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處處古怪
林婉音走後，王嬤嬤扶著陳母在佛堂的軟榻上坐下，往她腰後塞了個引枕。陳母半靠著，手裡的念珠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忽然開了口。
「你說，婉音這孩子，怎麼就不著急呢？」
王嬤嬤正收拾茶盞，聞言手上頓了頓，沒接話。
「紹衡眼下是還黏著她，那是熱乎勁兒還沒過。可往後呢？」陳母越說越快，眉頭擰成一條線，「那個曹毓秀進了門，一天兩天他不當回事，一個月兩個月呢？男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喜新厭舊的性子。更何況婉音現在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這才是最讓我擔心的。她能幹歸能幹，外頭那些鋪子她打理得比誰都利索，可後宅里的事，她是一點心眼都不留。整天就知道往外跑，搞她那個茶肆，什麼奶茶店……奶茶能當兒子養嗎？」
王嬤嬤低聲應道：「少奶奶年輕，可能還沒想那麼遠。」
「年輕？」陳母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紹衡今年二十七了，她嫁進來都多少日子了。不是我說她，我怕她仗著自己能耐，不把後宅的事放在心上。她不懂，男人的新鮮勁兒一過，能拴住男人的就不是本事，是孩子。」
王嬤嬤替她攏了攏膝上的毯子，輕聲勸道：「老太太，您也別太憂心了。少奶奶是個聰明人，只是心思不在後宅上。等她回過神來，自然就懂了。」
陳母搖搖頭：「就怕等她回過神來，黃花菜都涼了。」
王嬤嬤想了想，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也壓下來：「老太太，其實依我看，這事急不得，但也別乾等著。那個西跨院的，既然已經抬進來了，您把規矩給她定死。她以後若是生了孩子，必須養在少奶奶名下。叫她一開始就知道，她就是個替人生養的，翻不了天。這樣一來，少奶奶就算自己不生，孩子也是少奶奶的。名分上，誰也奪不走。」
陳母聽完，沒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她伸手重新拿起念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捻著，「規矩要定死。庶出子女養在正房名下，這是老規矩，從我這兒就定下來，誰也改不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心疼還是無奈的意味：「你說這丫頭，整天鼓搗她那奶茶店，見了我倒是笑嘻嘻的，一點不知道發愁。也不知道是真的心大，還是壓根還沒開竅。」
**
陳紹衡回來的時候，林婉音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聽見他推門進來，她連頭都沒抬，手指還壓在書頁上，隨口說了句：「家裡來了個表姑娘，母親說晚上一起吃飯，讓她認認人。」
陳紹衡正在解軍裝的扣子，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他繼續把扣子一顆一顆解開，將外套脫下來搭在衣架上，聲音跟動作一樣平穩：「嗯。」
晚飯時分，餐廳里燈火通明。一家人陸續落座，陳母坐在上首，陳伯榮坐在她旁邊，陳紹衡和林婉音坐在另一側。姐姐姐夫和幾個孩子也都到了。陳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這是嘉興來的表姑娘，往後就住咱們家了，你們多照應著。」桌上幾個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眼神，低頭喝茶，誰也沒有多說什麼。曹毓秀從陳母身後出來，挨個給在座的人見禮。
開飯之後，林婉音注意到這位表姑娘沒有入座。她安靜地站在陳母身後，手裡握著公筷，偶爾替陳母夾一筷菜、添一勺湯，動作利落而熟練。林婉音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看著曹毓秀站在那裡的姿態，越看越覺得彆扭。
她不是親戚嗎？為什麼不上桌？哪有客人來了讓人家站著伺候的道理？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找不到具體的問題在哪兒。難道民國舊式家庭待親戚就是這樣的規矩？
她還是忍不住時不時瞥一眼那個站在陳母身後的身影。她又看向陳紹衡，他低頭吃飯，表情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餐桌旁多了一個站著的人。她又看了看其他人，好像大家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林婉音在心裡默默把這個問題擱到了一邊，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可她越吃越覺得不對勁。一個來家裡做客的親戚，不坐下吃飯，這太不合常理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很自然地朝毓秀笑了笑，語氣隨意：「表妹，別站著了，一起坐下吃吧。」
毓秀沒有動。她先看了一眼陳母，目光裡帶著請示。
陳母微微點點頭，語氣不咸不淡：「少奶奶都發話了，你就坐下吧。」毓秀這才拉開椅子，在陳母的下手挨著椅子邊坐了。
陳紹衡一直沒說話。他在林婉音開口的時候側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忽然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林婉音正低頭夾菜，被他握得筷子頓了一下，偏頭看他，眼神裡帶著疑問。他也沒看她，只是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沒有解釋，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這時，小丫鬟端著一道蟹粉獅子頭上來。拳頭大的肉丸，頂上綴著金黃的蟹粉，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按照以往的慣例，頭一道大菜總是先往陳母那邊上，可小丫鬟還沒走近，王嬤嬤便從旁邊跨了一步出來，壓低聲音訓斥道：「沒規矩，先往少奶奶那兒上。」然後親自接過那隻白瓷盅，穩穩地放到林婉音面前，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被陳母聽見的聲音說：「少奶奶，這是今早現拆的蟹粉，老太太特地吩咐廚房給您做的。」
林婉音應了一聲，拿起湯匙舀了一勺。獅子頭燉得酥爛，肥瘦相間，入口即化，蟹粉的鮮味滲進肉餡里，滿口都是濃香。她覺得不錯，又舀了一勺擱進陳紹衡碗裡。陳紹衡也沒說話，端起碗把那勺獅子頭扒進嘴裡。
飯後用茶時，氣氛更是微妙。曹毓秀坐在最下首，雙手捧著茶盞，低頭抿茶，眼皮都不抬。陳母正和林婉音說著閒話，無非是入了秋該給府里上下做新衣裳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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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音忽然感覺手腕被人輕輕握住了。她偏頭一看，陳紹衡已經站起來，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很隨意：「別喝了，陪我出去散散步。」
林婉音一臉莫名其妙：「現在？茶還沒喝完呢。」
陳紹衡沒給她商量的餘地，把她手裡的茶盞拿過來擱在桌上，又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往她肩頭一攏，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林婉音被他拉著穿過走廊，回頭望了一眼餐廳里透出的暖黃燈光，又轉回來看著他。今晚這頓飯真是處處都透著古怪。
「你說，婉音這孩子，怎麼就不著急呢？」
王嬤嬤正收拾茶盞，聞言手上頓了頓，沒接話。
「紹衡眼下是還黏著她，那是熱乎勁兒還沒過。可往後呢？」陳母越說越快，眉頭擰成一條線，「那個曹毓秀進了門，一天兩天他不當回事，一個月兩個月呢？男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喜新厭舊的性子。更何況婉音現在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這才是最讓我擔心的。她能幹歸能幹，外頭那些鋪子她打理得比誰都利索，可後宅里的事，她是一點心眼都不留。整天就知道往外跑，搞她那個茶肆，什麼奶茶店……奶茶能當兒子養嗎？」
王嬤嬤低聲應道：「少奶奶年輕，可能還沒想那麼遠。」
「年輕？」陳母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紹衡今年二十七了，她嫁進來都多少日子了。不是我說她，我怕她仗著自己能耐，不把後宅的事放在心上。她不懂，男人的新鮮勁兒一過，能拴住男人的就不是本事，是孩子。」
王嬤嬤替她攏了攏膝上的毯子，輕聲勸道：「老太太，您也別太憂心了。少奶奶是個聰明人，只是心思不在後宅上。等她回過神來，自然就懂了。」
陳母搖搖頭：「就怕等她回過神來，黃花菜都涼了。」
王嬤嬤想了想，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也壓下來：「老太太，其實依我看，這事急不得，但也別乾等著。那個西跨院的，既然已經抬進來了，您把規矩給她定死。她以後若是生了孩子，必須養在少奶奶名下。叫她一開始就知道，她就是個替人生養的，翻不了天。這樣一來，少奶奶就算自己不生，孩子也是少奶奶的。名分上，誰也奪不走。」
陳母聽完，沒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她伸手重新拿起念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捻著，「規矩要定死。庶出子女養在正房名下，這是老規矩，從我這兒就定下來，誰也改不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心疼還是無奈的意味：「你說這丫頭，整天鼓搗她那奶茶店，見了我倒是笑嘻嘻的，一點不知道發愁。也不知道是真的心大，還是壓根還沒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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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衡回來的時候，林婉音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聽見他推門進來，她連頭都沒抬，手指還壓在書頁上，隨口說了句：「家裡來了個表姑娘，母親說晚上一起吃飯，讓她認認人。」
陳紹衡正在解軍裝的扣子，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他繼續把扣子一顆一顆解開，將外套脫下來搭在衣架上，聲音跟動作一樣平穩：「嗯。」
晚飯時分，餐廳里燈火通明。一家人陸續落座，陳母坐在上首，陳伯榮坐在她旁邊，陳紹衡和林婉音坐在另一側。姐姐姐夫和幾個孩子也都到了。陳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這是嘉興來的表姑娘，往後就住咱們家了，你們多照應著。」桌上幾個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眼神，低頭喝茶，誰也沒有多說什麼。曹毓秀從陳母身後出來，挨個給在座的人見禮。
開飯之後，林婉音注意到這位表姑娘沒有入座。她安靜地站在陳母身後，手裡握著公筷，偶爾替陳母夾一筷菜、添一勺湯，動作利落而熟練。林婉音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看著曹毓秀站在那裡的姿態，越看越覺得彆扭。
她不是親戚嗎？為什麼不上桌？哪有客人來了讓人家站著伺候的道理？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找不到具體的問題在哪兒。難道民國舊式家庭待親戚就是這樣的規矩？
她還是忍不住時不時瞥一眼那個站在陳母身後的身影。她又看向陳紹衡，他低頭吃飯，表情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餐桌旁多了一個站著的人。她又看了看其他人，好像大家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林婉音在心裡默默把這個問題擱到了一邊，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可她越吃越覺得不對勁。一個來家裡做客的親戚，不坐下吃飯，這太不合常理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很自然地朝毓秀笑了笑，語氣隨意：「表妹，別站著了，一起坐下吃吧。」
毓秀沒有動。她先看了一眼陳母，目光裡帶著請示。
陳母微微點點頭，語氣不咸不淡：「少奶奶都發話了，你就坐下吧。」毓秀這才拉開椅子，在陳母的下手挨著椅子邊坐了。
陳紹衡一直沒說話。他在林婉音開口的時候側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忽然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林婉音正低頭夾菜，被他握得筷子頓了一下，偏頭看他，眼神裡帶著疑問。他也沒看她，只是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沒有解釋，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這時，小丫鬟端著一道蟹粉獅子頭上來。拳頭大的肉丸，頂上綴著金黃的蟹粉，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按照以往的慣例，頭一道大菜總是先往陳母那邊上，可小丫鬟還沒走近，王嬤嬤便從旁邊跨了一步出來，壓低聲音訓斥道：「沒規矩，先往少奶奶那兒上。」然後親自接過那隻白瓷盅，穩穩地放到林婉音面前，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被陳母聽見的聲音說：「少奶奶，這是今早現拆的蟹粉，老太太特地吩咐廚房給您做的。」
林婉音應了一聲，拿起湯匙舀了一勺。獅子頭燉得酥爛，肥瘦相間，入口即化，蟹粉的鮮味滲進肉餡里，滿口都是濃香。她覺得不錯，又舀了一勺擱進陳紹衡碗裡。陳紹衡也沒說話，端起碗把那勺獅子頭扒進嘴裡。
飯後用茶時，氣氛更是微妙。曹毓秀坐在最下首，雙手捧著茶盞，低頭抿茶，眼皮都不抬。陳母正和林婉音說著閒話，無非是入了秋該給府里上下做新衣裳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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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音一臉莫名其妙：「現在？茶還沒喝完呢。」
陳紹衡沒給她商量的餘地，把她手裡的茶盞拿過來擱在桌上，又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往她肩頭一攏，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林婉音被他拉著穿過走廊，回頭望了一眼餐廳里透出的暖黃燈光，又轉回來看著他。今晚這頓飯真是處處都透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