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小洋房，大計劃
林德從鄭旻手中取過了銀元，隨意在手指把玩了幾下，又開始繼續解釋：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銀元是有固定成色的，如果公司自己造假，就等於是自毀信譽，這是絕無可能的，也毫無必要。所以，這批假銀元更可能是某個荷蘭人利用職權私下做的。他用公司的模具、印信，把摻了假的銀元混進正常的流通銀元里，帳面上根本查不出來。」
「所以，實際上邏輯鏈條已經非常清晰，李魁奇利用鄭氏的庫房，應該是暗地裡走私軍火給了那個荷蘭的官員。而後他又把現成的假銀元以真銀元的購買力，慢慢流通到市面上去！」
「也就是說，荷蘭官員負責真假銀元的調包，而李魁奇應該是負責整個假銀元的流通，至於他們內部是如何分贓的，就暫時不得而知了。」
鄭旻聽得很是認真，身體向前微傾，只半坐在椅凳上，就好像深怕自己錯過了什麼細節。
「但我們現在有一個問題。這件事我們手裡的確有物證，但物證本身並不夠硬。外庫的火藥可以說是以前剩下的，假銀元他也可以裝作是毫不知情。所以，如果僅以此質問李魁奇，他是完全可以矢口否認的。更何況他在大員港勢力龐大，僅是講這些道理，完全就是無用的。」
「所以，你是要他自己露出馬腳？」鄭旻接了一句。
「對！所以……我想把這三袋假銀元里至少一半，直接在幾天的時間裡投放到碼頭上去！「
鄭旻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表態，只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假銀元大概一共有七百五十枚，如果一下子流出去二三百枚，並且把假銀元的事情鬧大，那麼用不了幾天，整個碼頭都會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荷蘭人的銀元成色不對勁。到那時候，那些賣魚的，賣米的，甚至是賣布料的小商販，都會選擇拒收荷蘭銀元，只要讓事情再持續發酵個幾日，到時荷蘭人就不得不出手干預！」
「然後呢？」鄭旻問。
「然後荷蘭官方一定會查！他們是絕不會放任假銀元的事情不管的！額……就算這邊的荷蘭人不管，巴達維亞那邊的總部也一定會調查此事！」
「他們，是絕不會坐視自己的銀元信譽崩掉的。」
鄭旻安靜地聽他把話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後，隨後眼前一亮，又頗為驚訝地追問了一句：「所以……到時候與李魁奇合作的那個荷蘭人就一定會露出馬腳，甚至是選擇棄卒保帥？！」
「對！」林德這一句，語氣聽上去是相當篤定，甚至是有些不容置喙。
鄭旻的眼神在燭火里微微亮了一下。
她聽懂了，但沒有追問更多的細節。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像在慢慢消化這個邏輯鏈的長度。
「那麼……你還沒說你那缺失的關鍵環節究竟是什麼？」她放下杯子。
林德點頭，卻是愁眉一緊，嘆息一口：「現在就缺一個能夠把假銀元用出去的人……不能是我，我在碼頭上已經露過面了，太顯眼。你也不行，你是鄭家人，反而容易引禍上身。而且李魁奇的人現在肯定會盯上我們，我們的行動必然受限。現在我們所需要的，是一個不起眼，沒人會注意，但又與各路商販都說得上話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短時間內不動聲色地利用假銀元引起荷蘭人的注意！」
鄭旻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朝裡間看了一眼。
「顏佬……」這個名字她同樣是脫口而出，就像之前鄭森在臨走前的囑託。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義寨見顏佬，帶上內庫的那三袋子假銀元。」
鄭旻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望著遠處港灣里那幾盞零星的漁火。夜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她抬手攏了一下，側臉在燭火和月光的交界處顯得很安靜。
林德也沒有再問，他端起桌上那杯茶，發現已經涼透了，但還是喝了一口，然後放回桌上。
他望著門口那個瘦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晚上發生的事有點不真實。白天他還在查倉庫里的舊帳，晚上已經被追殺了一遍，現在居然又坐在這棟安靜的磚石小樓里，跟一個曾經被他稱作「船長「的年輕女人商量著怎麼把大員港的天給翻過來。
鄭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來。她經過桌邊時，順手把桌上那枚假銀元拿起來，拋了一下，穩穩接住，揣進袖口裡。
「只要顏佬答應幫我們，此事定成！」
林德微微點了點頭，雖然他對於「顏佬」到底是什麼人物還一無所知，也不知道為什麼無論是鄭旻還是鄭森，都對這人似乎抱有極大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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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疑問，或許只有等到了明天才能揭曉了。
鄭旻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二樓右手第一間，被褥是乾淨的。早點歇著吧。明天的事情應該會很多。「
說完她上了樓，腳步聲沿著木樓梯漸漸遠去，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
林德一個人坐在桌邊，燭火微微晃著。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碟已經涼透的醃蘿蔔和魚乾，忽然覺得肚子餓了。
他夾了一塊魚乾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魚乾是鹹的，但他一點也咂不出味來，腦子還在飛速地推演著接下來的場景和邏輯。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燭火吹得歪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直立。
林德又夾了一塊魚乾，嚼完了，起身吹熄了燭台，在黑暗中摸索著上了二樓。
……
次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林德依舊是起了個大早，這幾乎已經成為他穿越以來的習慣了。
他拉開窗簾，發現窗外天色還是灰濛濛的，海霧正貼著地面往別院這邊漫來。他簡單抹了把臉，又摸到昨晚脫下的那件外衫套上，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下了樓。
而鄭旻這時也早已經在樓下了。
她換了一身灰藍色的短褂，跟昨晚那件很像，不過換了件乾淨的。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正坐在桌邊喝茶。
容嫂在廚房裡忙活，灶台上傳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鍋蓋掀動時冒出的白氣。
看到林德下來，鄭旻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茶壺：「自己倒。」
林德笑了笑，也不客氣，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溫熱，入口有點苦。
他只喝了兩口，隨後就看見鄭旻竟直接把三袋子銀元從地上給摞上了案桌。那銀元間清脆的聲響讓人聽得分外舒服。
林德也被驚了一下：「你……已經去過內庫了？」
鄭旻卻頗為不屑地撇了他一眼：「就你這兒還想著幹大事？等你起來，黃花菜都得涼了！你也說了，商戰也是戰，那敵人可不會在你睡覺的時候坐以待斃。」
這一句話，不知為何，竟是讓林德感到有些羞愧了。他其實自認為並不是一個偷懶的人，但在鄭旻的這一份執行力面前，依舊是令他有些無地自容。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銀元是有固定成色的，如果公司自己造假，就等於是自毀信譽，這是絕無可能的，也毫無必要。所以，這批假銀元更可能是某個荷蘭人利用職權私下做的。他用公司的模具、印信，把摻了假的銀元混進正常的流通銀元里，帳面上根本查不出來。」
「所以，實際上邏輯鏈條已經非常清晰，李魁奇利用鄭氏的庫房，應該是暗地裡走私軍火給了那個荷蘭的官員。而後他又把現成的假銀元以真銀元的購買力，慢慢流通到市面上去！」
「也就是說，荷蘭官員負責真假銀元的調包，而李魁奇應該是負責整個假銀元的流通，至於他們內部是如何分贓的，就暫時不得而知了。」
鄭旻聽得很是認真，身體向前微傾，只半坐在椅凳上，就好像深怕自己錯過了什麼細節。
「但我們現在有一個問題。這件事我們手裡的確有物證，但物證本身並不夠硬。外庫的火藥可以說是以前剩下的，假銀元他也可以裝作是毫不知情。所以，如果僅以此質問李魁奇，他是完全可以矢口否認的。更何況他在大員港勢力龐大，僅是講這些道理，完全就是無用的。」
「所以，你是要他自己露出馬腳？」鄭旻接了一句。
「對！所以……我想把這三袋假銀元里至少一半，直接在幾天的時間裡投放到碼頭上去！「
鄭旻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表態，只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假銀元大概一共有七百五十枚，如果一下子流出去二三百枚，並且把假銀元的事情鬧大，那麼用不了幾天，整個碼頭都會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荷蘭人的銀元成色不對勁。到那時候，那些賣魚的，賣米的，甚至是賣布料的小商販，都會選擇拒收荷蘭銀元，只要讓事情再持續發酵個幾日，到時荷蘭人就不得不出手干預！」
「然後呢？」鄭旻問。
「然後荷蘭官方一定會查！他們是絕不會放任假銀元的事情不管的！額……就算這邊的荷蘭人不管，巴達維亞那邊的總部也一定會調查此事！」
「他們，是絕不會坐視自己的銀元信譽崩掉的。」
鄭旻安靜地聽他把話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後，隨後眼前一亮，又頗為驚訝地追問了一句：「所以……到時候與李魁奇合作的那個荷蘭人就一定會露出馬腳，甚至是選擇棄卒保帥？！」
「對！」林德這一句，語氣聽上去是相當篤定，甚至是有些不容置喙。
鄭旻的眼神在燭火里微微亮了一下。
她聽懂了，但沒有追問更多的細節。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像在慢慢消化這個邏輯鏈的長度。
「那麼……你還沒說你那缺失的關鍵環節究竟是什麼？」她放下杯子。
林德點頭，卻是愁眉一緊，嘆息一口：「現在就缺一個能夠把假銀元用出去的人……不能是我，我在碼頭上已經露過面了，太顯眼。你也不行，你是鄭家人，反而容易引禍上身。而且李魁奇的人現在肯定會盯上我們，我們的行動必然受限。現在我們所需要的，是一個不起眼，沒人會注意，但又與各路商販都說得上話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短時間內不動聲色地利用假銀元引起荷蘭人的注意！」
鄭旻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朝裡間看了一眼。
「顏佬……」這個名字她同樣是脫口而出，就像之前鄭森在臨走前的囑託。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義寨見顏佬，帶上內庫的那三袋子假銀元。」
鄭旻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望著遠處港灣里那幾盞零星的漁火。夜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她抬手攏了一下，側臉在燭火和月光的交界處顯得很安靜。
林德也沒有再問，他端起桌上那杯茶，發現已經涼透了，但還是喝了一口，然後放回桌上。
他望著門口那個瘦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晚上發生的事有點不真實。白天他還在查倉庫里的舊帳，晚上已經被追殺了一遍，現在居然又坐在這棟安靜的磚石小樓里，跟一個曾經被他稱作「船長「的年輕女人商量著怎麼把大員港的天給翻過來。
鄭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來。她經過桌邊時，順手把桌上那枚假銀元拿起來，拋了一下，穩穩接住，揣進袖口裡。
「只要顏佬答應幫我們，此事定成！」
林德微微點了點頭，雖然他對於「顏佬」到底是什麼人物還一無所知，也不知道為什麼無論是鄭旻還是鄭森，都對這人似乎抱有極大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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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疑問，或許只有等到了明天才能揭曉了。
鄭旻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二樓右手第一間，被褥是乾淨的。早點歇著吧。明天的事情應該會很多。「
說完她上了樓，腳步聲沿著木樓梯漸漸遠去，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
林德一個人坐在桌邊，燭火微微晃著。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碟已經涼透的醃蘿蔔和魚乾，忽然覺得肚子餓了。
他夾了一塊魚乾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魚乾是鹹的，但他一點也咂不出味來，腦子還在飛速地推演著接下來的場景和邏輯。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燭火吹得歪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直立。
林德又夾了一塊魚乾，嚼完了，起身吹熄了燭台，在黑暗中摸索著上了二樓。
……
次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林德依舊是起了個大早，這幾乎已經成為他穿越以來的習慣了。
他拉開窗簾，發現窗外天色還是灰濛濛的，海霧正貼著地面往別院這邊漫來。他簡單抹了把臉，又摸到昨晚脫下的那件外衫套上，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下了樓。
而鄭旻這時也早已經在樓下了。
她換了一身灰藍色的短褂，跟昨晚那件很像，不過換了件乾淨的。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正坐在桌邊喝茶。
容嫂在廚房裡忙活，灶台上傳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鍋蓋掀動時冒出的白氣。
看到林德下來，鄭旻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茶壺：「自己倒。」
林德笑了笑，也不客氣，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溫熱，入口有點苦。
他只喝了兩口，隨後就看見鄭旻竟直接把三袋子銀元從地上給摞上了案桌。那銀元間清脆的聲響讓人聽得分外舒服。
林德也被驚了一下：「你……已經去過內庫了？」
鄭旻卻頗為不屑地撇了他一眼：「就你這兒還想著幹大事？等你起來，黃花菜都得涼了！你也說了，商戰也是戰，那敵人可不會在你睡覺的時候坐以待斃。」
這一句話，不知為何，竟是讓林德感到有些羞愧了。他其實自認為並不是一個偷懶的人，但在鄭旻的這一份執行力面前，依舊是令他有些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