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門路
顧帆看著眼前這個老實忠厚的漢子，實在想不到他對青幫的門道還真有些了解。
「秦大哥也是青幫的人？」
秦大山連忙搖頭：「俺剛來上海沒多久，哪有資格進青幫？不過俺的工頭是青幫的人，他也是俺們濟寧府出來的老鄉，俺剛來碼頭時人生地不熟，就是他看在同鄉的份上，給俺發了籌子，還替俺找了個晚上睡覺的通鋪。」
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顧兄弟要真想在這兒做買賣，俺可以帶你去見見他，不過俺只能幫你說幾句好話，成不成，俺可不敢打包票。」
「能見上一面就成。」顧帆點頭。
他本就沒指望秦大山能替自己擺平碼頭上的關係。
這地方每天經手的貨物成千上萬，幾百上千號苦力靠這裡吃飯，賣茶的、賣煙的、賣吃食的，看著只是挑個擔子、支張桌子的微末生意，可日積月累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有人靠這口飯吃，自然便不肯讓外人隨隨便便伸筷子。
秦大山領著顧帆從兩排貨物中間穿過去。
碼頭上人聲鼎沸，幾個赤著上身的腳夫正合力抬一隻大木箱，粗麻繩勒進肩肉里，隨著領頭人一聲號子，十幾雙腳同時往前挪動。
「讓讓！讓讓！前頭讓讓！」
秦大山趕緊拉了顧帆一把，將他帶到麻包旁邊，等獨輪車過去後，才繼續往前走。
「俺們工頭姓耿，單名一個照字，大家都喊他耿頭，」秦大山邊走邊交代，「耿頭脾氣還行，待會兒他說什麼，你莫要跟他頂嘴。」
「放心，我是來求財，又不是來找人吵架的。」
秦大山憨厚一笑：「俺就曉得顧兄弟是明白人。」
兩人繞過一座堆滿棉包的貨棚，前方靠牆處搭著一間低矮的棚子。
棚頂用油布和舊木板拼成，只能勉強遮雨，裡面擺著一張木桌，桌上壓著帳本、硯台和一把發籌子的竹籤，旁邊還有一壺涼茶。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長凳上。
他穿著一件黑色唐裝，留著板寸，整個人看上去很精壯。
男人兩腿岔開，手裡夾著一根哈德門，煙已經燒掉一半，灰白色的菸灰卻一點都沒落下。
他正在看帳本，聽見腳步聲，抬頭瞧見秦大山，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大山，今天來得遲了啊，昨兒扛了一天包，腰咋樣？」
「好著哩，俺皮實著哩，」秦大山咧嘴，「耿頭，前天你給俺換的那條麻繩好用，肩膀沒磨破。」
「那是你肯賣力氣，」耿照彈了彈菸灰，「你們幾個新來的裡頭，就你幹活不偷奸耍滑，照這麼下去，再過些日子，我給你換個長籌，省得天天一早來搶活。」
「謝謝耿頭！」
所謂長籌，便是跟著固定工頭做事的憑證，有了長籌，只要碼頭有活，便不必再和那些散工爭搶當天的竹籌，工錢也能稍微安穩一些。
耿照肯照顧秦大山，固然有同鄉情分，可更多的，還是因為秦大山肯出力氣，又老實聽話。
碼頭工頭手下缺的從來不是人，缺的是能放心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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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說完，目光落到顧帆身上，「這位是？」
秦大山忙道：「耿頭，這是俺朋友顧帆，就在法華鎮路賣生煎，顧兄弟手藝可好了，做的生煎一口咬下去，裡頭全是湯，昨日還給俺做了碗青椒炒肉蓋澆飯，那肉片嫩得很，飯也香……」
「大山哥。」顧帆無奈的打斷他。
再由秦大山說下去，恐怕連他昨晚吃了幾片肉都要交代清楚。
耿照倒是來了些興趣，上下打量起顧帆。
顧帆今日仍穿著那件舊衣服，身形算不上強壯，怎麼看也不過二十歲上下。
「你是廚子？」
「算是吧。」
「在哪家酒樓做過？」
「沒進過酒樓，家裡留下一個小攤，我自己琢磨著做些吃食。」
「自己琢磨？」耿照嗤笑一聲，「上海灘會炒兩個菜、蒸幾籠包子的人多了去了，都說自己有手藝。」
顧帆也不惱怒：「耿大哥說得沒錯，手藝好不好，不是靠嘴說出來的，得客人吃過才知道。」
耿照重新點上一根煙，他在碼頭混了這些年，見過不少想進來討飯吃的人。
眼前這個年輕人說話不卑不亢，明明是來求人，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
「你來碼頭想做什麼？」
「賣飯。」
「賣飯？」耿照面色有些古怪，「你倒是會挑地方，這兒一天幾百張嘴，只要東西不難吃，生意自然差不了。」
「規矩？」耿照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規矩就是，這碼頭不是誰想來便能來的，裡面賣茶賣飯的攤子都有主，每月按時交錢，你多賣一碗，別人便少賣一碗，憑什麼讓你進來？」
秦大山站在旁邊，忍不住替顧帆說話：「耿頭，顧兄弟做的飯真好吃，而且他不是來搶......」
「你閉嘴，」耿照瞥了他一眼，「碼頭上的事情，你才懂多少？」
秦大山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顧帆卻聽出了耿照話里的意思，他伸手探進衣襟，從貼身的錢袋裡摸出一枚銀元，輕輕放在桌上。
「耿大哥，我初來乍到，不懂這裡的規矩，就當孝敬大哥的煙錢。」
秦大山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枚袁大頭，足夠他在碼頭扛上好多天的包了！
耿照低頭看了一眼銀元，「你一個擺攤賣生煎的，出手倒是不小。」
顧帆心裡也有些肉疼。
他這些日子起早貪黑，賣了不知多少只生煎，才攢下一點本錢，要不是因為有徐大少的那十枚大頭，他是絕不會這麼大方的。
可他更清楚，在一個全靠人情和拳頭維持秩序的地方，不送錢是萬萬不行的。
「做買賣，總要捨得本錢，」顧帆說道，「我只求耿大哥替我引見引見，事情我自己去談，不讓你為難。」
耿照拿起桌上的袁大頭，收進衣袖，「你倒是個明白人。」
耿照將抽到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成，看在大山的面子上，我可以替你引薦。」
他說著站起身，「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只負責帶你去見人，管事肯不肯點頭，那得靠你自己，成了，別忘了這裡的規矩，不成，也別怪我收錢不辦事。」
「耿大哥說笑了，這是自然。」
「秦大哥也是青幫的人？」
秦大山連忙搖頭：「俺剛來上海沒多久，哪有資格進青幫？不過俺的工頭是青幫的人，他也是俺們濟寧府出來的老鄉，俺剛來碼頭時人生地不熟，就是他看在同鄉的份上，給俺發了籌子，還替俺找了個晚上睡覺的通鋪。」
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顧兄弟要真想在這兒做買賣，俺可以帶你去見見他，不過俺只能幫你說幾句好話，成不成，俺可不敢打包票。」
「能見上一面就成。」顧帆點頭。
他本就沒指望秦大山能替自己擺平碼頭上的關係。
這地方每天經手的貨物成千上萬，幾百上千號苦力靠這裡吃飯，賣茶的、賣煙的、賣吃食的，看著只是挑個擔子、支張桌子的微末生意，可日積月累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有人靠這口飯吃，自然便不肯讓外人隨隨便便伸筷子。
秦大山領著顧帆從兩排貨物中間穿過去。
碼頭上人聲鼎沸，幾個赤著上身的腳夫正合力抬一隻大木箱，粗麻繩勒進肩肉里，隨著領頭人一聲號子，十幾雙腳同時往前挪動。
「讓讓！讓讓！前頭讓讓！」
秦大山趕緊拉了顧帆一把，將他帶到麻包旁邊，等獨輪車過去後，才繼續往前走。
「俺們工頭姓耿，單名一個照字，大家都喊他耿頭，」秦大山邊走邊交代，「耿頭脾氣還行，待會兒他說什麼，你莫要跟他頂嘴。」
「放心，我是來求財，又不是來找人吵架的。」
秦大山憨厚一笑：「俺就曉得顧兄弟是明白人。」
兩人繞過一座堆滿棉包的貨棚，前方靠牆處搭著一間低矮的棚子。
棚頂用油布和舊木板拼成，只能勉強遮雨，裡面擺著一張木桌，桌上壓著帳本、硯台和一把發籌子的竹籤，旁邊還有一壺涼茶。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長凳上。
他穿著一件黑色唐裝，留著板寸，整個人看上去很精壯。
男人兩腿岔開，手裡夾著一根哈德門，煙已經燒掉一半，灰白色的菸灰卻一點都沒落下。
他正在看帳本，聽見腳步聲，抬頭瞧見秦大山，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大山，今天來得遲了啊，昨兒扛了一天包，腰咋樣？」
「好著哩，俺皮實著哩，」秦大山咧嘴，「耿頭，前天你給俺換的那條麻繩好用，肩膀沒磨破。」
「那是你肯賣力氣，」耿照彈了彈菸灰，「你們幾個新來的裡頭，就你幹活不偷奸耍滑，照這麼下去，再過些日子，我給你換個長籌，省得天天一早來搶活。」
「謝謝耿頭！」
所謂長籌，便是跟著固定工頭做事的憑證，有了長籌，只要碼頭有活，便不必再和那些散工爭搶當天的竹籌，工錢也能稍微安穩一些。
耿照肯照顧秦大山，固然有同鄉情分，可更多的，還是因為秦大山肯出力氣，又老實聽話。
碼頭工頭手下缺的從來不是人，缺的是能放心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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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說完，目光落到顧帆身上，「這位是？」
秦大山忙道：「耿頭，這是俺朋友顧帆，就在法華鎮路賣生煎，顧兄弟手藝可好了，做的生煎一口咬下去，裡頭全是湯，昨日還給俺做了碗青椒炒肉蓋澆飯，那肉片嫩得很，飯也香……」
「大山哥。」顧帆無奈的打斷他。
再由秦大山說下去，恐怕連他昨晚吃了幾片肉都要交代清楚。
耿照倒是來了些興趣，上下打量起顧帆。
顧帆今日仍穿著那件舊衣服，身形算不上強壯，怎麼看也不過二十歲上下。
「你是廚子？」
「算是吧。」
「在哪家酒樓做過？」
「沒進過酒樓，家裡留下一個小攤，我自己琢磨著做些吃食。」
「自己琢磨？」耿照嗤笑一聲，「上海灘會炒兩個菜、蒸幾籠包子的人多了去了，都說自己有手藝。」
顧帆也不惱怒：「耿大哥說得沒錯，手藝好不好，不是靠嘴說出來的，得客人吃過才知道。」
耿照重新點上一根煙，他在碼頭混了這些年，見過不少想進來討飯吃的人。
眼前這個年輕人說話不卑不亢，明明是來求人，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
「你來碼頭想做什麼？」
「賣飯。」
「賣飯？」耿照面色有些古怪，「你倒是會挑地方，這兒一天幾百張嘴，只要東西不難吃，生意自然差不了。」
「規矩？」耿照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規矩就是，這碼頭不是誰想來便能來的，裡面賣茶賣飯的攤子都有主，每月按時交錢，你多賣一碗，別人便少賣一碗，憑什麼讓你進來？」
秦大山站在旁邊，忍不住替顧帆說話：「耿頭，顧兄弟做的飯真好吃，而且他不是來搶......」
「你閉嘴，」耿照瞥了他一眼，「碼頭上的事情，你才懂多少？」
秦大山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顧帆卻聽出了耿照話里的意思，他伸手探進衣襟，從貼身的錢袋裡摸出一枚銀元，輕輕放在桌上。
「耿大哥，我初來乍到，不懂這裡的規矩，就當孝敬大哥的煙錢。」
秦大山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枚袁大頭，足夠他在碼頭扛上好多天的包了！
耿照低頭看了一眼銀元，「你一個擺攤賣生煎的，出手倒是不小。」
顧帆心裡也有些肉疼。
他這些日子起早貪黑，賣了不知多少只生煎，才攢下一點本錢，要不是因為有徐大少的那十枚大頭，他是絕不會這麼大方的。
可他更清楚，在一個全靠人情和拳頭維持秩序的地方，不送錢是萬萬不行的。
「做買賣，總要捨得本錢，」顧帆說道，「我只求耿大哥替我引見引見，事情我自己去談，不讓你為難。」
耿照拿起桌上的袁大頭，收進衣袖，「你倒是個明白人。」
耿照將抽到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成，看在大山的面子上，我可以替你引薦。」
他說著站起身，「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只負責帶你去見人，管事肯不肯點頭，那得靠你自己，成了，別忘了這裡的規矩，不成，也別怪我收錢不辦事。」
「耿大哥說笑了，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