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請問,這裡是顧記生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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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家裡早飯都做好了,咱回去吃吧。」

  年輕人有些厭惡的擺了擺手:「家裡的早飯都是西多士,都吃膩了。」

  「那我讓廚師買些豆漿油條。」

  「買回來味道都變了。」年輕人還是不滿意。

  陳伯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自家這位少爺在吃食上,一向算不得難伺候,可自從兩年前去了法蘭西,這口味就變得越來越刁鑽。

  剛到巴黎的時候,他還覺得什麼都新鮮,清晨坐在臨街的小咖啡館裡,喝一杯苦澀的咖啡,配一隻剛烤好的羊角麵包,看著街邊戴禮帽的紳士和撐陽傘的太太來來往往,也頗有幾分異國情調。

  可再新鮮的東西,吃上兩年也就那麼回事。

  法蘭西人做菜講究得很,黃油、奶酪、葡萄酒,能擺滿一張桌子,煎牛排要問幾分熟,蝸牛要塞進蒜香黃油里烤,洋蔥湯上還得蓋一層烤得焦黃的奶酪,那些大餐偶爾吃一頓,的確別有風味,可到了早晨,卻總逃不過麵包、黃油、果醬和咖啡。

  硬邦邦的長棍麵包,掰開時能掉一桌碎屑,蘸進咖啡里才算勉強咬得動,羊角麵包倒是酥香,可連著吃上十天半個月,滿嘴都是黃油味。

  年輕人初到法蘭西時,還會惦記著家裡的粢飯糕、豆腐花和熱湯麵,到後來只要聞到咖啡和烤麵包的氣味,胃裡便先膩了三分。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上海,家裡的西廚卻仿佛生怕他忘了在國外的日子,早餐不是煎蛋香腸,就是西多士配牛奶,偶爾換個花樣,也不過是在麵包上多抹一層果醬。

  今日他天不亮便在長輩的授意下來了靜安寺,出門前什麼都沒吃,此刻聞著街上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若是回家再等廚師做他想吃的,少說也要一個鐘頭,他實在沒有這個耐心。

  年輕人抬起頭,目光越過街邊停著的幾輛黃包車,落到不遠處的集市上。

  那裡棚布高低不齊,竹筐、扁擔和獨輪車擠在一處,遠遠望去亂糟糟的。

  「就去那裡看看吧。」

  陳伯連忙說道:「少爺,去不得,去不得,那可不是你去的地方。」

  年輕人轉頭看了他一眼:「怎麼,那裡是龍潭虎穴?」

  「那倒不是。」陳伯壓低聲音,「只是裡面魚龍混雜,都是些販夫走卒,地上又髒,萬一衝撞了少爺,我回去不好向老爺交代,您若真想吃什麼,我叫人進去買來就是。」

  「買回來味道便變了,我方才已經說過。」

  「可是少爺……」

  年輕人輕笑一聲,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走啦!」

  說完,他也不等陳伯,徑直走下路沿,朝集市方向走去。


  陳伯無奈,只能快步跟上,又回頭朝那幾個隨從使了個眼色,讓他們隔開幾步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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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太陽剛剛升起不久,路旁積著昨夜的髒水,一輛黃包車飛快跑過,車輪碾進水窪,濺起幾點泥水。

  陳伯眼疾手快,連忙側身擋在年輕人旁邊,泥點全落在了自己的長衫下擺上。

  「我就說這裡不好走。」他低頭看了一眼,頗為心疼,「少爺,您這身白西服是定製的,若是弄髒了……」

  「髒了就洗嘛,」年輕人腳步不停,「你再念叨,我的耳朵可沒地方洗。」

  陳伯無奈搖頭。

  越靠近集市,人聲越是嘈雜。

  還有一種特殊的味道,這種味道談不上好聞,卻是滿滿的煙火氣。

  年輕人頗有興趣的打量這一切,他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走了沒多遠,他忽然聞到一股焦香。

  那香氣從人群前方飄來,先是麵皮煎烤後的酥香,隨後又有一股肉汁鮮味鑽進鼻腔,與家中西廚慣用的黃油不同,這香味更直接,一下子便勾起了腹中的飢火。

  年輕人順著香味看去,只見集市邊上,幾個黃包車夫正蹲在路旁吃早飯。

  他們人手都捧著油紙包,包里裝著幾隻焦黃的包子。

  其中一人用嘴在包子側面咬開一個小口,先湊近嘴邊輕輕一吸,滾熱的湯汁入口,他燙得連連吸氣,臉上卻滿是捨不得停下的滿足。

  另一個性子急,顧不得那麼講究,一口咬下半隻,湯水濺到衣襟上,引得身邊幾人哈哈大笑。

  年輕人看得食指大動。

  這種吃相若出現在家裡的餐桌上,少不得要被長輩訓斥,可此刻看著他們吃得噴香,他竟覺得比家裡更有滋味。

  他走到一名車夫跟前,客氣問道:「大哥,這生煎包是在哪裡買的?」

  那車夫抬頭看見年輕人一身雪白西服,立刻有些侷促的站起身,把油紙包往身後藏了藏,生怕自己手上的油污蹭到對方衣服。

  「先生,儂也要買這個?」

  「聞著很香,想嘗一嘗。」

  車夫臉上頓時多了幾分笑容,他抬起手,越過攢動的人頭,隨手往前一指。

  「儂,前面那個顧記生煎攤。」

  年輕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十幾步外支著一個簡陋的棚子,棚下圍著幾名尚未散去的食客,一個年輕攤主站在冒著熱氣的鐵鍋後面,旁邊還有個瘦小的女孩,正抱著瓦罐收錢。

  「多謝。」

  年輕人扔出一枚銀元,邁步向前。

  另一邊,顧帆剛將最後一鍋生煎剷出鐵鍋。

  木板上只剩下十來個生面坯,賣完這一鍋,今日的生煎便算賣完了。

  可旁邊那四屜蟹黃灌湯小籠卻依舊一個都沒賣出去,籠蓋雖然蓋著,熱氣卻已經比剛出鍋時弱了許多。

  小籠這種東西,吃的就是現蒸現吃,放得越久,湯汁便越容易被麵皮吸走,再想靠回籠蒸熱,不但皮會發黏,裡面的蟹肉也會失去鮮嫩。

  顧帆心裡已經在盤算,若再無人問津,便不能繼續擺著賣了。拿回去自己吃,總好過白白糟蹋。

  他正想著,攤前幾名車夫忽然安靜了一些,顧帆有所察覺,抬起頭來。

  只見一名身穿白色西服的年輕人停在棚子外,衣著與這片髒亂的集市格格不入。

  他先看了看鍋里金黃的生煎,又抬頭朝棚布四周掃了一圈,車夫明明說這裡是顧記生煎,可這棚子前後除了一口鍋、一張案板和幾隻竹蒸屜,根本沒有掛招牌。

  年輕人有些遲疑,但還是禮貌問道:「老闆,請問,這裡是顧記生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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