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豬下水
「干點別的？」吳卉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自嘲的笑了笑，「我還能幹什麼呀？」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我今年都二十六了，又不是什麼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還能從頭學什麼手藝？」
吳卉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聲，「顧小哥，你是有本事的人，可我不是，我這幾年會的，也就剩下怎麼哄男人高興了。」
顧帆看著吳卉臉上還沒消下去的巴掌印，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想讓一個在這種行當里待了好幾年的人突然換一種活法，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人活著得吃飯，若換成前世的他，伸手幫一把並不算什麼，可現在的顧帆自己都還只是個擺攤的。
碼頭的生意雖然越來越好，可他還想著攢錢盤鋪面，連顧穎上學的事情，都只能先拖到明年開春。
說到底，他現在也只是剛剛從吃不飽飯的泥坑裡爬出來半個身子，哪有什麼餘力去救別人？
顧帆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旁邊的顧穎身上，小丫頭今日回來時，坐在獨輪車上都差點睡著。
十歲的孩子，天天從天不亮忙到天黑，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請個幫工這件事，本來遲早都得提上日程，想到這裡，顧帆開口道：「吳姐。」
「嗯？」
「我現在在碼頭那邊有個攤子，生意還不錯，這幾日客人越來越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小穎整天跟著我也太累。」
顧帆頓了頓，「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過來幫我。」
顧帆繼續說道：「不用你做什麼事，幫著收錢、盛飯、洗洗菜碗，有空的時候再搭把手，我給你開工錢，雖然肯定沒你現在賺得多，但至少不會有欺負你。」
「而且……」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秦大哥也在那邊幹活。」
「那個憨貨？」吳卉臉上的神情一下變得有些古怪，「那個戇大在碼頭扛包？」
「每天都在的，」顧帆笑了一下，「我攤子剛擺過去的時候，他還幫我拉來了不少客人。」
吳卉低頭捏著手裡剩下的一小塊糕點，神色複雜，她幹這行這麼久，碰見過的男人太多了。
有嘴上說得好聽，提起褲子便翻臉不認人的，有喝多了以後抱著她哭，說家裡的婆娘如何不好，第二日清醒以後卻錢都不付的，還有些男人進門時姐姐長姐姐短，給錢的時候恨不得為了一個銅板跟她爭上半天。
秦大山卻不太一樣，那個鄉下來的傻大個，是第一個站在她門口，憋紅著臉說要養她的人。
傻是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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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卉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算了。」
「怎麼？」
「我去會給你添麻煩的。」
吳卉看著顧帆，「顧小哥，你現在生意剛做起來，碼頭上那麼多人，我這種女人要是天天去你攤子上，別人怎麼講？」
「再說我那些客人三教九流都有，萬一有人找到碼頭去鬧事，不是砸你的生意嗎？今天這種事情，你也看見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還在發腫的臉頰，「我自己挨兩下，忍一忍也就過去了，要是把你和小穎也牽扯進去，我心裡過意不去。」
顧帆倒沒太把這話放在心上，碼頭那種地方幾百號苦力進進出出，本就不是什麼講究清名的地界。
再說吳卉以前做什麼，與來他攤子上幹活是兩回事，真有人跑過去鬧事，碼頭上的抽成可不是白交的。
不過吳卉既然猶豫，他也沒有強求。
「也不著急，」顧帆說道：「你慢慢想，不過吳姐，聽我一句勸，這行當能早脫離，還是儘早別幹了，今日只是挨了一巴掌，下次碰上個更瘋的，誰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
吳卉沒有像平日那樣笑著罵他小屁孩多管閒事，她竟然輕輕點了點頭，「我曉得了。」
說完，她站起身，「時候不早，我回去了，你們兄妹也趕緊睡吧，明早不是還要去碼頭出攤？」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顧小哥，今天謝謝你。」
顧帆笑道：「鄰里鄰居的，謝什麼。」
吳卉拉開門走了出去，沒多久，對面的房門輕輕合上。
顧穎看著門口，小聲問道：「哥，吳姐姐會來幫我們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請吳姐姐呀？」
顧帆伸手把她腦袋揉亂。
「因為你太笨了，收錢都收不過來，我只能另外找個人幫忙。」
「我才不笨！」
顧穎頓時不服氣，「我今天一個銅板都沒有收錯！」
「是是是，你最聰明。」
「本來就是！」
看著小丫頭氣鼓鼓的模樣，顧帆笑著搖了搖頭。
在原主的記憶里，吳卉對他們兄妹其實一直不錯。
老補碗匠剛死的那幾日，家裡揭不開鍋，吳卉還借著嫌棄隔夜點心不好吃的由頭，給顧穎塞過幾塊糕。
原主那個愣頭青，對這個住在對門、總喜歡逗弄自己的漂亮女人，也未嘗沒有過一些朦朦朧朧的好感。
所以今日這番話，既有秦大山的緣故，也有顧帆自己想幫她一把的意思，能幫的，他已經幫了。
至於吳卉究竟怎麼選，只能看她自己。
……
第二天。
天還沒有亮透，顧帆睜開眼，揉了揉臉，讓自己清醒一些，身旁的顧穎睡得正熟。
顧帆輕手輕腳穿好衣服，他今日只是去買菜，回來再叫她也來得及。
拎上竹籃，帶好錢，顧帆悄悄出了門。
家裡的肉已經用光了，這幾日清早賣生煎，中午和晚上又炒芹菜肉片，一天下來消耗的豬肉遠比以前大得多。
尤其碼頭那邊的飯攤生意越來越好，看著每份飯只放薄薄幾片肉，可幾十上百份積在一起，一天也是不小的數目。
而且芹菜炒肉已經連賣了好幾天，再好吃的東西，也架不住頓頓吃。
所以他想著今日換道菜，他心裡想著換什麼菜，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熟悉的肉鋪前。
老周正在案板後面忙活，幾扇剛送來的豬肉掛在鐵鉤上，天冷了，蒼蠅少了許多，那把平日不離手的蒲扇都收了起來。
見顧帆過來，老周立刻招呼，「小老闆，又來買肉啊？」
「嗯，今天的肉怎麼樣？」
「都是昨夜才殺的，新鮮著哩！」
老周拍了拍案上的後腿肉，「你這幾日買得多，我給你挑好的。」
顧帆伸手按了按，肉色和彈性都沒問題，「多少錢一斤？」
「三十五文。」
「多少？」
顧帆的手頓時停住。
「三十五。」
「前幾日不是才二十五嗎？」
「我有啥辦法？」老周苦著臉，「昨日豬行又加價了，送進租界還多了幾道費用，我拿貨都快拿不起了。」
「你若嫌貴，前腿我算你三十三，再少我真得賠錢。」
這豬肉又漲了，從二十漲到二十五，如今又漲到三十五，前後才多長時間？
豬肉若只是生煎用一些，他還能咬咬牙，可現在碼頭一天中午晚上兩頓飯都要用肉，消耗量比以前大了不知多少。
按照這個價格，他的利潤至少要被吃掉一大截。
更麻煩的是生煎，生煎裡面包的是實打實的肉餡，不像炒菜還能靠芹菜、白菜這些便宜東西撐分量。
肉價再這麼漲下去，原本的價錢真撐不住了。
可漲價更難嗎，碼頭上的苦力一天累死累活，掙的就是那麼一些有數的錢。
若是跟著漲價，怕是生意就要差一大截，價格一漲，客人轉頭去啃饅頭喝稀粥，前幾日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人氣，眨眼便會散掉大半。
至於偷工減料，那更不行了，他現在能站穩腳跟，靠的就是東西好吃、分量實在。
為了省幾個銅板把招牌砸了，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老周見他半天不說話，也知道這肉價讓人難受，嘆氣道：「小老闆，你也別怪我，我做這麼多年豬肉生意，也沒碰上這麼一天一個價的時候。」
「你若今日用得不多，就少拿些。」
顧帆苦笑，就在他準備先割幾斤肉應付過去時，目光無意間掃過肉鋪最裡面的角落。
那裡放著一隻髒兮兮的大木盆，盆里亂七八糟堆著些東西，全是一副豬身上最不值錢的下水。
顧帆的眼睛一亮，豬肉貴，可豬下水……
他走到木盆旁邊，蹲下身翻了翻那副還算新鮮的豬肚。
「小老闆，你看這個做什麼？」
顧帆沒有回答，鹵大腸、爆炒豬肝、紅燒豬肺、鹵豬心、豬肚湯……
一道道菜名從腦海里冒了出來。
這個年月的人不是不吃下水，只是這些東西腥臊重，處理又麻煩，做不好比豬肉難吃十倍，所以價格一直上不去。
可他來說，豬下水最難處理的那些問題，恰恰都不算問題，只要處理得當，這一盆別人嫌棄的東西，味道未必比正經豬肉差。
更重要的是，豬下水便宜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我今年都二十六了，又不是什麼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還能從頭學什麼手藝？」
吳卉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聲，「顧小哥，你是有本事的人，可我不是，我這幾年會的，也就剩下怎麼哄男人高興了。」
顧帆看著吳卉臉上還沒消下去的巴掌印，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想讓一個在這種行當里待了好幾年的人突然換一種活法，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人活著得吃飯，若換成前世的他，伸手幫一把並不算什麼，可現在的顧帆自己都還只是個擺攤的。
碼頭的生意雖然越來越好，可他還想著攢錢盤鋪面，連顧穎上學的事情，都只能先拖到明年開春。
說到底，他現在也只是剛剛從吃不飽飯的泥坑裡爬出來半個身子，哪有什麼餘力去救別人？
顧帆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旁邊的顧穎身上，小丫頭今日回來時，坐在獨輪車上都差點睡著。
十歲的孩子，天天從天不亮忙到天黑，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請個幫工這件事，本來遲早都得提上日程，想到這裡，顧帆開口道：「吳姐。」
「嗯？」
「我現在在碼頭那邊有個攤子，生意還不錯，這幾日客人越來越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小穎整天跟著我也太累。」
顧帆頓了頓，「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過來幫我。」
顧帆繼續說道：「不用你做什麼事，幫著收錢、盛飯、洗洗菜碗，有空的時候再搭把手，我給你開工錢，雖然肯定沒你現在賺得多，但至少不會有欺負你。」
「而且……」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秦大哥也在那邊幹活。」
「那個憨貨？」吳卉臉上的神情一下變得有些古怪，「那個戇大在碼頭扛包？」
「每天都在的，」顧帆笑了一下，「我攤子剛擺過去的時候，他還幫我拉來了不少客人。」
吳卉低頭捏著手裡剩下的一小塊糕點，神色複雜，她幹這行這麼久，碰見過的男人太多了。
有嘴上說得好聽，提起褲子便翻臉不認人的，有喝多了以後抱著她哭，說家裡的婆娘如何不好，第二日清醒以後卻錢都不付的，還有些男人進門時姐姐長姐姐短，給錢的時候恨不得為了一個銅板跟她爭上半天。
秦大山卻不太一樣，那個鄉下來的傻大個，是第一個站在她門口，憋紅著臉說要養她的人。
傻是真傻。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吳卉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算了。」
「怎麼？」
「我去會給你添麻煩的。」
吳卉看著顧帆，「顧小哥，你現在生意剛做起來，碼頭上那麼多人，我這種女人要是天天去你攤子上，別人怎麼講？」
「再說我那些客人三教九流都有，萬一有人找到碼頭去鬧事，不是砸你的生意嗎？今天這種事情，你也看見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還在發腫的臉頰，「我自己挨兩下，忍一忍也就過去了，要是把你和小穎也牽扯進去，我心裡過意不去。」
顧帆倒沒太把這話放在心上，碼頭那種地方幾百號苦力進進出出，本就不是什麼講究清名的地界。
再說吳卉以前做什麼，與來他攤子上幹活是兩回事，真有人跑過去鬧事，碼頭上的抽成可不是白交的。
不過吳卉既然猶豫，他也沒有強求。
「也不著急，」顧帆說道：「你慢慢想，不過吳姐，聽我一句勸，這行當能早脫離，還是儘早別幹了，今日只是挨了一巴掌，下次碰上個更瘋的，誰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
吳卉沒有像平日那樣笑著罵他小屁孩多管閒事，她竟然輕輕點了點頭，「我曉得了。」
說完，她站起身，「時候不早，我回去了，你們兄妹也趕緊睡吧，明早不是還要去碼頭出攤？」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顧小哥，今天謝謝你。」
顧帆笑道：「鄰里鄰居的，謝什麼。」
吳卉拉開門走了出去，沒多久，對面的房門輕輕合上。
顧穎看著門口，小聲問道：「哥，吳姐姐會來幫我們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請吳姐姐呀？」
顧帆伸手把她腦袋揉亂。
「因為你太笨了，收錢都收不過來，我只能另外找個人幫忙。」
「我才不笨！」
顧穎頓時不服氣，「我今天一個銅板都沒有收錯！」
「是是是，你最聰明。」
「本來就是！」
看著小丫頭氣鼓鼓的模樣，顧帆笑著搖了搖頭。
在原主的記憶里，吳卉對他們兄妹其實一直不錯。
老補碗匠剛死的那幾日，家裡揭不開鍋，吳卉還借著嫌棄隔夜點心不好吃的由頭，給顧穎塞過幾塊糕。
原主那個愣頭青，對這個住在對門、總喜歡逗弄自己的漂亮女人，也未嘗沒有過一些朦朦朧朧的好感。
所以今日這番話，既有秦大山的緣故，也有顧帆自己想幫她一把的意思，能幫的，他已經幫了。
至於吳卉究竟怎麼選，只能看她自己。
……
第二天。
天還沒有亮透，顧帆睜開眼，揉了揉臉，讓自己清醒一些，身旁的顧穎睡得正熟。
顧帆輕手輕腳穿好衣服，他今日只是去買菜，回來再叫她也來得及。
拎上竹籃，帶好錢，顧帆悄悄出了門。
家裡的肉已經用光了，這幾日清早賣生煎，中午和晚上又炒芹菜肉片，一天下來消耗的豬肉遠比以前大得多。
尤其碼頭那邊的飯攤生意越來越好，看著每份飯只放薄薄幾片肉，可幾十上百份積在一起，一天也是不小的數目。
而且芹菜炒肉已經連賣了好幾天，再好吃的東西，也架不住頓頓吃。
所以他想著今日換道菜，他心裡想著換什麼菜，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熟悉的肉鋪前。
老周正在案板後面忙活，幾扇剛送來的豬肉掛在鐵鉤上，天冷了，蒼蠅少了許多，那把平日不離手的蒲扇都收了起來。
見顧帆過來，老周立刻招呼，「小老闆，又來買肉啊？」
「嗯，今天的肉怎麼樣？」
「都是昨夜才殺的，新鮮著哩！」
老周拍了拍案上的後腿肉，「你這幾日買得多，我給你挑好的。」
顧帆伸手按了按，肉色和彈性都沒問題，「多少錢一斤？」
「三十五文。」
「多少？」
顧帆的手頓時停住。
「三十五。」
「前幾日不是才二十五嗎？」
「我有啥辦法？」老周苦著臉，「昨日豬行又加價了，送進租界還多了幾道費用，我拿貨都快拿不起了。」
「你若嫌貴，前腿我算你三十三，再少我真得賠錢。」
這豬肉又漲了，從二十漲到二十五，如今又漲到三十五，前後才多長時間？
豬肉若只是生煎用一些，他還能咬咬牙，可現在碼頭一天中午晚上兩頓飯都要用肉，消耗量比以前大了不知多少。
按照這個價格，他的利潤至少要被吃掉一大截。
更麻煩的是生煎，生煎裡面包的是實打實的肉餡，不像炒菜還能靠芹菜、白菜這些便宜東西撐分量。
肉價再這麼漲下去，原本的價錢真撐不住了。
可漲價更難嗎，碼頭上的苦力一天累死累活，掙的就是那麼一些有數的錢。
若是跟著漲價，怕是生意就要差一大截，價格一漲，客人轉頭去啃饅頭喝稀粥，前幾日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人氣，眨眼便會散掉大半。
至於偷工減料，那更不行了，他現在能站穩腳跟，靠的就是東西好吃、分量實在。
為了省幾個銅板把招牌砸了，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老周見他半天不說話，也知道這肉價讓人難受，嘆氣道：「小老闆，你也別怪我，我做這麼多年豬肉生意，也沒碰上這麼一天一個價的時候。」
「你若今日用得不多，就少拿些。」
顧帆苦笑，就在他準備先割幾斤肉應付過去時，目光無意間掃過肉鋪最裡面的角落。
那裡放著一隻髒兮兮的大木盆，盆里亂七八糟堆著些東西，全是一副豬身上最不值錢的下水。
顧帆的眼睛一亮，豬肉貴，可豬下水……
他走到木盆旁邊，蹲下身翻了翻那副還算新鮮的豬肚。
「小老闆，你看這個做什麼？」
顧帆沒有回答，鹵大腸、爆炒豬肝、紅燒豬肺、鹵豬心、豬肚湯……
一道道菜名從腦海里冒了出來。
這個年月的人不是不吃下水，只是這些東西腥臊重，處理又麻煩，做不好比豬肉難吃十倍，所以價格一直上不去。
可他來說，豬下水最難處理的那些問題，恰恰都不算問題，只要處理得當，這一盆別人嫌棄的東西，味道未必比正經豬肉差。
更重要的是，豬下水便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