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拜碼頭
「對了，大哥，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顧帆將空碗遞給顧穎，糙漢子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俺叫秦大山，秦始皇的秦，大山的大山。」
「聽口音，大山哥是山東人？」
「嗯！祖籍濟寧府，」秦大山點了點頭，「家裡早沒爹娘了，原先還有個小弟，去年鬧病，也沒熬過去，俺在鄉下沒了牽掛，正好幾個同鄉要來上海討生活，就跟著一道來了。」
他說得平淡，可眼睛裡還是閃過一絲難過。
這年月，一場病便能拖垮一個家，窮人沒有錢請郎中，更買不起藥，熬得過去是命硬，熬不過去，草蓆一卷便算走完了一輩子。
顧帆拍了拍他的胳膊：「行，我叫顧帆，明日早上你若路過法華鎮路，來我攤上找我。」
「中！」秦大山咧嘴一笑，「俺一定來！」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早市已經熱鬧起來了，煤爐燒得通紅，平底鍋里一圈生煎正滋滋冒油，白汽頂著木鍋蓋往外鑽，顧穎站在攤後，踮著腳把收來的銅板一枚枚放進瓦罐，動作比前幾日熟練了許多。
「顧記生煎，剛出鍋的生煎嘞！」
顧帆才掀開鍋蓋，秦大山便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他今日換了件新的衣服，至少看上去沒那麼破，走到攤前，他聞了聞鍋里飄出的肉香從腰間錢袋裡摸出十個銅板。
「顧兄弟，給俺來一份。」
顧帆笑道：「昨日才說好帶我去碼頭，吃幾個生煎還要算得這麼清？」
「昨日那頓飯是你請的，今日可不能再吃白食，」秦大山把銅板往案板上一放，「俺有手有腳，哪能天天占你便宜？」
顧帆見他態度堅決，也沒再推辭，鏟起生煎，用兩張油紙分開包好。
秦大山接過其中一包，當場拿出一隻，照著旁人的樣子先咬開個小口，滾燙的湯汁剛吸進嘴裡，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幾口吃完，又趕緊拿起第二隻，剩下的幾隻用油紙裹緊，塞進懷裡。
「怎麼不吃了？」
「帶給碼頭上的幾個同鄉，」秦大山拍了拍胸口，「他們昨晚替俺留了鋪位，俺也去得早，正好讓他們嘗嘗。」
顧帆點點頭，一面招呼後面的客人，一面問道：「你們碼頭每天什麼時候開工？」
「這得看船多不多，」秦大山抹了抹嘴，「船多的時候，天不亮就得去候著，差不多早上六點點名，若去晚了，工頭把籌子發完，當天就只能幹看著，平常七點前到，也能趕上活。」
「那中午什麼時候歇息？」
「十二點前後吧，這可不准，」秦大山想了想，「碰上要趕潮水、趕船期，貨沒卸完，工頭不喊停，誰也不敢歇，就算歇，也就一兩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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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帆將一鍋生煎翻出脆底，又問：「碼頭附近吃飯方便嗎？」
「走出去有飯攤，可來回得費工夫，」秦大山搖頭，「有些人怕離開貨場，回來以後好位置被別人占了，索性就蹲在麻袋邊啃冷饅頭，還有些人連饅頭都捨不得買，早上吃一頓，硬扛到晚上。」
「那工錢什麼時候發？」
「臨時招來的散工，收工後拿籌子去帳房換錢，當天結，跟著工頭久的，也有三日一結、五日一結的，」秦大山說道，「不過能不能拿足，就看工頭心黑不黑了，說好一天三十個銅板，扣掉茶錢、腳頭錢，到手少個三五枚也常見。」
顧帆心裡迅速算了一遍。
碼頭工人的午休時間短，坐下來吃飯不現實，一份拿到手便能走、蹲在貨堆旁也能吃完的熱食才是主要的。
蓋澆飯雖好，可若裝在粗瓷碗裡，既要押碗錢，又得等人吃完回收，若用油紙墊在薄木盒裡，把米飯壓實，上面澆一勺帶湯汁的菜，再配一雙短竹筷，買到手便能拎走，吃完連盒一起丟掉，又有些費錢。
畢竟木盒要錢，油紙也要錢，飯菜的分量和價格都得重新算。
「你們一天大概有多少人做工？」顧帆繼續問。
「俺那片平常三四百號人，」秦大山想了想說道，「碰上幾條大船一起靠岸，附近幾個工頭都要出去叫人，七八百不稀奇，最多時上千人都有，可也不是人人每天都有活，沒搶到籌子的，只能在外頭等。」
上千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肯買一份飯，也是上百份生意，顧帆心裡大致有了點數。
早市一直忙到日頭升高，最後一鍋生煎賣完，顧穎照例守著瓦罐數錢。
顧帆收拾好鍋鏟，只帶了條擦汗的布巾，叮囑顧穎在這等著別亂走，這才跟秦大山往碼頭方向走。
一路越靠近河岸，空氣里的味道便越複雜。
水腥味、汗臭味、麻袋上的霉味混在一處，實在是不好聞。
街邊的腳夫越來越多，大多赤著胳膊，肩上搭著汗巾，有人推獨輪車，有人扛著麻袋，嘴裡喊著號子，從狹窄的通道里來回穿行。
秦大山放慢了腳步，「顧兄弟，進了碼頭，你跟緊俺，莫要亂走。」他低聲說道，「這裡不像外頭，哪片貨場歸哪個工頭，哪條路能走，哪處地方能擺攤，都有規矩，新來的人不懂規矩，衝撞了人，輕則被趕出去，重則挨一頓打，也沒地方說理去。」
顧帆朝四周看了一眼，貨場裡工人密密麻麻，少說已有數百人。
顧帆問道：「那些賣茶、賣煙、賣吃食的，都是固定在這裡的嗎？」
「都是老面孔，」秦大山點了點頭，「有的是工頭親戚，外頭的人挑擔進來，先得有人領路，再去見管事。」
「管事的是誰？」
秦大山沒有立刻回答，只抬手指了指貨場盡頭一間兩層木樓。
木樓門口站著幾個穿黑色唐裝的漢子，路過的工頭見了他們，都會停下打聲招呼。
「這整片碼頭，都是青幫罩著的，」聲音很低。
上海灘的青幫勢力大得很，上到巡警、政要，下到碼頭工人，哪一處都少不了他們的人。
秦大山看向顧帆嗎，「你想要來這裡做買賣，光東西好吃還不夠，得先拜碼頭。」
顧帆將空碗遞給顧穎，糙漢子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俺叫秦大山，秦始皇的秦，大山的大山。」
「聽口音，大山哥是山東人？」
「嗯！祖籍濟寧府，」秦大山點了點頭，「家裡早沒爹娘了，原先還有個小弟，去年鬧病，也沒熬過去，俺在鄉下沒了牽掛，正好幾個同鄉要來上海討生活，就跟著一道來了。」
他說得平淡，可眼睛裡還是閃過一絲難過。
這年月，一場病便能拖垮一個家，窮人沒有錢請郎中，更買不起藥，熬得過去是命硬，熬不過去，草蓆一卷便算走完了一輩子。
顧帆拍了拍他的胳膊：「行，我叫顧帆，明日早上你若路過法華鎮路，來我攤上找我。」
「中！」秦大山咧嘴一笑，「俺一定來！」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早市已經熱鬧起來了，煤爐燒得通紅，平底鍋里一圈生煎正滋滋冒油，白汽頂著木鍋蓋往外鑽，顧穎站在攤後，踮著腳把收來的銅板一枚枚放進瓦罐，動作比前幾日熟練了許多。
「顧記生煎，剛出鍋的生煎嘞！」
顧帆才掀開鍋蓋，秦大山便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他今日換了件新的衣服，至少看上去沒那麼破，走到攤前，他聞了聞鍋里飄出的肉香從腰間錢袋裡摸出十個銅板。
「顧兄弟，給俺來一份。」
顧帆笑道：「昨日才說好帶我去碼頭，吃幾個生煎還要算得這麼清？」
「昨日那頓飯是你請的，今日可不能再吃白食，」秦大山把銅板往案板上一放，「俺有手有腳，哪能天天占你便宜？」
顧帆見他態度堅決，也沒再推辭，鏟起生煎，用兩張油紙分開包好。
秦大山接過其中一包，當場拿出一隻，照著旁人的樣子先咬開個小口，滾燙的湯汁剛吸進嘴裡，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幾口吃完，又趕緊拿起第二隻，剩下的幾隻用油紙裹緊，塞進懷裡。
「怎麼不吃了？」
「帶給碼頭上的幾個同鄉，」秦大山拍了拍胸口，「他們昨晚替俺留了鋪位，俺也去得早，正好讓他們嘗嘗。」
顧帆點點頭，一面招呼後面的客人，一面問道：「你們碼頭每天什麼時候開工？」
「這得看船多不多，」秦大山抹了抹嘴，「船多的時候，天不亮就得去候著，差不多早上六點點名，若去晚了，工頭把籌子發完，當天就只能幹看著，平常七點前到，也能趕上活。」
「那中午什麼時候歇息？」
「十二點前後吧，這可不准，」秦大山想了想，「碰上要趕潮水、趕船期，貨沒卸完，工頭不喊停，誰也不敢歇，就算歇，也就一兩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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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帆將一鍋生煎翻出脆底，又問：「碼頭附近吃飯方便嗎？」
「走出去有飯攤，可來回得費工夫，」秦大山搖頭，「有些人怕離開貨場，回來以後好位置被別人占了，索性就蹲在麻袋邊啃冷饅頭，還有些人連饅頭都捨不得買，早上吃一頓，硬扛到晚上。」
「那工錢什麼時候發？」
「臨時招來的散工，收工後拿籌子去帳房換錢，當天結，跟著工頭久的，也有三日一結、五日一結的，」秦大山說道，「不過能不能拿足，就看工頭心黑不黑了，說好一天三十個銅板，扣掉茶錢、腳頭錢，到手少個三五枚也常見。」
顧帆心裡迅速算了一遍。
碼頭工人的午休時間短，坐下來吃飯不現實，一份拿到手便能走、蹲在貨堆旁也能吃完的熱食才是主要的。
蓋澆飯雖好，可若裝在粗瓷碗裡，既要押碗錢，又得等人吃完回收，若用油紙墊在薄木盒裡，把米飯壓實，上面澆一勺帶湯汁的菜，再配一雙短竹筷，買到手便能拎走，吃完連盒一起丟掉，又有些費錢。
畢竟木盒要錢，油紙也要錢，飯菜的分量和價格都得重新算。
「你們一天大概有多少人做工？」顧帆繼續問。
「俺那片平常三四百號人，」秦大山想了想說道，「碰上幾條大船一起靠岸，附近幾個工頭都要出去叫人，七八百不稀奇，最多時上千人都有，可也不是人人每天都有活，沒搶到籌子的，只能在外頭等。」
上千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肯買一份飯，也是上百份生意，顧帆心裡大致有了點數。
早市一直忙到日頭升高，最後一鍋生煎賣完，顧穎照例守著瓦罐數錢。
顧帆收拾好鍋鏟，只帶了條擦汗的布巾，叮囑顧穎在這等著別亂走，這才跟秦大山往碼頭方向走。
一路越靠近河岸，空氣里的味道便越複雜。
水腥味、汗臭味、麻袋上的霉味混在一處，實在是不好聞。
街邊的腳夫越來越多，大多赤著胳膊，肩上搭著汗巾，有人推獨輪車，有人扛著麻袋，嘴裡喊著號子，從狹窄的通道里來回穿行。
秦大山放慢了腳步，「顧兄弟，進了碼頭，你跟緊俺，莫要亂走。」他低聲說道，「這裡不像外頭，哪片貨場歸哪個工頭，哪條路能走，哪處地方能擺攤，都有規矩，新來的人不懂規矩，衝撞了人，輕則被趕出去，重則挨一頓打，也沒地方說理去。」
顧帆朝四周看了一眼，貨場裡工人密密麻麻，少說已有數百人。
顧帆問道：「那些賣茶、賣煙、賣吃食的，都是固定在這裡的嗎？」
「都是老面孔，」秦大山點了點頭，「有的是工頭親戚，外頭的人挑擔進來，先得有人領路，再去見管事。」
「管事的是誰？」
秦大山沒有立刻回答，只抬手指了指貨場盡頭一間兩層木樓。
木樓門口站著幾個穿黑色唐裝的漢子，路過的工頭見了他們，都會停下打聲招呼。
「這整片碼頭，都是青幫罩著的，」聲音很低。
上海灘的青幫勢力大得很，上到巡警、政要，下到碼頭工人，哪一處都少不了他們的人。
秦大山看向顧帆嗎，「你想要來這裡做買賣，光東西好吃還不夠，得先拜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