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妾室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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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毓秀進陳公館那天,坐的是一頂青布小轎,從側門悄悄抬進去的。沒有放炮仗,沒有掛紅綢,連門房都沒有多問一句。她的隨身行李只有一隻褪了色的朱漆箱籠,和一個從嘉興老家帶出來的丫鬟,叫巧娟。

  陳母傳下話來:「到底是個側室,不好太張揚。」

  曹毓秀不在意這些。她知道自己進陳家是做什麼的,也知道自己眼下的身份不上不下,不是正牌太太,也不算正式過門的姨娘。所以她更要把規矩做足,讓人挑不出錯來。

  陳母是在小佛堂里見的她。

  陳母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撥著念珠。丫鬟把曹毓秀領進來的時候,她沒抬頭,只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一身半新的桃紅夾襖,料子倒是杭州的綢,花色是那種怯怯的水紅。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子,低著頭,兩隻手絞著帕子。

  是個知道害怕的。陳母心裡哼了一聲。

  「給老太太請安。」曹毓秀跪下去,頭磕得很低。

  陳母沒讓她起來,撥了三顆念珠,才開口:「叫什麼?」

  「姓曹,名毓秀。在家時行五,家裡人都叫我五娘。」曹毓秀的聲音很細。

  陳母微微皺了皺眉。她不喜歡這種聲音,聽著怯,怯里又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韌性。她年輕時候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了,跪在你面前低眉順眼,一轉頭就能在你丈夫面前笑靨如花。

  「既然進了陳家的門,以前的名字就不用提了。我不管你以前在家行幾,也不管外頭是誰送你來的。進了這個門,你就是陳家的遠房表親,來上海投奔親戚,暫住一陣子。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

  「旁的,等紹衡忙完這陣子再說。這期間你就在西跨院住著,沒事不要到處走動。家裡有正房太太,姓林,你若是碰見了,規矩該怎麼行怎麼行。但沒事不要去她跟前晃。」

  曹毓秀又磕了個頭:「五娘記住了。」

  陳母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心裡嘆了口氣。

  這場面,她做姑娘的時候見過,做媳婦的時候經過,如今做婆婆了,還要親自來安排。她也是女人,年輕時被外室折騰得夠嗆,如今卻要親手把另一個女人領進門來。她心疼婉音,可又無可奈何。

  她把念珠擱在桌上,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我不管你心裡怎麼想,也不管你以前在嘉興那邊過的什麼日子。既然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我給你兩條規矩:第一,安分。第二,不生事。能做到這兩條,往後該你的名分、該你的吃穿用度,少不了你。做不到……」

  她停了停。

  「你那個巡閱使的父親,遠在嘉興,手伸不到上海來。你在上海要是惹了什麼事,第一個替你兜著的,不是他。」

  曹毓秀趴在地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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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來吧。」

  陳母擺了擺手,丫鬟上前扶起曹毓秀。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身子晃了晃。

  陳母讓王嬤嬤把燕兒叫來。等燕兒進了屋,陳母開口,語氣又恢復了方才那種不咸不淡的從容:「我把燕兒撥給你,伺候你的日常起居。她雖不是頂機靈的,但勝在本分老實。你以後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她。」

  毓秀趕緊謝過。陳母又端詳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頭上那支銀簪子上。簪子是舊的,銀面發暗,樣式也素淨得過分。她朝曹毓秀招招手:「來。」

  毓秀上前兩步,微躬著身子。

  「你頭上這支銀簪子,是舊的?」

  曹毓秀愣了一下:「是……是我阿娘留給我的。」

  「嗯。」陳母沒再說什麼,轉頭吩咐丫鬟,「去把我那支素銀的簪子拿來。」然後對曹毓秀說,「頭一回見面,也沒備什麼東西給你。這支銀簪子是我做姑娘時戴的,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樣式還算大方,你戴著倒也合適。你如今是陳家的表姑娘,穿戴不能太寒酸,免得讓底下人看低了。但也別太出挑,太出挑了會讓人多想。換了它,旁人問起來,就說是我給的。這樣你體面,我也省心。」

  曹毓秀接過簪子,又要跪下,被陳母攔住了。

  「行了,別跪了。」她重新拿起念珠,閉上了眼睛,剛想打發她出去……

  「母親!我給你帶蝴蝶酥了——」

  林婉音拎著一個油紙包,風風火火地跨進門檻。臉上帶著一絲紅暈,頭髮被風吹得有幾縷散在耳邊。那包蝴蝶酥被她舉在手裡。「那家店可不好買了,我排了好一會兒隊呢!剛出爐的,你聞聞,還熱乎著呢!」

  陳母聽到林婉音的聲音,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把手裡的念珠往腕上一套,往前傾了傾身子:「什麼好東西,瞧你跑的這一頭汗。」她嘴上嗔怪著,手已經伸出去接了那個油紙包。

  她把蝴蝶酥小心地擱在茶碟邊上,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歡喜,「你這孩子,出門辦事還不忘給我帶零嘴。下次讓下人去排隊就是了,何必自己親自去?你這一天天的,比紹衡還忙。」

  林婉音笑著正要接話,忽然注意到屋裡還有一個人。

  她的目光落在毓秀身上,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外。她快速打量了一眼: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穿得規規矩矩,低著頭,兩手交疊在身前,是個怯生生的小姑娘,看著跟她店裡剛招進來的店員差不多。她也沒多想,轉頭問陳母,語氣里還是帶著笑:「媽媽,這位是?」

  陳母放下茶盞,語氣儘量自然,像是隨口提起一樁小事:「哦,這是你遠房表妹,嘉興那邊來的,姓曹,叫毓秀。她家裡出了些變故,來咱們府上借住一陣子。」然後轉向曹毓秀,「毓秀,這是少奶奶。」

  曹毓秀在陳母介紹時偷偷抬了一下眼,看清了林婉音的模樣。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來之前,其實是揣著幾分底氣的。林婉音這個人,父親早就替她打聽過,說這位少奶奶是鄉下長大的庶女,林家不過是出了五萬軍餉,就跟陳家結了親。曹家雖說也是庶出,可她爹手裡攥著兩層鹽稅,論銀子論排場,她自覺不輸什麼。一個鄉下丫頭,能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氣派?

  她甚至在腦子裡描過林婉音的模樣:大概就是那種老實本分的鄉下女人,穿一身半新不舊的褂子,說話細聲細氣,見人先低頭。嘉興老宅里也有這樣的窮親戚來打過秋風,她見多了。

  可眼前這位——跟她想像中的「鄉下庶女」完全對不上號。

  她穿著素淨,料子不算頂金貴,剪裁卻極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頭髮挽得松松的,只用一根翠玉簪子別著,額前掉下來幾縷碎發,被她隨手別到耳後。她也沒戴什麼首飾,耳墜子、鐲子一概沒有,乾乾淨淨的,卻比打扮過的還好看。

  那通身的氣派,淡得像一幅畫,可又讓人移不開眼。這哪裡是鄉下丫頭?這分明是個比上海灘那些摩登女郎還要精緻的人物。

  而且她一點正房太太的架子都沒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蝴蝶酥這件事值得她高興一整天。

  毓秀心裡想:她怎麼這麼高興?她知道我是誰嗎?還是知道了也不在乎?不對,她應該還不知道。

  毓秀趕緊垂下眼,按規矩行了個禮,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見過少奶奶。」

  陳母見兩人見了面,心裡那塊石頭反而壓得更實了些。毓秀行完禮,林婉音還在打量她,笑嘻嘻地準備問東問西,陳母便先開了口。

  「王嬤嬤,」她放下茶盞,「你先帶毓秀去西跨院歇著。剛來一天,怕是累了。」說完又轉向毓秀,聲音溫和卻不容商量,「你先去歇著,晚飯時再過正院來,一家人見見面。」

  毓秀應了聲是,又朝林婉音行了個半禮,跟著王嬤嬤退了出去。

  等毓秀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陳母才重新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她看著林婉音。林婉音正把蝴蝶酥從油紙包里拆出來,掰了一塊遞到她嘴邊。

  「媽媽你嘗嘗,真的好好吃,層層起酥,這家師傅據說剛從廣東請的……」

  「晚餐的時候,讓她也過正院來見見人。」陳母接過蝴蝶酥,沒往嘴裡送,只是擱在碟子邊上,「好歹是親戚,來了總要認認臉。你和紹衡今晚也過來,陪著一塊兒吃頓飯。」

  「哦,好!」林婉音咬了一口蝴蝶酥,隨口應了一聲。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陳母說這話時,手指在茶盞邊緣無意識地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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