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徐家
冬日天短，剛過五點，天就已經有些黑了，顧帆剛繞過西邊貨棚，便看見了羅起的身影。
羅起今日特意換了件深色長衫，外頭罩著尼料馬甲，手裡夾著煙，正來回踱步，見顧帆過來，連忙上前。
「顧兄弟！」他一把摟住顧帆的肩膀，帶著他便往外走。
「你可算來了，我跟周武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在徐家等咱們，時間緊迫，今日就不請你上樓喝茶了，改日哥哥再補上。」
「羅哥客氣了，老太太的事要緊。」
顧帆自然知道輕重緩急。
兩人出了貨場，路邊早有兩輛黃包車等著，「去西摩路，快些！」
靠河一帶多是貨棧、倉庫和密不透風的里弄，煤煙、水腥和汗臭混在一起，可越往租界西邊走，街道便越寬闊，路面也平整許多。
尤其拐上靜安寺路以後，兩旁鋪面漸少，院牆和洋房卻多了起來。
顧帆這些日子一直在碼頭和弄堂之間來回，對這裡並不熟悉，卻也知道靜安寺路西段，是公共租界裡的富人區。
早些年這裡還算上海西郊，地廣人稀，後來租界往西擴，不少洋商、買辦和做大生意的商人便看中了這一帶，買地修起花園洋房。
黃包車又跑了一陣，轉進西摩路附近一條安靜的支路，才停了下來，「到了。」
顧帆下車，看了一眼，徐家大宅臨街是一道灰白色洋灰圍牆，足有兩人高，牆頭壓著整齊紅瓦，黑色鐵門向里敞著，門柱上各裝一盞玻璃罩壁燈，將門前照得亮堂堂的。
隔著鐵門往裡，是一條鋪著碎石的車道，順著草坪繞向主樓。
院子很大，冬日草坪已經有些發黃，卻修剪得十分整齊，兩邊種著香樟、冬青，靠牆甚至還有一座玻璃花房。
再往裡，才是徐家的主樓，三層高的西式洋房，紅磚牆面，正門前立著粗大的廊柱，二樓還有向外探出的露台，此刻一樓二樓幾乎所有窗戶都亮著燈。
顧帆站在這樣一座花園洋房前，不禁感慨，這才是人人都嚮往的上海灘啊。
有人一家幾口擠在亭子間，為每月幾塊房租發愁，也有人圈下一整片地，前院種樹，後院養花。
「顧兄弟，發什麼愣呢？」羅起已經走到門邊，回頭招呼。
「來了。」顧帆收回目光。
周武早已在門口等候，他依舊是一身深色唐裝，只是神情比平日嚴肅不少，見羅起帶著顧帆過來，他先沖兩人點點頭，又轉身同門邊的護衛交代幾句。
護衛顯然早得了吩咐，只檢查了一下顧帆手裡的竹籃，便讓開道路。
「周哥。」羅起先打了聲招呼。
顧帆也跟著拱手，「周大哥。」
「這個時候就別講虛禮了，先進去。」
三人沿碎石路往主樓走，顧帆壓低聲音問道：「老太太現在怎麼樣了？」
周武搖頭，「還是老樣子，下午廚房又熬了雞湯，做了燕窩，還煮了老太太平日喜歡吃的酒釀圓子，一口都沒動，大夫也來過，只說想法子哄著她多少吃一點。」
顧帆眉頭皺起，「人清醒嗎？」
「清醒倒是清醒，就是精神越來越差，」周武猶豫一下，又道：「剛才有個伺候老太太的傭人出來，說老太太嘴裡一直念叨，說看見老太爺了，還說老太爺在門口等她，要接她一道回奉化。」
顧帆停下腳步，「看見老太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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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帆心裡一涼，九十九歲，三日不進食，現在又開始念叨早已去世多年的丈夫，怎麼看都不是好兆頭啊。
「這個年紀，這個時候說看見老太爺，那可不是什麼好事。」羅起聽得臉色也凝重起來。
顧帆沒再多問，只道：「周大哥，你直接帶我去廚房吧。」
周武回頭看他，「不先去見老太太？」
「我又不是大夫，見了也瞧不出什麼。」
周武想了想，點頭，「行，跟我來。」
三人繞過東側迴廊，往後面走去。
徐家的廚房設在主樓後側，中間用走廊相連，這樣送菜方便，也不至於讓炒菜燒火的油煙竄進前頭。
剛走到門口，顧帆便聞見一股淡淡的雞湯味。
廚房裡面比他想像中還要大，靠牆是一整排木櫃和瓷磚水池，牆上掛著大大小小的銅鍋、鐵鍋和湯勺，此時廚房裡空無一人。
可真正讓顧帆意外的是這裡竟然有煤氣灶！
說是煤氣灶，其實和後世嵌在櫥櫃裡的灶具完全不是一回事，爐身沉重，上面並排裝著幾隻圓形火眼，後頭接著金屬管，閥門也是黃銅的，看起來更像一台笨重的小機器。
上海早在幾十年前便有煤氣公司，最初主要供路燈和洋行照明，後來管線越鋪越多，飯店和一些富裕住宅里，也漸漸有人用煤氣燒水做飯。
只是普通人家依舊離這東西很遠。
興仁里那種地方，家家戶戶燒的還是煤球、柴火，能有一隻像樣的煤爐便不錯了，煤氣管要接進家裡，灶具本身又不便宜，每月用氣還要花錢，尋常人哪裡捨得。
可徐家不同，這裡本就是公共租界西區，水、電、煤氣這些洋式設施比別處齊全，以徐家的財力物力，連這麼大一座花園洋房都置得下來，廚房裡有煤氣灶自然算不得什麼。
對徐家不稀奇，可對顧帆來說卻實在是太方便了。
他這幾個月做飯，最頭疼的就是火，煤爐生得慢，火力大了小了都不好調，一些講究火候的菜，想從旺火突然轉成小火，哪有擰一下閥門容易？
「怎麼？」周武見他盯著灶台，「不能用？」
「能用，當然能用！」顧帆回過神，「不但能用，而且幫了大忙了。」
「那就好。」周武鬆了口氣。
羅起見廚房裡也沒什麼需要自己做的，乾脆拍了拍周武的胳膊，「咱倆在這只會幫倒忙，出去抽根煙？」
周武也知道留在這裡幫不上忙，便點了點頭，轉頭對顧帆說「我和羅起就在外面，有什麼事情直接喊我們就成。」
羅起今日特意換了件深色長衫，外頭罩著尼料馬甲，手裡夾著煙，正來回踱步，見顧帆過來，連忙上前。
「顧兄弟！」他一把摟住顧帆的肩膀，帶著他便往外走。
「你可算來了，我跟周武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在徐家等咱們，時間緊迫，今日就不請你上樓喝茶了，改日哥哥再補上。」
「羅哥客氣了，老太太的事要緊。」
顧帆自然知道輕重緩急。
兩人出了貨場，路邊早有兩輛黃包車等著，「去西摩路，快些！」
靠河一帶多是貨棧、倉庫和密不透風的里弄，煤煙、水腥和汗臭混在一起，可越往租界西邊走，街道便越寬闊，路面也平整許多。
尤其拐上靜安寺路以後，兩旁鋪面漸少，院牆和洋房卻多了起來。
顧帆這些日子一直在碼頭和弄堂之間來回，對這裡並不熟悉，卻也知道靜安寺路西段，是公共租界裡的富人區。
早些年這裡還算上海西郊，地廣人稀，後來租界往西擴，不少洋商、買辦和做大生意的商人便看中了這一帶，買地修起花園洋房。
黃包車又跑了一陣，轉進西摩路附近一條安靜的支路，才停了下來，「到了。」
顧帆下車，看了一眼，徐家大宅臨街是一道灰白色洋灰圍牆，足有兩人高，牆頭壓著整齊紅瓦，黑色鐵門向里敞著，門柱上各裝一盞玻璃罩壁燈，將門前照得亮堂堂的。
隔著鐵門往裡，是一條鋪著碎石的車道，順著草坪繞向主樓。
院子很大，冬日草坪已經有些發黃，卻修剪得十分整齊，兩邊種著香樟、冬青，靠牆甚至還有一座玻璃花房。
再往裡，才是徐家的主樓，三層高的西式洋房，紅磚牆面，正門前立著粗大的廊柱，二樓還有向外探出的露台，此刻一樓二樓幾乎所有窗戶都亮著燈。
顧帆站在這樣一座花園洋房前，不禁感慨，這才是人人都嚮往的上海灘啊。
有人一家幾口擠在亭子間，為每月幾塊房租發愁，也有人圈下一整片地，前院種樹，後院養花。
「顧兄弟，發什麼愣呢？」羅起已經走到門邊，回頭招呼。
「來了。」顧帆收回目光。
周武早已在門口等候，他依舊是一身深色唐裝，只是神情比平日嚴肅不少，見羅起帶著顧帆過來，他先沖兩人點點頭，又轉身同門邊的護衛交代幾句。
護衛顯然早得了吩咐，只檢查了一下顧帆手裡的竹籃，便讓開道路。
「周哥。」羅起先打了聲招呼。
顧帆也跟著拱手，「周大哥。」
「這個時候就別講虛禮了，先進去。」
三人沿碎石路往主樓走，顧帆壓低聲音問道：「老太太現在怎麼樣了？」
周武搖頭，「還是老樣子，下午廚房又熬了雞湯，做了燕窩，還煮了老太太平日喜歡吃的酒釀圓子，一口都沒動，大夫也來過，只說想法子哄著她多少吃一點。」
顧帆眉頭皺起，「人清醒嗎？」
「清醒倒是清醒，就是精神越來越差，」周武猶豫一下，又道：「剛才有個伺候老太太的傭人出來，說老太太嘴裡一直念叨，說看見老太爺了，還說老太爺在門口等她，要接她一道回奉化。」
顧帆停下腳步，「看見老太爺了？」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顧帆心裡一涼，九十九歲，三日不進食，現在又開始念叨早已去世多年的丈夫，怎麼看都不是好兆頭啊。
「這個年紀，這個時候說看見老太爺，那可不是什麼好事。」羅起聽得臉色也凝重起來。
顧帆沒再多問，只道：「周大哥，你直接帶我去廚房吧。」
周武回頭看他，「不先去見老太太？」
「我又不是大夫，見了也瞧不出什麼。」
周武想了想，點頭，「行，跟我來。」
三人繞過東側迴廊，往後面走去。
徐家的廚房設在主樓後側，中間用走廊相連，這樣送菜方便，也不至於讓炒菜燒火的油煙竄進前頭。
剛走到門口，顧帆便聞見一股淡淡的雞湯味。
廚房裡面比他想像中還要大，靠牆是一整排木櫃和瓷磚水池，牆上掛著大大小小的銅鍋、鐵鍋和湯勺，此時廚房裡空無一人。
可真正讓顧帆意外的是這裡竟然有煤氣灶！
說是煤氣灶，其實和後世嵌在櫥櫃裡的灶具完全不是一回事，爐身沉重，上面並排裝著幾隻圓形火眼，後頭接著金屬管，閥門也是黃銅的，看起來更像一台笨重的小機器。
上海早在幾十年前便有煤氣公司，最初主要供路燈和洋行照明，後來管線越鋪越多，飯店和一些富裕住宅里，也漸漸有人用煤氣燒水做飯。
只是普通人家依舊離這東西很遠。
興仁里那種地方，家家戶戶燒的還是煤球、柴火，能有一隻像樣的煤爐便不錯了，煤氣管要接進家裡，灶具本身又不便宜，每月用氣還要花錢，尋常人哪裡捨得。
可徐家不同，這裡本就是公共租界西區，水、電、煤氣這些洋式設施比別處齊全，以徐家的財力物力，連這麼大一座花園洋房都置得下來，廚房裡有煤氣灶自然算不得什麼。
對徐家不稀奇，可對顧帆來說卻實在是太方便了。
他這幾個月做飯，最頭疼的就是火，煤爐生得慢，火力大了小了都不好調，一些講究火候的菜，想從旺火突然轉成小火，哪有擰一下閥門容易？
「怎麼？」周武見他盯著灶台，「不能用？」
「能用，當然能用！」顧帆回過神，「不但能用，而且幫了大忙了。」
「那就好。」周武鬆了口氣。
羅起見廚房裡也沒什麼需要自己做的，乾脆拍了拍周武的胳膊，「咱倆在這只會幫倒忙，出去抽根煙？」
周武也知道留在這裡幫不上忙，便點了點頭，轉頭對顧帆說「我和羅起就在外面，有什麼事情直接喊我們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