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想當然
「哥，四點了，該起來了。」
顧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顧穎正坐在床邊，兩隻小手抱著他的胳膊輕輕搖晃。
昨夜買完東西回來，兄妹倆又把今日要用的麵團、餡料檢查了一遍，忙到很晚才睡，此刻離躺下仿佛才過了一會兒，顧帆渾身都還酸痛著。
「做早餐這活真不是人幹的，」他伸了個懶腰：「你倒醒得早啊，外頭雞都還沒叫呢。」
「我怕睡過頭，而且昨天下午睡過了，不困。」顧穎小聲說道。
顧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屋裡太窄，兄妹二人連轉身都得側著走，顧帆先把煤爐和鐵鍋搬到樓下的獨輪車上，再將醒好的麵團、兩盆肉餡分別塞進竹筐，用濕布蓋嚴，新買的蒸屜則用麻繩捆好，掛在車把一側。
顧穎拎起盛滿清水的鐵壺，踉蹌了一下，顧帆本想接過來，可他手上還有東西，的確是騰不出手，只得讓她拎著輕些的那壺水。
看著小丫頭瘦弱的背影，他心想等掙到錢，一定得換個稍微大些的地方住，別的不說，兩間房總是要的。
顧穎如今才十歲，兄妹二人擠在一張床上，尚且沒人說什麼，可再過幾年，她長成大姑娘，還睡在一處，難免要惹來閒話。
顧帆推起獨輪車：「走吧。」
兄妹二人一路緊趕慢趕，到法華鎮路附近時，天才將將有些亮。
顧帆先把煤爐生起來，又支好攤板、擺上油紙和竹夾，新蒸屜用清水涮過，墊上浸濕的籠布，一層層架在鍋上，等一切收拾妥當，遠處鐘樓恰好敲過半點。
已經五點半了。
街面漸漸有了人氣，幾個黃包車夫靠在牆根，等著天亮後的第一樁生意。
顧帆洗淨雙手，掀開蓋著麵團的濕布。
經過一夜醒發，半發麵已經脹得恰到好處，按下去能緩緩回彈，湊近了還能聞見一絲淡淡的酵香，他將麵團放到案板上，撒少許乾粉，雙手用力揉壓，把裡面過大的氣泡排出去，再搓成長條，揪成一個個大小均勻的劑子。
劑子壓扁，擀成中間厚、四周薄的麵皮，挑上一團豬肉餡放在中央，左手托皮，右手拇指與食指捏合，不過幾息工夫，一個生煎便落在木板上。
顧穎也沒閒著，她照著昨日的樣子，把包好的生煎一個個排齊，又往鐵鍋旁添好涼水。
待二十隻生煎包好，鐵鍋也燒熱了。
顧帆用竹刷在鍋底抹上一層豆油，將生煎挨個碼進去，麵皮一碰熱油，立刻響起密密麻麻的滋啦聲，等底部略微定形，再沿鍋邊淋入涼水，迅速蓋上鍋蓋。
鍋里水汽翻騰，生煎上層被蒸汽催熟，底部則繼續貼著熱鍋煎烤，幾分鐘後，水聲漸弱，逐漸只剩下油脂爆開的脆響。
做完生煎，顧帆立刻處理蟹黃小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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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燙麵不像發麵那樣蓬鬆，摸起來更加的柔韌細膩。
他把麵團搓成拇指粗細，切出的劑子比生煎小了近一半，蟹黃小籠包的皮和生煎不一樣，邊緣幾乎能透出案板的顏色，中央卻仍留著一點厚度，用來托住湯汁。
蟹黃肉餡被井水鎮了一夜，皮凍仍凝在其中，竹筷挑起肉餡時，橙紅色的蟹油順著肉粒微微發亮，鮮香還未上鍋便已經透了出來。
將包好的小籠放進蒸屜，每隻之間都留出半指空隙，免得蒸熟後粘在一處，四隻蒸屜疊上鍋，籠蓋一扣，白汽很快從竹縫間鑽了出來。
沒過多久，第一鍋生煎出鍋了。
鍋蓋掀開的瞬間，肉香和焦香便順著晨風飄了出去，顧帆再撒上一些黑芝麻和蔥花。
昨日吃過的老車夫原本正在街口等客，聞聲便跑了過來。
「小老闆，今朝可算讓我趕上了！」他拍出十個銅板，「還是六個，給我包嚴實些，留兩個晌午吃。」
顧帆笑著應了一聲，用油紙包好。
有了昨日那一百五十隻生煎打底，顧記的小攤在這一帶已算有了些名氣，不少人昨兒沒吃上，今早特意早來，還有人自己吃過，又領了相熟的車夫、腳夫來嘗鮮。
攤前很快圍起一圈人。
「給我來三個！」
「我趕時間，先包我的！」
「小老闆，昨日就是你這生煎，害得我一整天惦記那口湯！」
顧帆一邊應聲，一邊用鐵鏟翻動生煎，顧穎則守著瓦罐收錢，銅板叮叮噹噹落進去，小丫頭忙得額頭冒汗，卻一點都不覺得累。
蒸屜里的蟹黃小籠也熟了。
顧帆掀開籠蓋，只見一個個小籠皮薄如紙，湯汁在裡面撐出圓潤的弧度，頂端點著一撮橙紅蟹黃，熱氣湧出，鮮味不似生煎那般濃烈霸道，卻綿長得很，鑽進鼻子便勾著人忍不住細聞。
有人探頭問道：「小老闆，這也是包子？」
「蟹黃灌湯小籠。」顧帆說道，「三枚銅板一個，八枚三個。」
那人聽見價錢，伸出去的手一下縮了回來：「這么小一個要三枚？都夠買兩個生煎了。」
「裡面有今秋的母蟹黃，鮮得很。」
「再鮮也不能當飯吃啊，」那人搖搖頭，轉頭把五枚銅板拍在攤上，「還是給我來生煎吧。」
旁邊幾人也跟著附和。
「三枚銅板夠買個大肉包了。」
「螃蟹有什麼好吃的，儘是殼。」
「小老闆，咱們都是賣力氣的，可吃不起這個。」
話雖這樣說，眾人的眼睛仍不時往蒸屜里瞟，可真正肯掏錢的，一個也沒有。
生煎一鍋接著一鍋出，攤前的人來了一撥又走一撥。
瓦罐里的銅板漸漸堆高，木板上準備的生煎也只剩下最後十幾個，可旁邊四層蒸屜里的蟹黃小籠，竟連一隻都沒有賣出去。
顧穎起初還會在有人靠近時小聲招呼，後來也漸漸沒了底氣。
她憂心忡忡的問道：「哥，是不是賣得太貴了？要不也賣兩個銅板？」
一斤螃蟹十五個銅板，再算上豬肉、白面、煤和豬油，即便賣兩個銅板也不至於虧本。
可蟹黃小籠費的工夫遠勝生煎，若賣成一樣的價錢，看似清掉了貨，實際上卻把自己的手藝賣賤了。
更何況，問題並不只在一枚銅板上。
他看著攤前那些衣衫單薄、天不亮便出來討生活的食客，苦笑不已。
是自己想當然了。
後世的人吃東西，吃飽之外還要講究時令、口感和新鮮，一隻小籠包多賣幾塊錢，只要味道足夠好，自然有人願意嘗鮮，可在1922年的上海，尋常百姓一天掙來的錢，每一枚都要掰開了花。
對這些車夫和腳夫來說，早飯首先得填飽肚子，其次才輪得到味道。
若能在吃飽的基礎上，價錢不貴，味道又好，自然再好不過，可若要他們為了一個鮮字多花錢，那不如用這個錢多買個饅頭。
顧帆原本以為，憑蟹黃小籠的滋味，足以讓食客接受更高的價錢，如今看來，他還是把後世的消費習慣帶到了眼下。
今日這四屜小籠，只怕真要砸在手裡了。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靜安寺內，悠長的鐘聲緩緩散去。
緊閉的寺門從裡面打開，一位身穿白色西服、腳蹬黑色皮鞋的年輕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他約莫二十出頭，頭髮用髮油往後梳得一絲不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身後跟著的人有穿長衫的，也有穿西裝的。
年輕人走下台階，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身旁一位老者低聲問道：「陳伯，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吃的？」
顧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顧穎正坐在床邊，兩隻小手抱著他的胳膊輕輕搖晃。
昨夜買完東西回來，兄妹倆又把今日要用的麵團、餡料檢查了一遍，忙到很晚才睡，此刻離躺下仿佛才過了一會兒，顧帆渾身都還酸痛著。
「做早餐這活真不是人幹的，」他伸了個懶腰：「你倒醒得早啊，外頭雞都還沒叫呢。」
「我怕睡過頭，而且昨天下午睡過了，不困。」顧穎小聲說道。
顧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屋裡太窄，兄妹二人連轉身都得側著走，顧帆先把煤爐和鐵鍋搬到樓下的獨輪車上，再將醒好的麵團、兩盆肉餡分別塞進竹筐，用濕布蓋嚴，新買的蒸屜則用麻繩捆好，掛在車把一側。
顧穎拎起盛滿清水的鐵壺，踉蹌了一下，顧帆本想接過來，可他手上還有東西，的確是騰不出手，只得讓她拎著輕些的那壺水。
看著小丫頭瘦弱的背影，他心想等掙到錢，一定得換個稍微大些的地方住，別的不說，兩間房總是要的。
顧穎如今才十歲，兄妹二人擠在一張床上，尚且沒人說什麼，可再過幾年，她長成大姑娘，還睡在一處，難免要惹來閒話。
顧帆推起獨輪車：「走吧。」
兄妹二人一路緊趕慢趕，到法華鎮路附近時，天才將將有些亮。
顧帆先把煤爐生起來，又支好攤板、擺上油紙和竹夾，新蒸屜用清水涮過，墊上浸濕的籠布，一層層架在鍋上，等一切收拾妥當，遠處鐘樓恰好敲過半點。
已經五點半了。
街面漸漸有了人氣，幾個黃包車夫靠在牆根，等著天亮後的第一樁生意。
顧帆洗淨雙手，掀開蓋著麵團的濕布。
經過一夜醒發，半發麵已經脹得恰到好處，按下去能緩緩回彈，湊近了還能聞見一絲淡淡的酵香，他將麵團放到案板上，撒少許乾粉，雙手用力揉壓，把裡面過大的氣泡排出去，再搓成長條，揪成一個個大小均勻的劑子。
劑子壓扁，擀成中間厚、四周薄的麵皮，挑上一團豬肉餡放在中央，左手托皮，右手拇指與食指捏合，不過幾息工夫，一個生煎便落在木板上。
顧穎也沒閒著，她照著昨日的樣子，把包好的生煎一個個排齊，又往鐵鍋旁添好涼水。
待二十隻生煎包好，鐵鍋也燒熱了。
顧帆用竹刷在鍋底抹上一層豆油，將生煎挨個碼進去，麵皮一碰熱油，立刻響起密密麻麻的滋啦聲，等底部略微定形，再沿鍋邊淋入涼水，迅速蓋上鍋蓋。
鍋里水汽翻騰，生煎上層被蒸汽催熟，底部則繼續貼著熱鍋煎烤，幾分鐘後，水聲漸弱，逐漸只剩下油脂爆開的脆響。
做完生煎，顧帆立刻處理蟹黃小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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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燙麵不像發麵那樣蓬鬆，摸起來更加的柔韌細膩。
他把麵團搓成拇指粗細，切出的劑子比生煎小了近一半，蟹黃小籠包的皮和生煎不一樣，邊緣幾乎能透出案板的顏色，中央卻仍留著一點厚度，用來托住湯汁。
蟹黃肉餡被井水鎮了一夜，皮凍仍凝在其中，竹筷挑起肉餡時，橙紅色的蟹油順著肉粒微微發亮，鮮香還未上鍋便已經透了出來。
將包好的小籠放進蒸屜，每隻之間都留出半指空隙，免得蒸熟後粘在一處，四隻蒸屜疊上鍋，籠蓋一扣，白汽很快從竹縫間鑽了出來。
沒過多久，第一鍋生煎出鍋了。
鍋蓋掀開的瞬間，肉香和焦香便順著晨風飄了出去，顧帆再撒上一些黑芝麻和蔥花。
昨日吃過的老車夫原本正在街口等客，聞聲便跑了過來。
「小老闆，今朝可算讓我趕上了！」他拍出十個銅板，「還是六個，給我包嚴實些，留兩個晌午吃。」
顧帆笑著應了一聲，用油紙包好。
有了昨日那一百五十隻生煎打底，顧記的小攤在這一帶已算有了些名氣，不少人昨兒沒吃上，今早特意早來，還有人自己吃過，又領了相熟的車夫、腳夫來嘗鮮。
攤前很快圍起一圈人。
「給我來三個！」
「我趕時間，先包我的！」
「小老闆，昨日就是你這生煎，害得我一整天惦記那口湯！」
顧帆一邊應聲，一邊用鐵鏟翻動生煎，顧穎則守著瓦罐收錢，銅板叮叮噹噹落進去，小丫頭忙得額頭冒汗，卻一點都不覺得累。
蒸屜里的蟹黃小籠也熟了。
顧帆掀開籠蓋，只見一個個小籠皮薄如紙，湯汁在裡面撐出圓潤的弧度，頂端點著一撮橙紅蟹黃，熱氣湧出，鮮味不似生煎那般濃烈霸道，卻綿長得很，鑽進鼻子便勾著人忍不住細聞。
有人探頭問道：「小老闆，這也是包子？」
「蟹黃灌湯小籠。」顧帆說道，「三枚銅板一個，八枚三個。」
那人聽見價錢，伸出去的手一下縮了回來：「這么小一個要三枚？都夠買兩個生煎了。」
「裡面有今秋的母蟹黃，鮮得很。」
「再鮮也不能當飯吃啊，」那人搖搖頭，轉頭把五枚銅板拍在攤上，「還是給我來生煎吧。」
旁邊幾人也跟著附和。
「三枚銅板夠買個大肉包了。」
「螃蟹有什麼好吃的，儘是殼。」
「小老闆，咱們都是賣力氣的，可吃不起這個。」
話雖這樣說，眾人的眼睛仍不時往蒸屜里瞟，可真正肯掏錢的，一個也沒有。
生煎一鍋接著一鍋出，攤前的人來了一撥又走一撥。
瓦罐里的銅板漸漸堆高，木板上準備的生煎也只剩下最後十幾個，可旁邊四層蒸屜里的蟹黃小籠，竟連一隻都沒有賣出去。
顧穎起初還會在有人靠近時小聲招呼，後來也漸漸沒了底氣。
她憂心忡忡的問道：「哥，是不是賣得太貴了？要不也賣兩個銅板？」
一斤螃蟹十五個銅板，再算上豬肉、白面、煤和豬油，即便賣兩個銅板也不至於虧本。
可蟹黃小籠費的工夫遠勝生煎，若賣成一樣的價錢，看似清掉了貨，實際上卻把自己的手藝賣賤了。
更何況，問題並不只在一枚銅板上。
他看著攤前那些衣衫單薄、天不亮便出來討生活的食客，苦笑不已。
是自己想當然了。
後世的人吃東西，吃飽之外還要講究時令、口感和新鮮，一隻小籠包多賣幾塊錢，只要味道足夠好，自然有人願意嘗鮮，可在1922年的上海，尋常百姓一天掙來的錢，每一枚都要掰開了花。
對這些車夫和腳夫來說，早飯首先得填飽肚子，其次才輪得到味道。
若能在吃飽的基礎上，價錢不貴，味道又好，自然再好不過，可若要他們為了一個鮮字多花錢，那不如用這個錢多買個饅頭。
顧帆原本以為，憑蟹黃小籠的滋味，足以讓食客接受更高的價錢，如今看來，他還是把後世的消費習慣帶到了眼下。
今日這四屜小籠，只怕真要砸在手裡了。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靜安寺內，悠長的鐘聲緩緩散去。
緊閉的寺門從裡面打開，一位身穿白色西服、腳蹬黑色皮鞋的年輕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他約莫二十出頭，頭髮用髮油往後梳得一絲不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身後跟著的人有穿長衫的，也有穿西裝的。
年輕人走下台階，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身旁一位老者低聲問道：「陳伯，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