長不到他們身上，這兩個廠落在漢東，跟落在別處沒有區別。
今天他們來，是沖我們的配套來的。
三年以後要還是三成七的件從外省買、從國外買，他們抬腿就能走。
到那時候，地是空的，廠房是空的，我們還欠著一屁股優惠。」
張維平把那一頁重新夾回協議里，沒有再勸。
九點四十，何鵬和沈國梁在禮堂後門站了一會兒。
雨小了些，還在下。
「沈書記，錫州恆昌那筆貸款，市里核過了？」
「上禮拜核完了。」
沈國梁把手插在兜里：
「明年二月恆昌能拿下一筆新訂單，貸款到期能續上，市里已經作了擔保。」
「擔保幾年？」
「三年。」
沈國梁說：「真要到了明年二月那筆訂單落地，往後就不用市里再出面了。
企業自己能滾動起來，才算真站住了。」
何鵬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十點整，何鵬先上台。
何鵬把協議翻開，手指按在最後一頁上。
「許省長，我落筆之前，說一句。」
「你說。」
「我今天簽的不是這兩千畝地。」
何鵬抬起頭：「地哪兒都有，錫州給的條件也不是全省最好的。」
何鵬拿起筆。
「我簽的是這條鏈子。
三年之內，我要的那幾家供應商，你們得給我落到錫州周邊五十公里以內。」
許知遠站在台下，朝何鵬點了一下頭。
何鵬簽了字。
第二場是蔚然。
韓東霖沒有來，來的是江綰。
江綰上台之前，先找薛維山要了一份東西。
「薛廳長，配套兌現的節點表，麻煩再給我一份。」
「昨天下午就送到你們那兒去了，沒收到？」
「收到了。」
江綰說：「我要當著你的面再核一遍。」
江綰把那張表攤在台子上，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對。
對了三分鐘，薛維山一直在旁邊站著。
「江總，這一項一項的，你在核什麼？」
「第三十項。」
江綰把表推過去，手指點在一行小字上。
「這一項寫的是明年二季度到位，後面還跟著一句，以實際認證進度為準。」
「那一句是留餘地的。」
薛維山解釋：「認證的節奏不在省里，在人家主機廠手裡。
寫死了，到時候交不了差。」
「我不要餘地。」
江綰把筆遞過去：「認證慢了就是慢了，把慢幾個月寫清楚。
慢三個月我認，我自己重新排產；慢六個月，你得給我一個說法。」
薛維山把這一條記在隨身的本子上。
「行，改完了就給你。」
江綰這才簽了字。
簽完，又提了三個附加條件：
專班必須在簽約後一周之內到位；
訂單班的排期寫進協議附件；
配套兌現的節點按季度考核，不按年度。
「這三條我都應。」
許知遠說：「都寫進協議。江總，還有沒有？」
「沒有了。」
江綰把筆帽扣上：「我這人毛病，簽之前話多，簽完了就幹活。」
協議簽完，沙瑞金上台講了一段。
沙瑞金沒有拿稿子：
「這幾年全國各地招商，比的是誰給的補貼多、誰的地價便宜。
這一套，漢東從今天起不跟了。」
沙瑞金頓了一下。
「漢東不靠補貼招商，漢東靠供應鏈、產業鏈、人才鏈來招商。
兩位把廠建在漢東，我保證的不是補貼，是三年之內你們要的件，能在五十公里以內配齊。」
講完沙瑞金就下台了。
禮堂里靜了兩秒，掌聲才起來。
......
當天下午，消息發出去。
最先熱起來的不是報紙，是網上。
有人把兩份協議的要點整理成一張圖，轉得很快。
行業媒體當天發了七八條，標題一個比一個響。
有人寫：「漢東這是要把造車新勢力一網打盡。」
也有人翻出了幾個月前那篇外網文章，說漢東這個配套率，從七成要變成八成。
還有人算了一筆帳：兩家落地，加上拓速樂，漢東一個省里擠了三家整車。
話說得最尖的一條，是一篇公眾號文章。
標題是《漢東引來了兩條鲶魚，自己的魚呢？》
文章不長，一千多字。
最後一句話是：
漢東的配套越來越全，牌子卻一個都不是自己的。
楊銳把這篇文章轉進來的時候，許知遠正在看協議。
許知遠把文章從頭到尾看完，沒有生氣。
許知遠從桌上拿起那支紅筆，把標題抄在筆記本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抄。
抄完，許知遠在那行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
晚上八點多，榮振邦來了。
榮振邦是從呂州趕過來的，鞋上帶著泥，在門口蹭了兩下才進來。
「省長，我今天來，就問一句話。」
「你坐，坐下說。」
「站著說也一樣。」
榮振邦沒有坐：「什麼時候輪到我們？」
許知遠沒有立刻接話。
許知遠起身，給榮振邦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才開口。
「榮總，你今天看沒看網上那篇文章？」
「看了。昨天晚上就有人轉給我了，轉的人還不少。」
「那篇文章問的，跟你問的是同一句——漢東引來了兩條鲶魚，自己的魚呢。」
「那您怎麼答？」
「我現在答不了。」
許知遠把杯子往榮振邦那邊推了推：「我能答的是另一句。
你把第一台車做出來，我給你辦一場跟今天一模一樣的簽約儀式，規格一分不低。」
榮振邦站在那兒，看了許知遠幾秒。
「省長，我再問一句。」
「你問。今天你能問的，我儘量都答。」
「您今天簽的這兩家，都是要跟我搶人的。
呂州那三千二百個熟練工，蔚然一來，肯定要挖。」
「會挖。挖的不是普通工，是你的班組長和調試工。」
「那我怎麼辦？」
「留人。」
許知遠說：「你留不住，是你的問題；你留得住，說明你這個廠比人家有奔頭。」
許知遠看著榮振邦。
「榮總，我說句不客氣的。
那三千二百個人，過去十年是被摁在流水線上按件計錢的。
人家來了，給的是工程師的價錢、工程師的前途。
你憑什麼攔著人不讓走？
真要攔，得拿東西攔，不能拿戶口本攔。」
榮振邦想了一下。
「行。」
榮振邦拿起杯子，把水一口喝了：「那我回去幹活。第一台車，明年年底之前出樣車。」
「好。」
許知遠說：「出了樣車，你來找我。我把同樣的政策，加碼給你一份更好的！」
「對待漢東省內的本地企業，我們省里的態度一直都是優先扶持，長期幫助！」
「這一點，你完全可以放心...」
榮振邦臨出門，又停住腳步。
「許省長，還有一句。
我那台車要是真做出來了，掛誰的牌子？」
許知遠沒有躲開榮振邦的目光。
「掛你自己的。」
「沒問題吧？」
榮振邦站在那兒愣了兩秒，笑了笑，走了。
夜裡十一點，楊銳又進來了。
「省長，兩條消息，都不太好。」
「念。撿要緊的說。」
「第一條，拓速樂第二款車下個月上市，定價今天公布了。」
「多少？比上一款是高了還是低了？」
楊銳報了一個數。
許知遠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沒說話。
「第二條。這一條比第一條要緊。」
「明年的補貼政策文件下來了。」
楊銳頓了一下：「退坡的幅度比今年大，在今年的基礎上再退兩成，地方配套的部分也要跟著減。」
許知遠把筆帽扣上。
「兩成。」
許知遠把這個數重複了一遍。
「去年退兩成，今年再退兩成，一台車兩年之內少拿四成。
我們這一百四十七家配套廠，有幾家是按拿滿補貼報的價？」
「我核過，至少三分之一。」
「那就不止三分之一。」
許知遠說：「主機廠拿不到那麼多補貼，頭一件事就是壓供應商的價。
壓到最後，要承擔倒閉、關門風險的反而是我們這批只做件、不做整車的。」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
窗外那場寒雨還沒停，雨點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楊銳，把方秉坤和薛維山叫來，明天早上八點，就在這間屋子。」
「這麼急？」
「急。這事拖一天，就有一批廠多賠一天，到時候倒得更難看。」
許知遠站起來，走到窗前：
「拓速樂第二款車要上市，明年補貼再退兩成。
這兩件事湊在一塊兒，明年一季度就有一批廠要過不去。」
「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一家一家去救。」
「先算。」
許知遠說：「算完了，該保的保，該放的放。」
許知遠看著窗外那場雨，看了很久。
「今年我們把客人請進來了。明年得看誰能在我們這兒活下來。」
楊銳站著沒走。
「省長，還有一句話。」
「說。都這個點了，還有話就一起說完。」
「明天早上八點的會，方秉坤那邊回話了。
他說他來，還會帶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拓速樂明年的排產計劃。」
許知遠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搭在胳膊上。
「那就更該算了。」
許知遠頓了頓：「排產計劃是方秉坤的底牌。
肯主動攤出來，說明他也怕我們這一百四十七家先垮。
他要的是鏈子穩，我們要的是鏈子長，這一回兩邊想的是同一件事。」
許知遠關了燈。
走廊里很靜，只有樓下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值班的人抬起頭看了一眼，站起來。
許知遠擺了擺手，讓值班的人坐下，自己推門出去了。
車停在樓下。
楊銳把車門拉開，許知遠上了車。
「省長，回二號院？」
「回。今天不回辦公室了。」
車開出省政府大院，門口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地上，一道一道往後退。
許知遠靠在車座上，閉著眼，把今天簽的兩份協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兩家落地。
配套率六成三，三年到八成。
這個數字今天寫進協議了。寫進去容易，做出來難。
難的不是那兩個廠，是那三成七。
那三成七裡頭，有一半的件現在還在外省、還在國外。
明年要把它變成漢東自己造的，一家一家談，一台一台設備，一個一個認證。
車拐過一個大路口，路燈的光從車窗上划過去。
「楊銳。」
「省長。」
「明天早上八點的材料準備兩份。
一份是拓速樂明年的排產計劃，一份是我們自己這一百四十七家的配套台帳。」
「兩份對起來看？」
「對起來看。」
許知遠說：「它明年保多少量，我們這一百四十七家就能算出來，誰活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