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請安
曹毓秀回到西跨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巧娟在廊下等了許久，見她進門，趕緊迎上去接了帕子，又替她解了外頭的罩衫。曹毓秀在床沿上坐下，自己彎腰揉了揉酸脹的小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巧娟端了熱茶過來，覷著她的臉色，低聲問：「姑娘，今兒晚上這頓飯……怎麼樣？」
曹毓秀接過茶盞，捧在手心裡，望著杯里裊裊的熱氣，慢慢開口：「老太太是個厲害的。從咱們進門起，一句話一個眼神，全是在立規矩。撥丫鬟、賞簪子、飯桌上讓我站著伺候……」她抿了口茶，把茶盞擱下，「少奶奶對我倒是客氣。」
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不是熱絡，也不算冷淡，就是客氣，讓她有些無以適從。
「不過她越客氣，咱們越是要小心行事。往後在她手底下討活路，得放機靈些。不管怎麼樣，架不住她是正房。咱們初來乍到，什麼都摸不清，先看看這位少奶奶是個什麼路數。」
巧娟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那大少爺呢？姑娘瞧著怎麼樣？」
曹毓秀的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轉了一圈，想起飯桌上那個從頭到尾沒有看過她一眼的男人。「他眼裡沒我。」她把茶盞擱下，語氣平靜，「他坐在那兒，從頭到尾，沒看過我一眼。不過，這個不急。往後同在一個屋檐下，總有見面的時候。他如今眼裡沒我，那是因為他還沒正眼看過我。日子長著呢，不急在這一時。」
巧娟沉默了一會兒，往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把聲音壓得更低：「姑娘，說句心裡話……這陳家，瞧著不像好待的地方。老太太進門就那樣一頓敲打，下人們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少奶奶的路數咱們又摸不透。我心裡是真有點沒底。」
曹毓秀把茶盞擱在床頭小几上，身子往後靠了靠，燭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篤定。「怕什麼？還能比待在曹家更壞？」她冷笑了一聲，「阿娘不在了，沒人護著我們。大太太要把我嫁給那個五十多歲的鰥夫做填房，我爹連個屁都不放。我拼了命鬧那麼一場，才換來這條路。再差，能差過回嘉興？」
她望著窗外的月光，聲音慢慢放緩：「陳少爺再不濟，也是個年輕後生，模樣也周正，眼下已經是副軍使了，手底下管著萬把號人。跟了他，雖做不了正房，好歹也是體體面面的姨太太。不比嫁給那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強？他家裡那堆兒女，年紀比我還大上幾歲，真要進了他家的門，我這輩子還有什麼指望。」
她把目光收回來，眼神里透出一種近乎冷峻的盤算：「況且來之前父親就囑咐過我，只要我跟了陳少爺，曹陳兩家便是拴在一起的。日後我要是能生個兒子，這輩子就算穩了。那少奶奶進門兩年多都沒開懷，身子有沒有毛病還兩說呢。總之，咱們在這兒，爭一爭，不見得就爭不出一條路來。」
巧娟聽完這番話，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腰杆子也跟著挺直了些，用力點了點頭：「那是！姑娘說得對，來日方長呢。就算是在曹家，姑娘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大太太那麼厲害，咱們不也平平安安過來了？在陳家，咱們也不怕她。」
曹毓秀沒接話，只是抿嘴笑了笑。片刻後她像是想起什麼，問道：「對了，老太太撥的那個丫鬟呢？叫燕兒的？」
巧娟立刻收了笑，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哦，我讓她在院裡做些粗使活計。咱們帶來的東西沒讓她碰，姑娘屋裡的事還是我來打理。先晾她幾天，摸摸脾性再說。」
毓秀點點頭，對她的處置沒有異議。她打了個呵欠，站起來由巧娟替她解了髮髻：「早些歇了吧，明日一早還得去給少奶奶請安。咱們自己的規矩，不能丟。」
巧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衣裳，抖開來舉到她面前。那是一件嶄新的粉紅色旗袍，顏色水靈，領口鑲了一圈素白的滾邊，既不張揚又提氣色。巧娟舉著旗袍在毓秀身上比了比：「小姐，明早去少奶奶房裡請安，穿這件吧。那個時辰，八成能碰見大少爺。」
曹毓秀伸手摸了摸那料子，點了點頭：「嗯，就這件吧。」
第二天一早，曹毓秀便起了身。她換上那身粉色衣裳，對著銅鏡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點頭，又把那支素銀簪子扶正，便帶著巧娟往小樓去了。
到了小樓，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白玉在廊下輕手輕腳地幹活兒。巧娟上前一步，笑著招呼：「白玉姐姐，我家小姐來給少奶奶請安。」白玉直起腰，看了她們一眼，語氣客氣但不算熱絡：「少爺和少奶奶還睡著呢，眼下還沒起。」
曹毓秀在廊下站定，微微側頭對巧娟說：「等著吧。」
這一等就等了好一會兒。晨光從東邊一寸一寸地挪過來，曹毓秀站得腿有些發酸，正想吩咐巧娟去問問，正房的門忽然開了。她下意識地端正了站姿，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微笑，做好了請安的準備。
出來的是陳紹衡。
他穿著軍裝，邊走邊系袖扣，跨出門檻的步子又快又急，目不斜視地穿過院子，從毓秀身邊走了過去。毓秀剛要屈膝行禮，他的背影已經走出了好幾步遠。一個字都沒有，一個眼神也沒有，就好像她站的那個位置和院子裡那些灑掃的小丫鬟一樣，是一道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背景。
毓秀保持著那個半屈膝的姿勢，僵了一瞬。她轉頭看向巧娟，臉上出現了一抹茫然：「大少爺這是……沒瞧見我？」
巧娟望著陳紹衡消失的方向，半天才回過神來：「許是大少爺有要緊公事，走得急，沒顧上姑娘你……」
毓秀慢慢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陳紹衡消失的方向，心裡有些失落。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雕花門，沉默了一會兒，繼續站在原地等。她想，大少爺都起來了，少奶奶過一會兒也該起了。到時候進去請個安，說幾句話，這早上的規矩就算走完了。
過一會兒，然後又過了一會兒。日頭從東邊的屋檐爬到了頭頂，桂花樹上的麻雀都換了三批，正房裡頭沒有任何動靜。毓秀的腿已經站得發酸，巧娟站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耐心慢慢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隱隱的不忿。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在毓秀耳邊說：「姑娘，這少奶奶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要磋磨你？讓你站在這兒乾等著，給你個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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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毓秀心裡也沒底。大太太磋磨妾室的手段她見得多了——罰站、罰跪，都是家常便飯。她今天來的時候，心裡不是沒準備過這一套。正想著，正房的門終於開了一條縫。毓秀下意識地端正了站姿，臉上的表情瞬間調整成恰到好處的恭敬。
出來的不是林婉音，是丫鬟白玉。白玉剛從裡間收拾了出來，一抬頭看見毓秀主僕還站在廊下，明顯地愣了一下。「表姑娘，您怎麼還在這兒？」白玉快步走過來，語氣裡帶著意外。
毓秀臉上帶著笑，心裡卻已經翻騰了好幾遍：「白玉姑娘，少奶奶起了嗎？」
白玉眨眨眼：「還沒呢。」
曹毓秀的笑僵了一下：「這……這都什麼時辰了？」
白玉往天上看了一眼，語氣理所當然：「還早呢，我們少奶奶一向起得晚。昨晚看了半宿的帳本，大少爺走的時候還特意叮囑我們別吵她。您別在外頭站著了，要不您先回去，晚些再來？等少奶奶醒了，我替您說一聲。」
毓秀聽完這番話，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一下，語氣平和地說：「不用了。我就在這兒等著。少奶奶什麼時候醒了，我再進去請安。不礙事的。」
她在曹家的時候，大太太每天卯時準時起，姨娘們卯時初就得去請安，遲一步，大太太的臉色能讓你記三天。
白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巧娟，最終點點頭，快步走了。
巧娟等白玉走遠了，才壓低聲音，又急又氣地說：「姑娘，這都日上三竿了。她還睡著，也不去給老太太請安？這要在嘉興，哪個太太睡到這時候不起來？老太太知道了不得罵死她。陳家這是什麼規矩？」
毓秀沒有答話。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扇雕花門，心裡那團疑問越來越大。她從沒見過不守規矩的正房太太。
巧娟端了熱茶過來，覷著她的臉色，低聲問：「姑娘，今兒晚上這頓飯……怎麼樣？」
曹毓秀接過茶盞，捧在手心裡，望著杯里裊裊的熱氣，慢慢開口：「老太太是個厲害的。從咱們進門起，一句話一個眼神，全是在立規矩。撥丫鬟、賞簪子、飯桌上讓我站著伺候……」她抿了口茶，把茶盞擱下，「少奶奶對我倒是客氣。」
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不是熱絡，也不算冷淡，就是客氣，讓她有些無以適從。
「不過她越客氣，咱們越是要小心行事。往後在她手底下討活路，得放機靈些。不管怎麼樣，架不住她是正房。咱們初來乍到，什麼都摸不清，先看看這位少奶奶是個什麼路數。」
巧娟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那大少爺呢？姑娘瞧著怎麼樣？」
曹毓秀的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轉了一圈，想起飯桌上那個從頭到尾沒有看過她一眼的男人。「他眼裡沒我。」她把茶盞擱下，語氣平靜，「他坐在那兒，從頭到尾，沒看過我一眼。不過，這個不急。往後同在一個屋檐下，總有見面的時候。他如今眼裡沒我，那是因為他還沒正眼看過我。日子長著呢，不急在這一時。」
巧娟沉默了一會兒，往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把聲音壓得更低：「姑娘，說句心裡話……這陳家，瞧著不像好待的地方。老太太進門就那樣一頓敲打，下人們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少奶奶的路數咱們又摸不透。我心裡是真有點沒底。」
曹毓秀把茶盞擱在床頭小几上，身子往後靠了靠，燭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篤定。「怕什麼？還能比待在曹家更壞？」她冷笑了一聲，「阿娘不在了，沒人護著我們。大太太要把我嫁給那個五十多歲的鰥夫做填房，我爹連個屁都不放。我拼了命鬧那麼一場，才換來這條路。再差，能差過回嘉興？」
她望著窗外的月光，聲音慢慢放緩：「陳少爺再不濟，也是個年輕後生，模樣也周正，眼下已經是副軍使了，手底下管著萬把號人。跟了他，雖做不了正房，好歹也是體體面面的姨太太。不比嫁給那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強？他家裡那堆兒女，年紀比我還大上幾歲，真要進了他家的門，我這輩子還有什麼指望。」
她把目光收回來，眼神里透出一種近乎冷峻的盤算：「況且來之前父親就囑咐過我，只要我跟了陳少爺，曹陳兩家便是拴在一起的。日後我要是能生個兒子，這輩子就算穩了。那少奶奶進門兩年多都沒開懷，身子有沒有毛病還兩說呢。總之，咱們在這兒，爭一爭，不見得就爭不出一條路來。」
巧娟聽完這番話，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腰杆子也跟著挺直了些，用力點了點頭：「那是！姑娘說得對，來日方長呢。就算是在曹家，姑娘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大太太那麼厲害，咱們不也平平安安過來了？在陳家，咱們也不怕她。」
曹毓秀沒接話，只是抿嘴笑了笑。片刻後她像是想起什麼，問道：「對了，老太太撥的那個丫鬟呢？叫燕兒的？」
巧娟立刻收了笑，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哦，我讓她在院裡做些粗使活計。咱們帶來的東西沒讓她碰，姑娘屋裡的事還是我來打理。先晾她幾天，摸摸脾性再說。」
毓秀點點頭，對她的處置沒有異議。她打了個呵欠，站起來由巧娟替她解了髮髻：「早些歇了吧，明日一早還得去給少奶奶請安。咱們自己的規矩，不能丟。」
巧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衣裳，抖開來舉到她面前。那是一件嶄新的粉紅色旗袍，顏色水靈，領口鑲了一圈素白的滾邊，既不張揚又提氣色。巧娟舉著旗袍在毓秀身上比了比：「小姐，明早去少奶奶房裡請安，穿這件吧。那個時辰，八成能碰見大少爺。」
曹毓秀伸手摸了摸那料子，點了點頭：「嗯，就這件吧。」
第二天一早，曹毓秀便起了身。她換上那身粉色衣裳，對著銅鏡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點頭，又把那支素銀簪子扶正，便帶著巧娟往小樓去了。
到了小樓，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白玉在廊下輕手輕腳地幹活兒。巧娟上前一步，笑著招呼：「白玉姐姐，我家小姐來給少奶奶請安。」白玉直起腰，看了她們一眼，語氣客氣但不算熱絡：「少爺和少奶奶還睡著呢，眼下還沒起。」
曹毓秀在廊下站定，微微側頭對巧娟說：「等著吧。」
這一等就等了好一會兒。晨光從東邊一寸一寸地挪過來，曹毓秀站得腿有些發酸，正想吩咐巧娟去問問，正房的門忽然開了。她下意識地端正了站姿，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微笑，做好了請安的準備。
出來的是陳紹衡。
他穿著軍裝，邊走邊系袖扣，跨出門檻的步子又快又急，目不斜視地穿過院子，從毓秀身邊走了過去。毓秀剛要屈膝行禮，他的背影已經走出了好幾步遠。一個字都沒有，一個眼神也沒有，就好像她站的那個位置和院子裡那些灑掃的小丫鬟一樣，是一道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背景。
毓秀保持著那個半屈膝的姿勢，僵了一瞬。她轉頭看向巧娟，臉上出現了一抹茫然：「大少爺這是……沒瞧見我？」
巧娟望著陳紹衡消失的方向，半天才回過神來：「許是大少爺有要緊公事，走得急，沒顧上姑娘你……」
毓秀慢慢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陳紹衡消失的方向，心裡有些失落。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雕花門，沉默了一會兒，繼續站在原地等。她想，大少爺都起來了，少奶奶過一會兒也該起了。到時候進去請個安，說幾句話，這早上的規矩就算走完了。
過一會兒，然後又過了一會兒。日頭從東邊的屋檐爬到了頭頂，桂花樹上的麻雀都換了三批，正房裡頭沒有任何動靜。毓秀的腿已經站得發酸，巧娟站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耐心慢慢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隱隱的不忿。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在毓秀耳邊說：「姑娘，這少奶奶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要磋磨你？讓你站在這兒乾等著，給你個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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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毓秀心裡也沒底。大太太磋磨妾室的手段她見得多了——罰站、罰跪，都是家常便飯。她今天來的時候，心裡不是沒準備過這一套。正想著，正房的門終於開了一條縫。毓秀下意識地端正了站姿，臉上的表情瞬間調整成恰到好處的恭敬。
出來的不是林婉音，是丫鬟白玉。白玉剛從裡間收拾了出來，一抬頭看見毓秀主僕還站在廊下，明顯地愣了一下。「表姑娘，您怎麼還在這兒？」白玉快步走過來，語氣裡帶著意外。
毓秀臉上帶著笑，心裡卻已經翻騰了好幾遍：「白玉姑娘，少奶奶起了嗎？」
白玉眨眨眼：「還沒呢。」
曹毓秀的笑僵了一下：「這……這都什麼時辰了？」
白玉往天上看了一眼，語氣理所當然：「還早呢，我們少奶奶一向起得晚。昨晚看了半宿的帳本，大少爺走的時候還特意叮囑我們別吵她。您別在外頭站著了，要不您先回去，晚些再來？等少奶奶醒了，我替您說一聲。」
毓秀聽完這番話，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一下，語氣平和地說：「不用了。我就在這兒等著。少奶奶什麼時候醒了，我再進去請安。不礙事的。」
她在曹家的時候，大太太每天卯時準時起，姨娘們卯時初就得去請安，遲一步，大太太的臉色能讓你記三天。
白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巧娟，最終點點頭，快步走了。
巧娟等白玉走遠了，才壓低聲音，又急又氣地說：「姑娘，這都日上三竿了。她還睡著，也不去給老太太請安？這要在嘉興，哪個太太睡到這時候不起來？老太太知道了不得罵死她。陳家這是什麼規矩？」
毓秀沒有答話。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扇雕花門，心裡那團疑問越來越大。她從沒見過不守規矩的正房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