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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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頌意扶了扶額,長長地嘆了口氣。她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個認死理的人解釋清楚。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本來不想說但實在沒辦法了」的無奈。

  「那個……其實我過了年才十六歲。之前琳姐怕我年紀太小,在外面被人欺負,才對外頭說我已經十七了。」

  周明微微一怔,看著她,一時沒有接話。十六歲?確實比他以為的還小上一些。

  可他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她在店裡管事時的神態,不像十六歲的人。

  那種沉穩不是裝出來的,是經歷過事才會有的篤定。但轉念一想,有些時候她確實又像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高興了就往他脖子上掛,不高興了就撅著嘴不理人,想法一會兒一變,叫人摸不著頭腦。

  他想著她年紀這樣小,或許家裡還想再留她兩年。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心裡反倒鬆快了些,覺得一切困惑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雖說她年紀小,但這個歲數結婚也是常有的事。太太當年不也是這個年紀就嫁進了陳家?年齡從來不是真正的障礙。太太和師座能過好,他和頌意也能。

  這麼一想,他便拿定了主意——到時候去她家裡提親,態度一定要誠懇。不管她父母提什麼條件,他都應下來。總之,得讓他們點頭。

  他把她從窗台邊輕輕拉過來,讓她跟自己面對面站著,語氣比方才放緩了許多,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卻又帶著十足的認真:「頌意,你是不是覺得結婚這件事太遠了,還沒想過嫁人?」

  徐頌意張了張嘴,想說「這也不是年齡的問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若是說出來,周明准要追問到底,而她實在沒法解釋。她只好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周明看她點了頭,心裡鬆了一口氣。他握住她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認為已經很讓步的誠懇:「你要是還沒準備好,沒關係。我們可以先訂婚,把名分定下來。等你覺得時候到了,我們再辦婚禮。我不催你。」他看著她,眼神里滿是篤定。她還小,不想那麼早嫁人,不想那麼早被妻職和家事綁住,也是常有的事。如果是這樣,他可以等。先把親定了,把名分給她,讓她安心住在這間公寓裡。

  徐頌意低著頭沒說話。周明看她猶豫了一會兒,又說:「你是不是怕嫁給我以後,要應酬家裡那些事?怕周家規矩多,怕我們家裡人不好相處,還是怕我以後會拿那些規矩壓你?」他頓了頓,重新握住她的手,這次握得很緊,語氣卻溫柔得不像話,「頌意,我要娶你,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你進門。你是我周明要娶的人,不是周家要的媳婦。這兩件事,在我這兒是分開的,你能明白嗎。」

  徐頌意看著他,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棉花。她知道他是認真的,是真的在為她著想,甚至已經在替她讓出一條路來了。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他已經努力用他的方式去理解她,而她呢?她瞞了他那麼多事……


  周明回擁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輕輕「嗯」了一聲。

  兩個人就這麼抱了一會兒。夕陽的光從窗外斜斜地鋪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蕩蕩的地板上交疊在一起。過了好一會兒,徐頌意從他懷裡退出來,又換上了一副嘻嘻哈哈的表情:「你說我們在這裡擺一排沙發好不好?還是沙發也不要了,弄幾個懶人沙發,這個可以找廠子定做。」

  周明看著她變臉比翻書還快,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家你做主,你想怎麼布置就怎麼布置。」

  徐頌意又開開心心地比划起來,手指在空氣里畫著沙發的輪廓、茶几的位置、地毯的顏色,像是剛才那段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周明站在旁邊看著她,心裡卻並沒有真正放鬆下來。他總覺得她剛才的沉默底下,還壓著什麼沒說完的話。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頌意,你是怎麼知道《韓非子》的?」

  徐頌意聽他忽然把話題繞回《韓非子》,先是一愣,隨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心想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就是背了幾篇文言文嘛。她帶著點小得意,揚了揚下巴:「韓非子?哦,我不光知道《韓非子》,《戰國策》《列子》《呂氏春秋》,還有什麼《三國志》《史記》《資治通鑑》,我都略懂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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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報菜名似的說完,心裡想的是:好歹自己也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當年《小學生必背文言文》那是必須背得滾瓜爛熟的,意思、出處都要考。糊弄糊弄周明,顯得自己也是個有文化的人。

  可她沒注意到,周明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凝固了。他的眉頭慢慢擰緊,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層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警覺。

  「頌意,」他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太太也懂這些嗎?」

  「嗯,也懂吧。」徐頌意想了想,琳姐肯定也背過啊,但凡上過學的,誰還沒背過幾篇文言文呢。

  周明沒有接話。但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打量,而是一種徐頌意從未見過的、近乎嚴厲的凝重。這些書都不是閨中讀物,是帝王術,是權謀策。什麼樣的人家會教女兒讀這些?又是什麼樣的人家,會把《韓非子》當作「略懂」的東西隨口報出來?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他問。

  「拉黃包車的呀。」徐頌意答得乾脆。她總不能說自己在現代的父母是大學教授吧。

  周明的心往下一沉。拉黃包車的?這太不對了。

  一個拉黃包車的父親,家裡拿什麼買《史記》?那一套書摞起來,夠尋常人家吃三個月的米。就算他捨得買,又有誰能教?能講《呂氏春秋》的先生,不是私塾里教《三字經》的蒙師,那是肚子裡真有學問的人——退了休的翰林、大族裡請的西席、或者哪個書院出來的老儒。這種先生,束脩貴得嚇人,尋常人家請不起,就算咬牙請了,也得有交情才攀得上。

  她到底是誰?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翻來滾去,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但他還是選擇壓下來,沒有追問。他怕問出來之後,她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頌意了。只是他得先替她把這道口子堵上。

  他壓下心底的翻湧,聲音又低了幾分:「頌意,你聽我說。」他往前邁了半步,離她近到能看見她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今天你跟我說的這些,從今以後,不許再跟任何人提起。任何人。你記住了嗎?」

  徐頌意愣住了:「啊?」

  她沒理解,但她看著周明的眼神,那裡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害怕。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心想難道她剛才說的是什麼禁書嗎?要殺頭的那種?她想起清朝的文字獄,雖然民國應該沒有了吧……但她還是選擇閉嘴,輕輕點了點頭:「……哦,我知道了。」

  她沒有追問為什麼,只是乖乖地站在那裡,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再多問的好。

  周明又看了她兩秒,確認她是真的聽進去了,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繃著,像是被嚇著了,聲音便又軟了下來:「……好了,我們走吧,我帶你吃碗餛飩去。」

  下樓的時候她走在他後面半步,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心裡還在琢磨:她剛才說的那些書,到底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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