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吳卉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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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叫罵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蕩。

  顧帆剛準備開門查看一番,還沒等他起身,門外又是「砰」的一聲,緊接著,一個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從對門走了出來。

  「真當自己是什麼金貴貨色了?老子有錢,哪裡找不到女人!」

  男人一邊繫著衣扣,一邊朝地上啐了一口,頭也不回的往樓下走。

  附近幾戶人家也被這動靜驚動了。

  「怎麼回事?」

  「又吵起來了?」

  「嘖嘖,這吳小姐今天又惹著哪個客人了?」

  幾張幸災樂禍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

  顧帆推開自家房門,吳卉就站在對面門口。

  她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白色褻衣,肩帶歪斜著掛在肩頭,下身竟連一件遮擋的衣物都沒有。

  左邊臉頰一個鮮紅的巴掌印清晰可見,嘴角也破了一小塊,滲著一絲血跡。

  顯然是被那男人打了。

  周圍幾個女人還好,只是皺眉看著,可幾個聽見動靜出來的男人,目光卻都不懷好意。

  一雙雙眼睛毫不避諱的在吳卉身上來回遊走,有人甚至還舔了舔嘴唇。

  顧帆兩世為人,自然不是什麼見女人露點皮肉便面紅耳赤的純情少年,但他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他將視線挪開,「吳姐。」

  吳卉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站在門外,低頭看了一眼。

  「先把衣服穿上吧,」顧帆又朝旁邊那些看熱鬧的人掃了一眼,「都這麼晚了,沒什麼好看的。」

  一個靠在門框上的男人嘿嘿笑了兩聲:「顧家小哥,這有什麼不好看的?吳小姐平時不就是做這個生意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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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生意收錢,」顧帆看了他一眼,「你給錢了嗎?」

  周圍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去去去,回屋睡覺去!」一個年紀大的婦人也開始趕人,幾戶人家這才陸續關上房門。

  吳卉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轉身走進屋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顧帆回到屋裡,顧穎正站在桌邊,臉上帶著幾分擔心。

  「哥,吳姐姐是不是被人打了?」

  「嗯。」

  「為什麼打她呀?」

  「生意沒談攏唄。」顧帆隨口解釋了一句,伸手將桌上方才練字的紙收起來,這種事情,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解釋。

  過了約莫一刻鐘,對面一直沒有什麼動靜。

  顧帆看了看桌角,那裡放著一個牛皮紙包,是今日從碼頭回來時,路過一家點心鋪買的。

  裡面裝著幾塊條頭糕和兩塊桂花糕。

  如今兄妹倆的日子比之前寬裕了不少,偶爾買些零嘴倒也不至於心疼,只是顧穎從小窮慣了,拿回來以後一直捨不得吃。

  顧帆想起前兩天秦大山對他的請求。

  那日,秦大山趁著顧穎去收拾碗筷,吞吞吐吐把他拉到一旁。

  那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扛起一百多斤的麻包眉頭都不皺一下,說起吳卉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憋不出來。

  到最後只撓著腦袋說了一句,「顧兄弟,你跟吳姑娘住對門,俺白天都在碼頭,照看不到她,她一個女人家,要是真碰上啥難處,你……你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俺不是讓你給她錢啊!她不收那個,就是……就是別讓人欺負她。」

  顧帆當時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人家吳卉壓根沒答應跟他有什麼關係,這傢伙倒先操起心來了。

  「穎兒,你去敲敲吳姐的門,請她過來坐會兒。」

  顧穎愣了一下,「現在?」

  「嗯,就說咱們買了點心,一個人吃不完,請她過來嘗嘗。」

  顧穎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紙包,明顯有些捨不得,她今天一路上可惦記這幾塊點心好久了。

  可小丫頭還是點了點頭,「哦。」

  她走出房門,很快敲響了對面的門。

  「吳姐姐。」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誰啊?」

  「是我,顧穎。」

  門打開一條縫,吳卉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已經換好了一身衣裳,若不是左臉還腫著,嘴角還有一道小小的傷口,幾乎看不出方才的狼狽。

  看到顧穎站在門外,她有些驚訝,「小囡,這麼晚了做什麼?」

  「我哥買了點心,」顧穎認真說道:「他說一個人吃不完,請吳姐姐一起吃。」

  吳卉朝顧帆房間看了一眼,似笑非笑,「你哥請我?」

  「嗯!」

  吳卉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跟著她走了過去。

  屋子本來就小,多了一個人,頓時更顯擁擠。

  顧帆把唯一一張矮凳讓給吳卉,自己坐到了床沿。

  「吳姐,坐。」

  吳卉也不客氣,拉開凳子坐下。

  顧穎則小心翼翼打開那個牛皮紙包,桂花和糯米的香氣頓時散開。

  小姑娘看著那幾塊糕點,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卻還是先挑出一塊最大的桂花糕遞到吳卉面前。

  「吳姐姐,你吃。」

  吳卉看了看糕點,又看了看顧穎,「你自己不吃啊?」

  「我還有。」顧穎嘴上說著還有,眼睛卻一直跟著那塊糕。

  吳卉撲哧一聲笑了,這一笑牽動嘴角的傷口,她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嘶……」

  顧穎趕緊道:「吳姐姐你慢點。」

  「曉得啦。」

  吳卉掰下半塊,將剩下一半重新塞回顧穎手裡,「我吃不了這麼多,你幫我吃一半。」

  顧穎看了顧帆一眼,見哥哥點頭,這才高高興興接過來,小口小口吃著。

  吳卉吃了兩口糕點,抬頭看向顧帆,「顧小哥,你就不怕這街坊鄰里的亂講?」

  吳卉朝外面努了努嘴,「我是什麼人,整條弄堂誰不知道?大晚上的,我坐在你屋裡,明天一早,怕是連你跟我睡了幾回都有人替你編出來。」

  顧帆無所謂道,「講就講唄,我還能被他們講死不成?倒是吳姐,今日這是怎麼回事?」

  吳卉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什麼,就是碰上個難伺候的客人,原先說好的價錢,他進門以後又提了些亂七八糟的要求,我說要加錢,他不肯,扯了幾句,就動手了。」

  吳卉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挨打的不是自己。

  「做我們這一行的,什麼人碰不到?有喝醉了酒發瘋的,有輸了錢拿女人撒氣的,還有些人……」

  她吃了口點心,沒有往下說,只是自嘲的笑了一聲,「反正都是花錢買樂子,總有人覺得錢給了,女人這條命也一併買去了。」

  顧帆沉默下來,對於生活在新時代的他來說,這些事情真的很難理解。

  「挨一巴掌算輕的,前幾年還有個姐妹碰上個喝醉的客人,第二天人都沒醒過來,巡捕來了問兩句,屍首抬走,這事也就沒了。」

  「所以啊……」吳卉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干我們這行,這種事難免的。」

  顧穎聽得似懂非懂,手裡的桂花糕也吃得慢了。

  顧帆看著吳卉,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開口問道:「吳姐,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來著。」

  「問唄。」

  「你為什麼會幹這個?」

  吳卉有些奇怪的看著顧帆。

  顧帆連忙補充道:「若是不想回答,可以不說的,我就是隨口問問。」

  屋裡安靜了片刻,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將幾個人的影子映在斑駁的木板牆上。

  吳卉忽然笑了一聲,「沒什麼不能說的。」

  她放下手裡的糕點,「我家以前,其實也不算窮,我爹是個教書先生,家裡有幾畝薄田,祖上還出過一個秀才,算不得什麼大戶,但好歹也是清白人家。」

  「小時候,我爹還教過我認字,」說到這裡,她看了一眼桌上顧穎剛剛練的字「不過女孩子嘛,家裡也沒指望我考功名,認得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看看帳本,也就差不多了。」

  「後來兵荒馬亂的,」吳卉聲音慢慢低下來,「清朝沒了,家裡的田也沒了,房子後來也沒了。」

  吳卉的表情有些迷茫,「我爹死在逃難路上,我娘身子本來就不好,帶著我一路往南走,到了上海沒多久,也病死了,就剩我一個。」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好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情。

  「剛來上海那陣子,我身上還有些大洋,我想著,上海這麼大,總能找份活做吧?」

  「可我會什麼呢?針線只會一點,做得又慢,給人當傭人,人家嫌我什麼都不會,進紗廠倒是不要手藝,可一天站十幾個鐘頭,一個月那點工錢,扣掉吃住也剩不下什麼,再後來,錢花完了。」

  她笑了笑,「人餓起來的時候,什麼臉面,什麼清白,都沒有一碗飯來得實在,有人告訴我,我這張臉長得還算標誌,身段也過得去,幹這個來錢快。」

  「第一次的時候,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醒過來,桌上擺著客人留下的錢,我拿那錢買了一碗肉絲麵。」

  吳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我餓了三天以後,吃到的第一頓飽飯。」

  顧帆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吳卉時,她倚在門邊抽著煙,笑吟吟問自己要不要進屋鬆快鬆快筋骨。

  當時只覺得她潑辣,可現在想想,有些人的臉上之所以總掛著笑,並不是因為日子有多好。

  只是不笑,又能怎麼樣呢?

  顧穎悄悄將剩下的一塊桂花糕推了過去,「吳姐姐。」

  吳卉抬起頭。

  「這個也給你吃。」

  吳卉笑道,「你不是最捨不得這個嗎?」

  顧穎抿了抿嘴,「我明天還可以吃別的。」

  吳卉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最後伸出手,在小姑娘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

  「傻囡囡。」

  顧帆靠在床邊,「吳姐。」

  「嗯?」

  「其實……你就沒想過,干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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