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這個顏佬是真不簡單
林德頗為尷尬地笑了一聲，又摸了摸腦袋，看向鄭旻：「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現在就走。」鄭旻放下茶杯站起身，順手把桌上那三隻粗麻布袋拎起來掂了掂，利落地紮緊了袋口，「顏佬每天早上都在義寨的柴房裡劈柴，過了辰時他可就不一定在寨里了。」
她把兩隻袋子疊在一起往肩上一甩，動作利落得像扛一捆纜繩。
「接著！」
鄭旻把一袋銀幣丟給了林德，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是男的，手別空著，要不看著太礙眼。
林德心領神會，隨手便學他的樣子，一把將麻布袋子甩在肩上，並伸手笑著說：「來，要不要我多受累點？」
鄭旻又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丟了一句：「切，還好意思說。」
一句話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徑直朝著門外走去。林德於是也就一起跟了出去，不再耽擱。
清晨的碼頭灰濛濛的，霧氣貼著水面慢慢移動，把棧橋的木樁和停泊的船隻輪廓都浸泡在潮濕的白霧裡。
鄭旻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是慢上許多，就像是刻意壓著速度讓林德跟上。
碼頭上的人還不多，只有幾個起早的漁民在收拾漁網，遠處義寨的方向則傳來零星的兵器碰撞聲，應該是有人在那裡晨練。
義寨的門還關著，但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面有火光在晃。
鄭旻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兩輕一重，像是某種約定的信號。
過了不一會兒，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張布滿溝壑的老臉探了出來。
正是顏佬
他看了看鄭旻，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林德，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什麼都沒問，把門拉開，側身讓兩人進去。
「四丫頭，這麼早來柴房，是要燒灶用？」
林德一聽這稱呼，就知道他眼前的這位老人在鄭氏的地位必然是不一般的。
要知道當時李魁奇在碼頭跟鄭芝龍寒暄時，公開場合下都只稱呼鄭旻是「鄭老四」，這至少說明即便是在鄭氏內部，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鄭旻是女兒身。
但眼前的這個顏佬，他非但知道，而且還直接稱呼她「丫頭」。對鄭旻如此親昵的稱謂，又怎麼可能是一般人？
鄭旻也沒有寒暄，進門之後把肩上那兩袋銀元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看著顏佬說：「顏叔，我們有樁事要麻煩你。」
「喔？有事？呵呵，四丫頭能來找我，那鐵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鄭旻被顏佬這麼一句也給逗笑了，不過她一轉眼又是一臉的嚴肅。
她隨即是朝身後使了個眼色，林德趕緊把手裡那袋銀元也放在地上，解開袋口，露出裡面灰白色的銀元。顏佬的目光落在那袋銀元上，走近了弓下身，伸手取了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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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枚銀元在手指間翻了個面，又對著晨光看了看，像是在看一件稀鬆平常的東西。
「是荷蘭銀元？「他說，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假的……」林德替鄭旻把話接上，「成色大概只有四成左右。是我在鄭氏的內庫發現的，帳冊上寫的『通行費』，一共三袋。」
林德沒說這些假銀元是從哪來的，因為他並不清楚顏佬到底是什麼立場和態度。
顏佬聽完，也的確沒有立刻回應。他把那枚假銀元放回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慢慢直起身，看了看鄭旻，又看了看林德。
「那你倆打算用這些假銀元做什麼？」
鄭旻看了林德一眼，林德明白她的意思是讓他可以在顏佬的面前把話說清楚。
於是，林德清了清嗓子，把昨晚在小洋房說過的那套計劃又簡要地重複了一遍。
顏佬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站在柴房的陰影里，雙手攏在袖中，臉上的表情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忽明忽暗。偶爾捋一下下巴上稀稀疏疏的花白鬍鬚，像是在思索著，掂量著。
待林德說完，他也不置可否，而是轉身走回柴房角落裡，拎起柴刀不緊不慢地劈起柴來。
「啪」
一聲脆響在清晨的寨子裡格外清晰。他直起身，把劈好的柴碼到一邊，這才開口：
「這位林小兄弟確實說的不錯，如果這些假銀元能順利流出去，荷蘭人為了維護自己的信譽，是一定會追查到底的。」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鄭旻聽顏佬居然直接認同了林德的見解，也是不由吃了一驚。
因為眼前的這位顏佬，其實是很少會立刻認同別人的觀點的，即便是他老爹鄭芝龍。
但這時候，顏佬又話鋒一轉，朝著林德發問道：「但……你可知道荷蘭人一旦查到了李魁奇的頭上，那李魁奇又會怎麼做？」
林德自是不知，畢竟對於李魁奇，他也只有一面之緣罷了。所以，只搖了搖頭，抱拳虛心請教道：「不知，還請顏佬賜教？」
顏佬把柴刀靠在牆根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慢慢踱到柴房門口，眯著眼望著遠處霧蒙蒙的碼頭方向。
「走投無路之下，他一定會倒打一耙！甚至是直接殺了你，讓你來背這口黑鍋！」
顏佬轉過身來看著林德，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通透，「你現在是大員的管事，庫房歸你管、帳目歸你管。假銀元是從內庫流出去的，這一點李魁奇比誰都清楚。荷蘭人查到他頭上的時候，他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認罪，而是把髒水潑回主事的身上。他會說這些假銀元是新來的主事做的，他並不知情。」
林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顏佬的目光壓了回去。
「那……你又覺得鄭老爺又為什麼會把庫房的鑰匙交給你？」
顏佬只問了一句，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冷淡的、經過了太久時間才沉澱下來的平靜。
「他走之前說『別忘了你發的誓』，你只當他是隨便說說的？他是在告訴你，大員的這潭水，你如果選擇跳進去，那就得自己趟過去。出了事，他可不會替你兜著的。」
「所以，這事做起來並不難，但是你可得自己先想清楚了，真開始了……可就沒法回頭咯。」
晨霧在義寨的夯土牆外漸漸散去，顏佬站在柴房門口，灰衫的衣擺被風輕輕吹動。
他就像是跟這座寨子融在了一起，像一棵已經在這裡生了根的老樹。又像一堵沉默的牆，在歲月的浸潤中孤獨地欣賞著此間的興衰榮辱。
「現在就走。」鄭旻放下茶杯站起身，順手把桌上那三隻粗麻布袋拎起來掂了掂，利落地紮緊了袋口，「顏佬每天早上都在義寨的柴房裡劈柴，過了辰時他可就不一定在寨里了。」
她把兩隻袋子疊在一起往肩上一甩，動作利落得像扛一捆纜繩。
「接著！」
鄭旻把一袋銀幣丟給了林德，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是男的，手別空著，要不看著太礙眼。
林德心領神會，隨手便學他的樣子，一把將麻布袋子甩在肩上，並伸手笑著說：「來，要不要我多受累點？」
鄭旻又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丟了一句：「切，還好意思說。」
一句話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徑直朝著門外走去。林德於是也就一起跟了出去，不再耽擱。
清晨的碼頭灰濛濛的，霧氣貼著水面慢慢移動，把棧橋的木樁和停泊的船隻輪廓都浸泡在潮濕的白霧裡。
鄭旻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是慢上許多，就像是刻意壓著速度讓林德跟上。
碼頭上的人還不多，只有幾個起早的漁民在收拾漁網，遠處義寨的方向則傳來零星的兵器碰撞聲，應該是有人在那裡晨練。
義寨的門還關著，但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面有火光在晃。
鄭旻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兩輕一重，像是某種約定的信號。
過了不一會兒，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張布滿溝壑的老臉探了出來。
正是顏佬
他看了看鄭旻，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林德，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什麼都沒問，把門拉開，側身讓兩人進去。
「四丫頭，這麼早來柴房，是要燒灶用？」
林德一聽這稱呼，就知道他眼前的這位老人在鄭氏的地位必然是不一般的。
要知道當時李魁奇在碼頭跟鄭芝龍寒暄時，公開場合下都只稱呼鄭旻是「鄭老四」，這至少說明即便是在鄭氏內部，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鄭旻是女兒身。
但眼前的這個顏佬，他非但知道，而且還直接稱呼她「丫頭」。對鄭旻如此親昵的稱謂，又怎麼可能是一般人？
鄭旻也沒有寒暄，進門之後把肩上那兩袋銀元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看著顏佬說：「顏叔，我們有樁事要麻煩你。」
「喔？有事？呵呵，四丫頭能來找我，那鐵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鄭旻被顏佬這麼一句也給逗笑了，不過她一轉眼又是一臉的嚴肅。
她隨即是朝身後使了個眼色，林德趕緊把手裡那袋銀元也放在地上，解開袋口，露出裡面灰白色的銀元。顏佬的目光落在那袋銀元上，走近了弓下身，伸手取了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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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枚銀元在手指間翻了個面，又對著晨光看了看，像是在看一件稀鬆平常的東西。
「是荷蘭銀元？「他說，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假的……」林德替鄭旻把話接上，「成色大概只有四成左右。是我在鄭氏的內庫發現的，帳冊上寫的『通行費』，一共三袋。」
林德沒說這些假銀元是從哪來的，因為他並不清楚顏佬到底是什麼立場和態度。
顏佬聽完，也的確沒有立刻回應。他把那枚假銀元放回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慢慢直起身，看了看鄭旻，又看了看林德。
「那你倆打算用這些假銀元做什麼？」
鄭旻看了林德一眼，林德明白她的意思是讓他可以在顏佬的面前把話說清楚。
於是，林德清了清嗓子，把昨晚在小洋房說過的那套計劃又簡要地重複了一遍。
顏佬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站在柴房的陰影里，雙手攏在袖中，臉上的表情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忽明忽暗。偶爾捋一下下巴上稀稀疏疏的花白鬍鬚，像是在思索著，掂量著。
待林德說完，他也不置可否，而是轉身走回柴房角落裡，拎起柴刀不緊不慢地劈起柴來。
「啪」
一聲脆響在清晨的寨子裡格外清晰。他直起身，把劈好的柴碼到一邊，這才開口：
「這位林小兄弟確實說的不錯，如果這些假銀元能順利流出去，荷蘭人為了維護自己的信譽，是一定會追查到底的。」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鄭旻聽顏佬居然直接認同了林德的見解，也是不由吃了一驚。
因為眼前的這位顏佬，其實是很少會立刻認同別人的觀點的，即便是他老爹鄭芝龍。
但這時候，顏佬又話鋒一轉，朝著林德發問道：「但……你可知道荷蘭人一旦查到了李魁奇的頭上，那李魁奇又會怎麼做？」
林德自是不知，畢竟對於李魁奇，他也只有一面之緣罷了。所以，只搖了搖頭，抱拳虛心請教道：「不知，還請顏佬賜教？」
顏佬把柴刀靠在牆根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慢慢踱到柴房門口，眯著眼望著遠處霧蒙蒙的碼頭方向。
「走投無路之下，他一定會倒打一耙！甚至是直接殺了你，讓你來背這口黑鍋！」
顏佬轉過身來看著林德，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通透，「你現在是大員的管事，庫房歸你管、帳目歸你管。假銀元是從內庫流出去的，這一點李魁奇比誰都清楚。荷蘭人查到他頭上的時候，他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認罪，而是把髒水潑回主事的身上。他會說這些假銀元是新來的主事做的，他並不知情。」
林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顏佬的目光壓了回去。
「那……你又覺得鄭老爺又為什麼會把庫房的鑰匙交給你？」
顏佬只問了一句，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冷淡的、經過了太久時間才沉澱下來的平靜。
「他走之前說『別忘了你發的誓』，你只當他是隨便說說的？他是在告訴你，大員的這潭水，你如果選擇跳進去，那就得自己趟過去。出了事，他可不會替你兜著的。」
「所以，這事做起來並不難，但是你可得自己先想清楚了，真開始了……可就沒法回頭咯。」
晨霧在義寨的夯土牆外漸漸散去，顏佬站在柴房門口，灰衫的衣擺被風輕輕吹動。
他就像是跟這座寨子融在了一起，像一棵已經在這裡生了根的老樹。又像一堵沉默的牆，在歲月的浸潤中孤獨地欣賞著此間的興衰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