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供應鏈企業承壓，要不要救企？
十一月二十六日，早上七點四十。
省政府三號會議室的暖氣剛上來，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霧。
傳達室的老李提著水桶從走廊過，順手把窗台擦了一遍，擦完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說了句：「這麼早就擺上了」。
擺上的是三樣東西。
桌子東頭是楊銳七點二十放好的兩份台帳。
一份是省工信廳的《全省配套企業情況表》，一份是省金融監管局昨天半夜送來的《重點企業現金流測算》。
桌子西頭是方秉坤昨晚十點才送來的排產計劃。
封面上還留著一道印表機壓出來的黑邊。
許知遠八點差五分進來，沒有先坐下。
許知遠把那份排產計劃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下。
「人呢？都到齊了嗎？」
「薛廳長在樓下，沈局長剛到接待室。」
楊銳說：「方總的車七點五十進的院門，應該也馬上到。」
「那就等齊了再說。」
八點整，四個人到齊。
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坐左邊，省金融監管局局長沈國棟坐右邊，省投資集團董事長張維平坐在靠門的位置。
拓速樂中國區採購總監方秉坤最後進來，胳膊底下夾著一份英文原版材料。
方秉坤把材料放在桌上，沒有坐。
「許省長，我先報個數。」
「你報，從頭報。」
「拓速樂漢東工廠明年的排產，比年初做的規劃低一成八。」
會議室的出風口響了一聲。
薛維山手裡的筆停住了。
張維平抬起頭，看了方秉坤一眼。
許知遠沒有動。
「理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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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
方秉坤把手指按在材料上：
「第一，第二款車的定價比原計劃低，毛利承壓，總部把明年的產量口徑整體往下收了。
第二，明年的補貼要退，退坡的幅度總部已經算進去了。
第三——」
方秉坤頓了一下。
「第三，採購委員會要求，把漢東這邊的供應商數量壓到現在的六成。」
薛維山把筆擱下了。
「壓到六成，那就是十二家一級要收到七家？」
「是九家。」
方秉坤說：「收到九家。」
「方總，這個數不小，我們這邊得——」
「維山。」
許知遠抬手擋了一下：「別急，先讓方總把話說完。」
方秉坤把那份英文材料往前推了推。
「許省長，這不是我的意思，這是採購委員會的決定。
原版我帶來了，你們可以自己看英文。」
方秉坤說：「我在這個位置上，要是替你們說話，我這個位置也坐不穩。」
「我明白，你在你的位置上。」
許知遠點了點頭，把筆帽扣上。
「那兩個數你給我：明年保底排產多少台，一級到底收幾家。」
「保底四十二萬台。
一級從十二家收到九家，剩下那三家轉二級，或者自己退出。」
許知遠把這兩個數寫在筆記本上，寫完，把筆帽扣上。
「還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
方秉坤說：「我可以像恆昌這樣的供應商給一個緩衝期，但是我不能給一個我不確定的供應商下單。
這不是態度問題，這是流程問題。」
「拓速樂企業內部有一套嚴格的供應商管理程序，程序就是規則，任何時候都得優先服務於規則！」
「我無權更改。」
屋裡沒有人接這句話。
許知遠看了方秉坤兩秒。
「這一句我記住了。」
「現在對表。」
許知遠把工信廳那份《全省配套企業情況表》翻開，推到桌子中間。
「薛廳長，按對拓速樂的依存度排。」
「排好了。」
薛維山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單子：「一百四十七家，我從高到低排了一遍。」
「一家一家念。」
「依存度五成以上的，六家。」
「念名字，一家一家念清楚。」
薛維山一家一家念。
念到第三家的時候，許知遠的筆停了一下，又接著往下記。
六家念完，薛維山往下翻。
「依存度兩成到五成的，三十一家。兩成以下的一百一十家。」
「合起來正好一百四十七。」
沈國棟在旁邊補了一句：「薛廳長這份表做得細，看得出來是一家一家核過。」
「還有一家，我沒往這三類里放。」薛維山說。
「為什麼單放著這一家？」
「因為它哪一類都不是。」
薛維山把那張單子翻到最後，推過去。
「錫州恆昌，衝壓件。對拓速樂的依存度，百分之七十四。」
屋裡靜了一瞬。
「百分之七十四。」
許知遠把這個數重複了一遍：「這家廠去年給拓速樂供了多少？」
「一億一千三百萬，毛利不到百分之六。」
薛維山說：「從拓速樂建廠初期的實驗件，到正式加入供應鏈，廠子從二級做到一級，前不久剛把廠房抵押出去買了兩條衝壓線。」
「沈局長，這一家你來說。」
沈國棟把那份《重點企業現金流測算》打開。
「恆昌的問題不在明年，在今年的帳上。」
沈國棟說：「它的貸款明年三月十七日到期，一千二百萬。
帳上現在的現金是四百三十萬，缺口七百七十萬。
設備開機率百分之五十一，兩條新線里有一條半年沒滿負荷過。」
「市里不是已經作了擔保嗎？」張維平問。
「擔保是擔保。」
沈國棟說：「市裡的擔保函是開給銀行的，不是給恆昌的現金。
銀行最後看的是這家廠明年還有沒有訂單——
恆昌的訂單，七成四來自拓速樂。
拓速樂要是把它從一級名單上劃掉，這張擔保函就是一張紙。」
「說白了，銀行貸款的信用主體始終是恆昌公司，一旦恆昌公司資不抵債，剩餘部分或許才會找到市政府那邊尋求擔保資金的介入...」
「但是...大家心裡應該都清楚，對於地方銀行來說，銀行內部的人事工作歸屬於地方管理。」
「哪怕有擔保，哪怕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大概率，這些地方銀行都是不敢去和地方政府打官司要錢的，最終這筆資金還是會以法定代表人對企業連帶擔保責任為核心，銀行持續追償...」
許知遠把這兩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
「張總，你說說你的看法。」
「我先說我的意見。」
張維平把煙盒在手裡轉了半圈，又塞回兜里：
「省投可以先把恆昌明年上半年的貨吃下來。
一億多的量，我們吃得動，撐半年沒問題。」
「你吃下它一家，半年以後呢？」
「半年以後...」
「半年以後拓速樂真不要它，你這半年就是替一家外國公司養了一條它不要的線。」
許知遠說：「而且我再問你一句，依存度過五成的還有五家。這五家你吃不吃？」
張維平不說話了。
「我不是說不能救。」
許知遠的語氣緩了下來：
「我是說，不能用省投的錢，去替拓速樂養一條它已經不要的線。
到時候線養不活，還得把省投拖進去。」
「事情將會更加棘手...我們要有宏觀調控的意識，但也要清楚的認識到一旦由政府出手救企，勢必會承擔額外的風險...」
「省投的資金每一分、每一毫都在年初時候做過預算規劃！」
「最終如果要救...我更傾向於從產業基金的角度考慮，當然，這得建立在這家企業還有事實上可供我們拯救的價值在！」
「大家...我們漢東的發展不是唯經濟發展論，不是唯GDP論，我們更要看重對方的技術前景、產業優勢，要看重稅收、就業！」
許知遠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全省地圖前面，看了幾秒。
「今天這個會不出結論。」
許知遠轉過身。
「工信廳三天之內，把依存度三成以上的三十七家，一家的貸款到期日、一家的大客戶占比、一家的設備開機率，全部填出來。
三項填不滿的，不算查過。」
「三天？」薛維山問。
「三天。」
許知遠說：「這件事拖不起。
拓速樂一月上旬就要下明年的採購意向，我們要是到那時候才知道誰要倒，就來不及了。」
「我今天晚上就開始。」
散會的時候，方秉坤走在最後。
許知遠叫住了方秉坤。
「方總，等一下。」
方秉坤轉過身。
「你那句『不確定』，我記住了。」
許知遠說：「不過我提醒你一句——
你今天手裡這份名錄，是一百四十七家。
三年以後你要是再來看，這個數可能不是一百四十七。」
方秉坤看著許知遠，沒有接話，點了一下頭，走了。
......
九點四十，許知遠回到辦公室。
楊銳跟進來，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省長，錫州那邊剛轉過來的。」
「誰送來的？」
「恆昌的老闆寫的，簽的是曹永利。就兩頁，錫州市工信局轉過來的。」
許知遠把材料翻開。
第一頁是恆昌的產能、設備、客戶，還有四百三十個工人的名單，名字是按車間排的。
第二頁只有幾行字。
最後一行寫著：
如果省里已經無法與拓速樂溝通，如果拓速樂最終要放棄恆昌，請給我七天時間，我自己去找訂單。
許知遠把這兩頁看了兩遍，把材料壓在檯曆底下。
「楊銳，你等一下。」
「省長，您說。」
「給錫州回個電話，就說材料收到了。」
「那別的呢？還要不要交代什麼？」
「別的先不說。」許知遠說，「讓他去找。」
省政府三號會議室的暖氣剛上來，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霧。
傳達室的老李提著水桶從走廊過，順手把窗台擦了一遍，擦完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說了句：「這麼早就擺上了」。
擺上的是三樣東西。
桌子東頭是楊銳七點二十放好的兩份台帳。
一份是省工信廳的《全省配套企業情況表》，一份是省金融監管局昨天半夜送來的《重點企業現金流測算》。
桌子西頭是方秉坤昨晚十點才送來的排產計劃。
封面上還留著一道印表機壓出來的黑邊。
許知遠八點差五分進來，沒有先坐下。
許知遠把那份排產計劃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下。
「人呢？都到齊了嗎？」
「薛廳長在樓下，沈局長剛到接待室。」
楊銳說：「方總的車七點五十進的院門，應該也馬上到。」
「那就等齊了再說。」
八點整，四個人到齊。
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坐左邊，省金融監管局局長沈國棟坐右邊，省投資集團董事長張維平坐在靠門的位置。
拓速樂中國區採購總監方秉坤最後進來，胳膊底下夾著一份英文原版材料。
方秉坤把材料放在桌上，沒有坐。
「許省長，我先報個數。」
「你報，從頭報。」
「拓速樂漢東工廠明年的排產，比年初做的規劃低一成八。」
會議室的出風口響了一聲。
薛維山手裡的筆停住了。
張維平抬起頭，看了方秉坤一眼。
許知遠沒有動。
「理由是什麼？」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三個。」
方秉坤把手指按在材料上：
「第一，第二款車的定價比原計劃低，毛利承壓，總部把明年的產量口徑整體往下收了。
第二，明年的補貼要退，退坡的幅度總部已經算進去了。
第三——」
方秉坤頓了一下。
「第三，採購委員會要求，把漢東這邊的供應商數量壓到現在的六成。」
薛維山把筆擱下了。
「壓到六成，那就是十二家一級要收到七家？」
「是九家。」
方秉坤說：「收到九家。」
「方總，這個數不小，我們這邊得——」
「維山。」
許知遠抬手擋了一下：「別急，先讓方總把話說完。」
方秉坤把那份英文材料往前推了推。
「許省長，這不是我的意思，這是採購委員會的決定。
原版我帶來了，你們可以自己看英文。」
方秉坤說：「我在這個位置上，要是替你們說話，我這個位置也坐不穩。」
「我明白，你在你的位置上。」
許知遠點了點頭，把筆帽扣上。
「那兩個數你給我：明年保底排產多少台，一級到底收幾家。」
「保底四十二萬台。
一級從十二家收到九家，剩下那三家轉二級，或者自己退出。」
許知遠把這兩個數寫在筆記本上，寫完，把筆帽扣上。
「還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
方秉坤說：「我可以像恆昌這樣的供應商給一個緩衝期，但是我不能給一個我不確定的供應商下單。
這不是態度問題，這是流程問題。」
「拓速樂企業內部有一套嚴格的供應商管理程序，程序就是規則，任何時候都得優先服務於規則！」
「我無權更改。」
屋裡沒有人接這句話。
許知遠看了方秉坤兩秒。
「這一句我記住了。」
「現在對表。」
許知遠把工信廳那份《全省配套企業情況表》翻開，推到桌子中間。
「薛廳長，按對拓速樂的依存度排。」
「排好了。」
薛維山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單子：「一百四十七家，我從高到低排了一遍。」
「一家一家念。」
「依存度五成以上的，六家。」
「念名字，一家一家念清楚。」
薛維山一家一家念。
念到第三家的時候，許知遠的筆停了一下，又接著往下記。
六家念完，薛維山往下翻。
「依存度兩成到五成的，三十一家。兩成以下的一百一十家。」
「合起來正好一百四十七。」
沈國棟在旁邊補了一句：「薛廳長這份表做得細，看得出來是一家一家核過。」
「還有一家，我沒往這三類里放。」薛維山說。
「為什麼單放著這一家？」
「因為它哪一類都不是。」
薛維山把那張單子翻到最後，推過去。
「錫州恆昌，衝壓件。對拓速樂的依存度，百分之七十四。」
屋裡靜了一瞬。
「百分之七十四。」
許知遠把這個數重複了一遍：「這家廠去年給拓速樂供了多少？」
「一億一千三百萬，毛利不到百分之六。」
薛維山說：「從拓速樂建廠初期的實驗件，到正式加入供應鏈，廠子從二級做到一級，前不久剛把廠房抵押出去買了兩條衝壓線。」
「沈局長，這一家你來說。」
沈國棟把那份《重點企業現金流測算》打開。
「恆昌的問題不在明年，在今年的帳上。」
沈國棟說：「它的貸款明年三月十七日到期，一千二百萬。
帳上現在的現金是四百三十萬，缺口七百七十萬。
設備開機率百分之五十一，兩條新線里有一條半年沒滿負荷過。」
「市里不是已經作了擔保嗎？」張維平問。
「擔保是擔保。」
沈國棟說：「市裡的擔保函是開給銀行的，不是給恆昌的現金。
銀行最後看的是這家廠明年還有沒有訂單——
恆昌的訂單，七成四來自拓速樂。
拓速樂要是把它從一級名單上劃掉，這張擔保函就是一張紙。」
「說白了，銀行貸款的信用主體始終是恆昌公司，一旦恆昌公司資不抵債，剩餘部分或許才會找到市政府那邊尋求擔保資金的介入...」
「但是...大家心裡應該都清楚，對於地方銀行來說，銀行內部的人事工作歸屬於地方管理。」
「哪怕有擔保，哪怕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大概率，這些地方銀行都是不敢去和地方政府打官司要錢的，最終這筆資金還是會以法定代表人對企業連帶擔保責任為核心，銀行持續追償...」
許知遠把這兩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
「張總，你說說你的看法。」
「我先說我的意見。」
張維平把煙盒在手裡轉了半圈，又塞回兜里：
「省投可以先把恆昌明年上半年的貨吃下來。
一億多的量，我們吃得動，撐半年沒問題。」
「你吃下它一家，半年以後呢？」
「半年以後...」
「半年以後拓速樂真不要它，你這半年就是替一家外國公司養了一條它不要的線。」
許知遠說：「而且我再問你一句，依存度過五成的還有五家。這五家你吃不吃？」
張維平不說話了。
「我不是說不能救。」
許知遠的語氣緩了下來：
「我是說，不能用省投的錢，去替拓速樂養一條它已經不要的線。
到時候線養不活，還得把省投拖進去。」
「事情將會更加棘手...我們要有宏觀調控的意識，但也要清楚的認識到一旦由政府出手救企，勢必會承擔額外的風險...」
「省投的資金每一分、每一毫都在年初時候做過預算規劃！」
「最終如果要救...我更傾向於從產業基金的角度考慮，當然，這得建立在這家企業還有事實上可供我們拯救的價值在！」
「大家...我們漢東的發展不是唯經濟發展論，不是唯GDP論，我們更要看重對方的技術前景、產業優勢，要看重稅收、就業！」
許知遠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全省地圖前面，看了幾秒。
「今天這個會不出結論。」
許知遠轉過身。
「工信廳三天之內，把依存度三成以上的三十七家，一家的貸款到期日、一家的大客戶占比、一家的設備開機率，全部填出來。
三項填不滿的，不算查過。」
「三天？」薛維山問。
「三天。」
許知遠說：「這件事拖不起。
拓速樂一月上旬就要下明年的採購意向，我們要是到那時候才知道誰要倒，就來不及了。」
「我今天晚上就開始。」
散會的時候，方秉坤走在最後。
許知遠叫住了方秉坤。
「方總，等一下。」
方秉坤轉過身。
「你那句『不確定』，我記住了。」
許知遠說：「不過我提醒你一句——
你今天手裡這份名錄，是一百四十七家。
三年以後你要是再來看，這個數可能不是一百四十七。」
方秉坤看著許知遠，沒有接話，點了一下頭，走了。
......
九點四十，許知遠回到辦公室。
楊銳跟進來，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省長，錫州那邊剛轉過來的。」
「誰送來的？」
「恆昌的老闆寫的，簽的是曹永利。就兩頁，錫州市工信局轉過來的。」
許知遠把材料翻開。
第一頁是恆昌的產能、設備、客戶，還有四百三十個工人的名單，名字是按車間排的。
第二頁只有幾行字。
最後一行寫著：
如果省里已經無法與拓速樂溝通，如果拓速樂最終要放棄恆昌，請給我七天時間，我自己去找訂單。
許知遠把這兩頁看了兩遍，把材料壓在檯曆底下。
「楊銳，你等一下。」
「省長，您說。」
「給錫州回個電話，就說材料收到了。」
「那別的呢？還要不要交代什麼？」
「別的先不說。」許知遠說，「讓他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