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只當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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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紹衡把林婉音抱回房間,門在身後「砰」地合上。

  他將人放在床上,動作不算輕,甚至有些生硬。林婉音後背剛沾到被褥,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裡低低地「嗯」了一聲,再沒了動靜。陳紹衡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胸口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

  「林婉音。」他叫她,聲音暗啞。

  林婉音沒應。她蜷起身子,頭髮散在枕上,幾縷貼在微燙的臉頰上,酒氣混著她身上特有的香氣,在這間靜得發慌的屋子裡慢慢瀰漫開來。

  他忽然不想忍了。他俯下身,一手撐在她身側,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仰起臉,正對著自己。他的眼睛又紅又沉,像一口快溢出來的深井。

  「我再問你一次。」他的聲音低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澤原是誰。」

  林婉音被捏得皺了皺眉,下意識去拍他的手,嘴裡含糊著:「澤原……澤原是我發小……」


  林婉音迷迷糊糊地「哦」了一聲,又改了口:「對對對,他是我未婚夫,我們訂婚了。」

  陳紹衡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嘟囔著補了一句:「我是他家的童養媳。」

  「童養媳?」陳紹衡一怔。鄉下日子清苦,她生母一個女人帶著她,林家又不管她們,被送去別人家裡做童養媳,倒也不是沒可能。他捏她下巴的力道不自覺地重了幾分,湊近她,呼吸又重又急,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磨出來的:「林婉音,你和他到哪一步了?」

  「啊?我和他……」林婉音腦子完全不清醒,眼珠轉了轉,像在回憶一件上輩子的事,「我和他就……就訂婚呀。」

  陳紹衡還想再問。林婉音已經掙扎著拍開他的手,皺著眉:「痛,別捏我。」

  他鬆了手。她重新倒回床上。這時她忽然睜開眼,像思緒稍微清明了些,看見陳紹衡陰沉著一張臉站在床邊,便掙扎著坐起來,伸手去撫他的臉,委屈地沖他道:「你……你那麼凶幹什麼?每天都跟別人欠了你八百萬一樣。」說完又軟軟地倒下去,眼睛還睜著,看他臉色依舊不好,忽然癟了嘴,眼淚說來就來:「你看,你還那麼凶……嗚嗚嗚……我都說了我不會喝酒,你們非讓我喝……啊啊啊啊……你現在又凶我……」

  陳紹衡僵在原地,喉頭髮緊。他這會兒也悔得很。都怪張崇武那罈子破酒,整出這麼多事來。他扯開領口,走到窗邊。山風灌進來,帶著竹葉和露水的涼氣,打在他滾燙的皮膚上,半點沒讓他好受。他點了支煙,沒吸兩口,就聽見身後傳來她帶著哭腔的聲音:「阿衡……好暈……救命……房子倒了……」

  陳紹衡站在窗前,沒有回頭,又狠狠吸了兩口,把煙按滅在窗台上。他走回床邊看了她一眼,終是嘆了口氣,轉身倒了杯溫水,一隻手托起她的後頸,餵到她嘴邊。林婉音乖順地喝了一口,忽然摟住他的脖子,臉在他胸口蹭了蹭,聲音軟得像化開的糖:「阿衡……你陪我睡覺,被窩太冷了……」

  他渾身僵了僵,低頭看她。她眼睛已經閉上了,眼睫上還掛著淚珠,呼吸里全是酒氣,一隻手卻死死攥著他的襯衫前襟,不肯鬆開。陳紹衡閉了閉眼,重重嘆了口氣。也罷。等去了東陽,他再去查查那個叫澤原的。

  另一邊,周明半扶半抱地把徐頌意帶回房裡。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徐頌意深一腳淺一腳,酒勁上頭,走幾步就往他身上靠。周明緊緊扣著她的腰,像怕她摔了,又像怕她跑了。

  回到房裡,周明關上門,才慢慢鬆開手。徐頌意一下跌坐在床沿上,仰起臉來看他,眼睛又紅又亮,帶著點沒心沒肺的笑:「帥哥,上……上瓶黑桃A。」

  周明沒看她。他走到桌邊,背對著她,兩手撐住桌沿。林婉音那些「富二代」「窮二代」他聽著耳生,可幾個詞兒擺在一起,他大致能拼出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結論:頌意原本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後來家裡敗了,或者遭了難,才流落到棚戶區。所以她根本不是那個「王二妮」。王二妮是她落難後的身份,不是她原本的根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頌意,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什麼真的假的。」徐頌意往後一仰,癱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酒意還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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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終於轉過身,走到床邊,緩緩蹲下來,與平躺著的她視線齊平。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問你,你到底是誰家的女兒。」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更緊,「你從小在哪兒長大,你爹娘是誰?太太說你是長公主,是富二代,那你為什麼會在棚戶區?王二妮又是誰?你告訴我,哪個才是你。」

  這一連串問題砸下去,徐頌意的笑終於僵住了。她慢慢把手從眼睛上移開,望著屋頂,好半晌才說:「那麼多問題,我回答哪一個呀。」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我腦子都不夠用了。」

  「好,我們換個問題。」周明盯著她,「你來奶茶店之前,在做什麼。」

  徐頌意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聲說:「來奶茶店之前……我在街頭賣花。你知道那工作有多難嗎?嗚嗚嗚,一天都賣不出兩朵花。上哪兒都被人趕。回去也沒有飯吃。嗚嗚嗚……」

  周明聽她這麼一說,心裡又像被針扎了一下,卻還是硬著心腸繼續問:「那你爹娘是誰?」

  「我爹?我爹叫王家貴,拉黃包車的。」

  「那你之前住哪裡?」

  「住哪裡?我住……」她迷迷糊糊地答,「御江府。」

  「御江府?」周明心頭一跳,「這又是什麼地方?」

  徐頌意卻已經半睡半醒,嘴裡斷斷續續地哼著:「御江府……我家……」

  **

  夜已經深了,莫干山的風從竹梢上刮下來,又冷又潮。

  陳紹衡推門出去時,看見周明正靠在廊下的石柱邊抽菸。他走過去,從煙盒裡抖出一支,自己點上。兩人誰也沒看誰,只各自對著霧沉沉的夜色吞雲吐霧。

  過了一會兒,陳紹衡才開口:「問出點什麼了?」

  周明緩緩搖頭:「沒有。她說自己是賣花女,又說以前住在御江府。問她御江府在哪兒,她又說不上來。」他頓了頓,低頭彈了彈菸灰,「越聽越亂,一句跟一句對不上。」

  陳紹衡「嗯」了一聲,沒接話。

  又過了幾秒,周明反問:「太太那邊呢?」

  陳紹衡沉默了片刻,才說:「一會兒是髮小,一會兒是未婚夫,一會兒又說自己是童養媳。」他冷笑了一下,那笑里透著一股自嘲,「我都快分不清,哪句是醉話,哪句是真的。」

  兩人又安靜下去。風從竹林深處穿過來,把菸頭的火星吹得忽明忽暗。陳紹衡吸了兩口,才低聲道:「回上海之後,你多留意徐頌意那邊。她家裡那些人,從那邊找找線索。」

  周明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過了片刻,他才說:「上回我去過王家。」他頓了頓,「頌意跟那家人的關係,不像是假的。」

  陳紹衡抬眼看他。周明背靠著石柱,臉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她跟王家那兩個小的,長得有幾分像。尤其是那個小姑娘,眉眼跟她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要不是親眼見著,也不會信。她如果不是王二妮,又頂了王二妮的名頭,不可能連長相都頂了去。」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更低,「除非有一個人,跟她生得一模一樣,替她活在那家裡。可這世上,哪來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陳紹衡沒接話。菸頭在暗處一明一滅,照出他眉心那道皺痕。他想起林婉音平時偶爾冒出來的那些不符合她出身的痕跡,不是沒察覺,是每次起了疑,又自己按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我這回要帶她回東陽老家。林家村那邊,我也會多留心。」

  周明點頭:「嗯,頌意那邊,我多盯著。」

  陳紹衡把煙按滅,聲音放得很輕,卻一字一頓:「咱們各自把各自的人管好。沒查清之前,別打草驚蛇。」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像是對周明說,也像是對自己說,「在沒弄明白之前,只當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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