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養你啊
顧穎揉了揉眼睛，撐著床板坐起身。
案板上的兩盆肉餡已經調好，生煎麵團蓋在濕布底下，裝蟹黃餡的小碗則被顧帆塞進了盛著涼水的木盆里，沒有冰，只能用這種法子勉強鎮一鎮，免得蟹肉在夜裡壞掉。
「哥，我睡了這麼久啊？」顧穎有些不好意思。
「餓了吧，」顧帆說道，「咱們出去吃碗麵。」
他說著，看了一眼被鍋碗擠得滿滿當當的桌子。
明日既要賣生煎，又要賣小籠，方才蒸螃蟹時，他還是拿粗陶蒸缽架在舊鍋上湊合，小籠包皮薄湯多，用這玩意兒蒸，不但一次放不了幾個，取的時候也容易碰破。
趁著天還沒黑，正好去雜貨店添幾隻小竹蒸屜，再買些油紙、細麻繩之類的零碎物件。
顧穎一聽要出去，立刻精神了，麻利的穿上鞋子。
兄妹二人剛走到門邊，外面忽然傳來吳卉惱火的聲音。
「儂個阿木林（鄉巴佬），在這裡做撒？儂去別的地方發騷好伐啦，不要擋著我做生意的呀！」
緊接著，一個有些粗獷的男聲響了起來，「吳小姐，你不要做這個了好不好，我看著心疼！」
「儂個癟三！儂撒泡尿照照自己好伐，儂誰啊？我用不著你心疼的，我不做這個，儂養我啊？」
門外安靜了一會，男人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氣，大聲道：「我養你啊！」
顧帆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奧喲喲，碰到個神經病了！」吳卉的嗓門提高，「儂不要臉，我還要臉的呀！儂再不走，我喊人了奧！救命啊！有人非禮啊！」
外面的男人顯然沒料到她真敢喊，樓道里立刻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木樓梯被踩得咚咚直響，一路衝下樓去。
顧帆這才拉開門。
樓道里只剩下滿臉怒氣的吳卉，她一手叉腰，一手攥著半截掃帚，碎花旗袍外面隨意披了件薄坎肩，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樓梯轉角處，一個穿短褂的高大男人正頭也不回的往弄堂外跑，轉眼便沒了影子。
「吳姐。」顧帆尷尬的點了點頭，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吳卉卻像是終於找到了能說話的人，也不管他願不願意聽，將掃帚往牆邊一靠，張嘴便抱怨起來。
「儂講講看，世界上哪有這種拎不清的人？前幾日有個相熟的客人把他帶過來，說是鄉下剛到上海，沒見過女人，讓我照應照應，老娘收錢做生意，門一關一開，這樁買賣便算清了呀，誰曉得這隻赤佬腦子搭錯了筋，回去以後當真了！」
她越說越氣，順手從旗袍側邊摸出煙盒，磕了兩下，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第二天他拎兩隻梨來，第三天又來，說要替我贖身，老娘又沒賣給哪家堂子，要他贖個屁！這兩日更過分，來一個客人，他就拿眼睛瞪一個，被他這麼一攪和，老娘生意少了一半，飯都要吃不起了！」
顧帆乾笑了兩聲，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說那男人可憐吧，他堵在人家門口，壞人生計，的確惹人厭煩，說他可惡吧，方才那句「我養你啊」又喊得實在真誠。
可這種男女間的爛帳，不是他一個鄰居能管的。
「吳姐，我們還要去買些東西，再晚些雜貨鋪就關門了。」顧帆打了個哈哈，「那人若再來，你喊一聲，弄堂里這麼多街坊，他不敢亂來的。」
說完，也不等吳卉繼續訴苦，便拉著顧穎快步下了樓。
直到出了門洞，顧穎才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小聲道：「哥，那個人真的會養吳姐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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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小孩子，操心這些做什麼？」
「我就是問問嘛。」
顧帆揉了揉她的腦袋，沒有回答。
在這年月，養活自己尚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句「我養你」，當做玩笑話聽聽就行了。
弄堂口不遠有一家沒有招牌的小麵館，門臉只有一間屋寬，門口支著口熱氣騰騰的大湯鍋。
老闆正拿長竹筷挑面，白汽混著豬油、蔥花和醬油的香氣飄到街上，引得人肚子直叫。
顧帆帶著顧穎在靠牆的小桌邊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麵，又要了一碗肉絲湯麵。
沒多久，兩口碗便端了上來。
顧帆將肉絲麵推到顧穎面前，自己端過那碗素麵。
「哥，我吃這個。」顧穎又把肉絲麵推了回來，伸手去夠陽春麵，「今天一直都是你在幹活，你該吃肉。」
「讓你吃就吃。」
「我不愛吃肉絲。」顧穎抿著嘴，話說得很輕，眼睛卻忍不住往那層油亮的肉絲上瞟。
她哪裡是不愛吃，只是從前家裡有點葷腥，老補碗匠吃完，才輪得到她和顧帆，如今見顧帆把整碗葷面都給了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
顧帆看破了她的心思，拿筷子從碗裡夾了幾根肉絲放進自己碗中。
「行了，我吃過了，剩下的歸你，你正在長身體，吃飽些，明早才有力氣幫我。」
聽見這話，顧穎這才笑起來，挑起一大筷子面送進嘴裡，兩邊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吃得又快又香。
「慢點，沒人跟你搶。」顧帆失笑。
這家麵館的面是手擀的，粗細不均勻，湯底也只是醬油、豬油和煮麵湯調成，談不上什麼精細，可人在餓的時候，一碗熱湯麵便足以撫慰腸胃。
兄妹倆連湯都喝了大半，顧帆付過錢，趁著街面上還有亮光，又去了斜對面的雜貨鋪。
隨後又添了一包裁好的油紙、一把小竹夾、兩塊籠布和一隻長柄水瓢。
一共五十六個銅板。
顧帆將幾隻蒸屜翻過來，指著其中一處不甚齊整的竹節講了半天價，最終讓掌柜饒掉六個銅板，還多送了一小捆細麻繩。
做買賣，該省省該花花。
顧穎跟在一旁，看著銅板一枚枚付出去，心疼得要命。
顧帆笑道：「怎麼？捨不得啊？」
「這些東西要賣好多生煎才掙得回來呢。」
「該花的錢不能省。」顧帆拎起那摞蒸屜，「有了傢伙事，明天才能掙更多。」
顧穎掰著手指算了片刻，似乎是在算明日要多賣多少只小籠，才能把這五十個銅板掙回來。
從雜貨鋪出來時，天色已經黑了了，弄堂兩側的人家陸續點起燈。
兄妹二人走回門洞，遠遠便看見吳卉還站在自家門口。
她背靠著門框，指間一點猩紅明明滅滅。
方才那股潑辣勁兒不知去了哪裡，她低著頭看向地面，像是在想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顧帆笑著朝她點了點頭，便拉著顧穎回到房中，反手關上了門。
吳卉輕輕吐出一口煙，青白色的煙霧在昏黃燈影里散開，很快便消失不見。
案板上的兩盆肉餡已經調好，生煎麵團蓋在濕布底下，裝蟹黃餡的小碗則被顧帆塞進了盛著涼水的木盆里，沒有冰，只能用這種法子勉強鎮一鎮，免得蟹肉在夜裡壞掉。
「哥，我睡了這麼久啊？」顧穎有些不好意思。
「餓了吧，」顧帆說道，「咱們出去吃碗麵。」
他說著，看了一眼被鍋碗擠得滿滿當當的桌子。
明日既要賣生煎，又要賣小籠，方才蒸螃蟹時，他還是拿粗陶蒸缽架在舊鍋上湊合，小籠包皮薄湯多，用這玩意兒蒸，不但一次放不了幾個，取的時候也容易碰破。
趁著天還沒黑，正好去雜貨店添幾隻小竹蒸屜，再買些油紙、細麻繩之類的零碎物件。
顧穎一聽要出去，立刻精神了，麻利的穿上鞋子。
兄妹二人剛走到門邊，外面忽然傳來吳卉惱火的聲音。
「儂個阿木林（鄉巴佬），在這裡做撒？儂去別的地方發騷好伐啦，不要擋著我做生意的呀！」
緊接著，一個有些粗獷的男聲響了起來，「吳小姐，你不要做這個了好不好，我看著心疼！」
「儂個癟三！儂撒泡尿照照自己好伐，儂誰啊？我用不著你心疼的，我不做這個，儂養我啊？」
門外安靜了一會，男人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氣，大聲道：「我養你啊！」
顧帆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奧喲喲，碰到個神經病了！」吳卉的嗓門提高，「儂不要臉，我還要臉的呀！儂再不走，我喊人了奧！救命啊！有人非禮啊！」
外面的男人顯然沒料到她真敢喊，樓道里立刻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木樓梯被踩得咚咚直響，一路衝下樓去。
顧帆這才拉開門。
樓道里只剩下滿臉怒氣的吳卉，她一手叉腰，一手攥著半截掃帚，碎花旗袍外面隨意披了件薄坎肩，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樓梯轉角處，一個穿短褂的高大男人正頭也不回的往弄堂外跑，轉眼便沒了影子。
「吳姐。」顧帆尷尬的點了點頭，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吳卉卻像是終於找到了能說話的人，也不管他願不願意聽，將掃帚往牆邊一靠，張嘴便抱怨起來。
「儂講講看，世界上哪有這種拎不清的人？前幾日有個相熟的客人把他帶過來，說是鄉下剛到上海，沒見過女人，讓我照應照應，老娘收錢做生意，門一關一開，這樁買賣便算清了呀，誰曉得這隻赤佬腦子搭錯了筋，回去以後當真了！」
她越說越氣，順手從旗袍側邊摸出煙盒，磕了兩下，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第二天他拎兩隻梨來，第三天又來，說要替我贖身，老娘又沒賣給哪家堂子，要他贖個屁！這兩日更過分，來一個客人，他就拿眼睛瞪一個，被他這麼一攪和，老娘生意少了一半，飯都要吃不起了！」
顧帆乾笑了兩聲，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說那男人可憐吧，他堵在人家門口，壞人生計，的確惹人厭煩，說他可惡吧，方才那句「我養你啊」又喊得實在真誠。
可這種男女間的爛帳，不是他一個鄰居能管的。
「吳姐，我們還要去買些東西，再晚些雜貨鋪就關門了。」顧帆打了個哈哈，「那人若再來，你喊一聲，弄堂里這麼多街坊，他不敢亂來的。」
說完，也不等吳卉繼續訴苦，便拉著顧穎快步下了樓。
直到出了門洞，顧穎才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小聲道：「哥，那個人真的會養吳姐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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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帆揉了揉她的腦袋，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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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口不遠有一家沒有招牌的小麵館，門臉只有一間屋寬，門口支著口熱氣騰騰的大湯鍋。
老闆正拿長竹筷挑面，白汽混著豬油、蔥花和醬油的香氣飄到街上，引得人肚子直叫。
顧帆帶著顧穎在靠牆的小桌邊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麵，又要了一碗肉絲湯麵。
沒多久，兩口碗便端了上來。
顧帆將肉絲麵推到顧穎面前，自己端過那碗素麵。
「哥，我吃這個。」顧穎又把肉絲麵推了回來，伸手去夠陽春麵，「今天一直都是你在幹活，你該吃肉。」
「讓你吃就吃。」
「我不愛吃肉絲。」顧穎抿著嘴，話說得很輕，眼睛卻忍不住往那層油亮的肉絲上瞟。
她哪裡是不愛吃，只是從前家裡有點葷腥，老補碗匠吃完，才輪得到她和顧帆，如今見顧帆把整碗葷面都給了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
顧帆看破了她的心思，拿筷子從碗裡夾了幾根肉絲放進自己碗中。
「行了，我吃過了，剩下的歸你，你正在長身體，吃飽些，明早才有力氣幫我。」
聽見這話，顧穎這才笑起來，挑起一大筷子面送進嘴裡，兩邊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吃得又快又香。
「慢點，沒人跟你搶。」顧帆失笑。
這家麵館的面是手擀的，粗細不均勻，湯底也只是醬油、豬油和煮麵湯調成，談不上什麼精細，可人在餓的時候，一碗熱湯麵便足以撫慰腸胃。
兄妹倆連湯都喝了大半，顧帆付過錢，趁著街面上還有亮光，又去了斜對面的雜貨鋪。
隨後又添了一包裁好的油紙、一把小竹夾、兩塊籠布和一隻長柄水瓢。
一共五十六個銅板。
顧帆將幾隻蒸屜翻過來，指著其中一處不甚齊整的竹節講了半天價，最終讓掌柜饒掉六個銅板，還多送了一小捆細麻繩。
做買賣，該省省該花花。
顧穎跟在一旁，看著銅板一枚枚付出去，心疼得要命。
顧帆笑道：「怎麼？捨不得啊？」
「這些東西要賣好多生煎才掙得回來呢。」
「該花的錢不能省。」顧帆拎起那摞蒸屜，「有了傢伙事，明天才能掙更多。」
顧穎掰著手指算了片刻，似乎是在算明日要多賣多少只小籠，才能把這五十個銅板掙回來。
從雜貨鋪出來時，天色已經黑了了，弄堂兩側的人家陸續點起燈。
兄妹二人走回門洞，遠遠便看見吳卉還站在自家門口。
她背靠著門框，指間一點猩紅明明滅滅。
方才那股潑辣勁兒不知去了哪裡，她低著頭看向地面，像是在想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顧帆笑著朝她點了點頭，便拉著顧穎回到房中，反手關上了門。
吳卉輕輕吐出一口煙，青白色的煙霧在昏黃燈影里散開，很快便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