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吃麵
鄭旻一直沒有說話，她站在那三袋銀元旁邊，雙手環在胸前，目光落在顏佬臉上，等著他把話說完。
「不過，」顏佬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比方才鬆動了一絲，「林小兄弟所說的有一點確是有些道理，就是你們想要燒李魁奇的這把火……也唯有是先燒疼了荷蘭人，事情才能或有轉機……」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彎下腰把那三隻麻袋重新紮好口，一手拎起兩隻，就像是隨手拎起了三筐魚簍一樣輕鬆。
隨後，他朝著林德和鄭旻擺了擺手：「行了，明日你們再來吧，有消息自會跟你們說的。」
顏佬說完，便是繼續往柴房走去。然而，就當顏佬走了半截，他卻又突然回過頭來，對著鄭旻是笑了笑：「對了四丫頭，這個林小兄弟應該也是頭一次來我們這兒，你這個小東家，好歹也合該進一進地主之誼吧？呵呵呵……」
顏佬這一句話似是玩笑，又似是調侃，但又感覺有那麼幾分的認真勁。
鄭旻一聽，把環在胸口的手突然放了下來，有些驚愕，看上去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她站在原地，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而這時，只見顏佬已經拎著三袋銀元走進了柴房，背影很快就隱沒在屋外堆滿柴薪的陰影里。
……
晨霧漸漸散開，遠處碼頭上也傳來了一陣漁船靠岸的吆喝聲。
鄭旻和林德從義寨出來時，天空已經是放了大亮。昨夜凝在草葉上的露水已經被太陽曬乾，只留下了幾道灰白色的鹽漬。
林德跟在鄭旻身側，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正好夠著說話又不顯得刻意。
「你說的地主之誼，該不會就是去碼頭那家的麵館吧？」林德打趣著問話，試圖掩蓋住方才顏佬提議的尷尬。
鄭旻卻頭也沒回，也不知是不屑還是不敢：「碼頭東面還有一家……老劉麵館，位置臨街，坐在門口就能看見大半個碼頭。味道也尚可，算不上多好，但總比你蹲在院裡喝粥強些。」
林德笑了一下：「呵呵，悉聽尊便，就是得有勞四姑娘破費了。」
鄭旻沒有接話，但林德注意到她嘴角輕微動了一下。
兩個人沿著棧橋邊緣往碼頭東面走。老劉記麵館在碼頭東面靠近淺灘的位置，門面不大，幾根木柱撐著寬檐的草棚，棚下擺著七八張歪歪扭扭的木桌，桌面已經被油漬給潤得發亮。
灶台就架在門口，一口大鍋里翻湧著白湯，熱氣裹著蝦殼和豬骨的香氣直直往外涌，在碼頭全是咸腥的空氣里竟強占著獨屬於自己的一方氣息。
鄭旻挑了一張靠邊的桌子坐下，背對著門口，面朝里側，剛好能看見大半條街而不被路人直接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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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在她對面坐下，把袖子挽了挽，看了一眼旁邊那桌几個正在喝酒的短褂漢子，又收回了目光。
「老闆，兩碗面。」鄭旻對灶台方向說了一聲，聽口氣顯然是對麵館老闆已經非常熟絡了。
這湯麵端上來的速度遠比林德預想的快，湯頭浮著油花，碗裡擱著幾片薄薄的豬肉和一把青蔥。若不是嫌豬肉少的可憐，林德可高低得夸兩句老闆的刀功屬實了得。
林德低頭嗦了兩口，發覺這湯底竟還放了一種帶點酸味的醃菜，跟白湯搭在一起竟是意外地開胃。
當他準備夾起一筷子，還沒來得及送嘴裡，就聽旁邊那桌忽然有人是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他娘的，你們聽說了沒？鄭老爺居然要投靠朝廷了！」
拍桌的那個赤膊漢子嗓門不小，一句話就讓周圍三四桌人都安靜了一瞬。他旁邊一個穿短褂的更瘦一些的同伴放下酒碗，接過話頭：「早聽說了，義寨那邊都傳遍了。說是要拿一部分兄弟當投名狀，獻給朝廷當見面禮。現在整個船隊的人都在那罵呢！」
「啊？！真的假的？「
「嗐！我親耳聽李魁奇的人說的，那還能有假？！」瘦漢子壓低了聲音，但在安靜的小攤子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周圍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那邊……現在罵得可凶了，說什麼『都是兄弟們打下來的地盤，這就要拱手送人』。哎……我看這大員港的天吶，怕是要變咯！」
此時此刻，林德似乎已經隱約感知到了顏佬的真實用意。
「地主之誼」或許只是一個幌子，更可能的情況，應該是他早就聽到了碼頭的動靜，所以才以這樣的形式來提醒他們，提醒鄭旻。
林德一邊聽著，筷子卻也沒停，也沒有抬頭，只用餘光掃向了對面的鄭旻。
果然，鄭旻的筷子也停了。
但她沒有抬頭，也一樣沒有轉頭看向那桌人的方向。她只是低著頭，麵湯的熱氣籠著她的臉，林德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見她握著筷子的手指已經微微掐緊了。
旁邊那桌還在說。
「要我說，鄭老爺要是真投了朝廷，咱們這些跟著跑船討生活的，怕是連碼頭都待不住咯！到時候荷蘭人占了地兒，李魁奇的人又占了碼頭，再來個朝廷管東管西，那咱們到底算哪頭的？」
「噓……小聲點，可別讓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老子說的又不是什麼假話。他都能做得，難道還不讓人說了？」
鄭旻的筷子慢慢放了下來。動作很輕，但碗沿被壓著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林德看見她把手放到桌沿下面，那個位置他認得——她腰間別著一把燧發槍，她那個姿勢，擺明了想著隨時可以抽出來。
林德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桌上那碟子醃蘿蔔往鄭旻面前推了一下，又把自己的面碗往她那邊挪了挪。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別動！」
鄭旻的手指停在桌沿下方，沒有動，但也沒有收回來。
她低著頭，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還是把那隻手從桌沿下面給抽了出來，重新起了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放進嘴裡。
她繼續吃著面，就跟沒事人一樣。
但林德注意到她嚼面的時候下頜卻咬得很緊，那碗面的湯麵上浮著的那層油花，好像也在微微晃動著。
「不過，」顏佬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比方才鬆動了一絲，「林小兄弟所說的有一點確是有些道理，就是你們想要燒李魁奇的這把火……也唯有是先燒疼了荷蘭人，事情才能或有轉機……」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彎下腰把那三隻麻袋重新紮好口，一手拎起兩隻，就像是隨手拎起了三筐魚簍一樣輕鬆。
隨後，他朝著林德和鄭旻擺了擺手：「行了，明日你們再來吧，有消息自會跟你們說的。」
顏佬說完，便是繼續往柴房走去。然而，就當顏佬走了半截，他卻又突然回過頭來，對著鄭旻是笑了笑：「對了四丫頭，這個林小兄弟應該也是頭一次來我們這兒，你這個小東家，好歹也合該進一進地主之誼吧？呵呵呵……」
顏佬這一句話似是玩笑，又似是調侃，但又感覺有那麼幾分的認真勁。
鄭旻一聽，把環在胸口的手突然放了下來，有些驚愕，看上去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她站在原地，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而這時，只見顏佬已經拎著三袋銀元走進了柴房，背影很快就隱沒在屋外堆滿柴薪的陰影里。
……
晨霧漸漸散開，遠處碼頭上也傳來了一陣漁船靠岸的吆喝聲。
鄭旻和林德從義寨出來時，天空已經是放了大亮。昨夜凝在草葉上的露水已經被太陽曬乾，只留下了幾道灰白色的鹽漬。
林德跟在鄭旻身側，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正好夠著說話又不顯得刻意。
「你說的地主之誼，該不會就是去碼頭那家的麵館吧？」林德打趣著問話，試圖掩蓋住方才顏佬提議的尷尬。
鄭旻卻頭也沒回，也不知是不屑還是不敢：「碼頭東面還有一家……老劉麵館，位置臨街，坐在門口就能看見大半個碼頭。味道也尚可，算不上多好，但總比你蹲在院裡喝粥強些。」
林德笑了一下：「呵呵，悉聽尊便，就是得有勞四姑娘破費了。」
鄭旻沒有接話，但林德注意到她嘴角輕微動了一下。
兩個人沿著棧橋邊緣往碼頭東面走。老劉記麵館在碼頭東面靠近淺灘的位置，門面不大，幾根木柱撐著寬檐的草棚，棚下擺著七八張歪歪扭扭的木桌，桌面已經被油漬給潤得發亮。
灶台就架在門口，一口大鍋里翻湧著白湯，熱氣裹著蝦殼和豬骨的香氣直直往外涌，在碼頭全是咸腥的空氣里竟強占著獨屬於自己的一方氣息。
鄭旻挑了一張靠邊的桌子坐下，背對著門口，面朝里側，剛好能看見大半條街而不被路人直接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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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在她對面坐下，把袖子挽了挽，看了一眼旁邊那桌几個正在喝酒的短褂漢子，又收回了目光。
「老闆，兩碗面。」鄭旻對灶台方向說了一聲，聽口氣顯然是對麵館老闆已經非常熟絡了。
這湯麵端上來的速度遠比林德預想的快，湯頭浮著油花，碗裡擱著幾片薄薄的豬肉和一把青蔥。若不是嫌豬肉少的可憐，林德可高低得夸兩句老闆的刀功屬實了得。
林德低頭嗦了兩口，發覺這湯底竟還放了一種帶點酸味的醃菜，跟白湯搭在一起竟是意外地開胃。
當他準備夾起一筷子，還沒來得及送嘴裡，就聽旁邊那桌忽然有人是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他娘的，你們聽說了沒？鄭老爺居然要投靠朝廷了！」
拍桌的那個赤膊漢子嗓門不小，一句話就讓周圍三四桌人都安靜了一瞬。他旁邊一個穿短褂的更瘦一些的同伴放下酒碗，接過話頭：「早聽說了，義寨那邊都傳遍了。說是要拿一部分兄弟當投名狀，獻給朝廷當見面禮。現在整個船隊的人都在那罵呢！」
「啊？！真的假的？「
「嗐！我親耳聽李魁奇的人說的，那還能有假？！」瘦漢子壓低了聲音，但在安靜的小攤子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周圍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那邊……現在罵得可凶了，說什麼『都是兄弟們打下來的地盤，這就要拱手送人』。哎……我看這大員港的天吶，怕是要變咯！」
此時此刻，林德似乎已經隱約感知到了顏佬的真實用意。
「地主之誼」或許只是一個幌子，更可能的情況，應該是他早就聽到了碼頭的動靜，所以才以這樣的形式來提醒他們，提醒鄭旻。
林德一邊聽著，筷子卻也沒停，也沒有抬頭，只用餘光掃向了對面的鄭旻。
果然，鄭旻的筷子也停了。
但她沒有抬頭，也一樣沒有轉頭看向那桌人的方向。她只是低著頭，麵湯的熱氣籠著她的臉，林德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見她握著筷子的手指已經微微掐緊了。
旁邊那桌還在說。
「要我說，鄭老爺要是真投了朝廷，咱們這些跟著跑船討生活的，怕是連碼頭都待不住咯！到時候荷蘭人占了地兒，李魁奇的人又占了碼頭，再來個朝廷管東管西，那咱們到底算哪頭的？」
「噓……小聲點，可別讓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老子說的又不是什麼假話。他都能做得，難道還不讓人說了？」
鄭旻的筷子慢慢放了下來。動作很輕，但碗沿被壓著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林德看見她把手放到桌沿下面，那個位置他認得——她腰間別著一把燧發槍，她那個姿勢，擺明了想著隨時可以抽出來。
林德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桌上那碟子醃蘿蔔往鄭旻面前推了一下，又把自己的面碗往她那邊挪了挪。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別動！」
鄭旻的手指停在桌沿下方，沒有動，但也沒有收回來。
她低著頭，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還是把那隻手從桌沿下面給抽了出來，重新起了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放進嘴裡。
她繼續吃著面，就跟沒事人一樣。
但林德注意到她嚼面的時候下頜卻咬得很緊，那碗面的湯麵上浮著的那層油花，好像也在微微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