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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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北川縣坑窪的土路,車身在夜色中劇烈搖晃,每一次顛簸都讓陸文軒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他蜷縮在后座上,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褲管被血染透,黏在皮膚上。

  額角青筋暴突,冷汗順著腮幫子淌下來,在下巴尖匯成水珠滴落在真皮座椅上。

  司機雙手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目光在前方的路況和後視鏡里那張慘白的臉之間來回掃。

  「陸先生……前面拐過彎就到了。」

  「開快點。」

  陸文軒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刮過鐵鏽,帶著一種壓到極致後反而變得平靜的陰冷。

  他心裡清楚,王龍讓人打斷他的腿,就是要逼他滾出北川縣。

  可他偏不滾,他偏要頂著這條斷腿站在王龍面前,讓他看看自己做了什麼。

  車子在王家大院門口猛地剎住,輪胎在碎石路面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尖響。

  陸文軒推開車門,左腳落地時疼得他眼前一黑,撐住車門框才沒有直接栽下去。

  司機趕緊繞過來想扶,被他一把推開。

  「滾開!我自己能走!」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斷骨處傳來尖銳的摩擦感,讓他渾身都在發抖。

  但他咬著牙,一步步走到了那兩扇朱漆大門前。

  門口站著兩個穿灰藍制服的守衛,腰裡別著短槍,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兩人一左一右,身形壯實如鐵塔,目光凌厲地鎖在陸文軒身上。

  陸文軒抬起頭,臉上的血跡和塵土糊了大半,狼狽不堪卻偏偏梗著脖子,扯開嗓門朝門內嘶喊。

  「王龍!你給我滾出來!」

  喊聲在夜風中炸開,驚起遠處屋簷上棲息的麻雀,撲稜稜飛向夜空。

  守衛沒有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王龍!你讓人打斷我的腿,你不敢認嗎?!有種做有種出來當面對質!躲在屋裡當縮頭烏龜算什麼本事?!」

  他越罵越難聽,從「卑鄙小人」罵到「背後下黑手的畜生」,又從「仗著洋女人撐腰的軟蛋」罵到「遲早遭報應的短命鬼」,唾沫星子濺在朱漆大門上,在燈籠光下泛著亮晶晶的水漬。

  左側那個守衛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陸先生,我們龍少現在有事,不見客,您若再在這裡喧譁,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陸文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那笑聲嘶啞而扭曲。

  「不客氣?你們還想怎麼不客氣?打斷我另一條腿?」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幾乎要撞上守衛的胸口。

  「來啊!朝這兒打!打死我!你們王家不就喜歡幹這種事嗎?!」

  守衛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拇指無聲地撥開了保險,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那隻手穩穩地握著槍柄,目光沉得像兩塊鐵。

  「陸先生,我再說一遍,請您馬上離開。」

  陸文軒盯著那隻握槍的手,喉嚨里那些嘶吼和咒罵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卡在半路上。

  他能感覺到那守衛的目光,冷而鋒利,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只有一種「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真會開槍」的篤定。

  那是一種真正殺過人的人才會有的眼神,陸文軒在省城見過不少,他知道那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那些方才還洶湧澎湃的憤怒和怨毒,此刻在那道冷冰冰的目光面前,忽然像是被扎破的氣球,迅速漏了氣。

  他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斷腿處傳來一陣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好……好……」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顫抖,像是喉嚨里含著一口碎玻璃。

  「你們王家……我記住了……你們都給我等著……」

  他轉過身,拖著那條斷腿一點一點地挪回車上。

  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再沒回頭罵一句,只是死死咬著牙關,額角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地滾下來。

  司機趕緊替他拉開后座車門,他彎下腰鑽進去的時候,左腳無意中磕了一下門檻,疼得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癱倒在座椅上,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車門砰地關上。

  司機繞回駕駛座,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陸先生……咱們現在去哪兒?」

  陸文軒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聲音啞得像從井底傳上來的。

  「離開……北川縣……去最近的醫院……快走。」

  司機沒有再問,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調了個頭,沿著來路疾馳而去。

  夜色中,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遠去,融入了沉沉夜色,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

  王家大院門前的燈籠還在風裡輕輕晃動,兩個守衛對視了一眼,各自把手從槍柄上鬆開,恢復了一動不動的站姿。

  與此同時,後院的東廂房裡卻是一片安靜祥和。

  煤油燈的光暈鋪在桌面上,照著攤開的課本和幾頁寫滿字的毛邊紙。

  小禾坐在王龍對面,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面前攤著一份剛做完的測驗卷子。

  她用那支舊鋼筆,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每個字都橫平豎直,連標點符號都點得一絲不苟,卷面乾淨得像剛裁好的白紙。

  王龍把卷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看,嘴角彎起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他把卷子放下,抬眼看向小禾。

  「全對。」

  他的聲音裡帶著真切的讚許。

  「字也寫得比上回工整多了,這卷子要是拿回學堂去,你們先生看了也得誇你。」

  小禾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在煤油燈的暖光下泛著淡淡的粉意。

  她抿著嘴想壓住笑,可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只好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文具。

  「少爺……您別誇我了,我就隨便做的……」

  「隨便做能全對?」

  王龍笑了一聲,伸手把那捲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手指點了點最後一道應用題。

  「這道題比上回堂測的還難,你都能做出來,這叫隨便做?」

  小禾終於憋不住了,仰起臉來笑得眉眼彎彎,那雙杏眼裡映著跳動的燭火,亮得驚人。

  「那……那可能是我運氣好?」

  「運氣好能回回都好?」

  王龍把卷子折好放在桌角,靠回椅背上,看著她。

  「你是我見過學東西最快的學生,這才多久,學堂里都拿第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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