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鄭芝龍走了，得靠自己了
翌日清晨，大員港還隱藏在一陣海霧當中，久久不肯散去。
碼頭灰白一片，木板、船纜、棧橋的木樁全都浸在水汽里，輪廓若隱若現。
船塢里的船隻，只有桅杆頂上那幾面「鄭」字大旗偶爾可以從霧氣里探出頭來。
林德跟所有人一樣，都起了個大早，因為今天鄭芝龍就要率領艦隊啟程返回泉州了。
眾人一起穿過寨門，沿著那條從義寨通往碼頭的泥路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越接近碼頭，人聲便是愈發的雜亂起來。
搬運工粗重的喘息聲，木箱來回磕碰的悶響，還有水手長的吆喝聲，可謂是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隔夜的咸腥味道，以及從船灶里飄出來的柴火焦味。
碼頭上已經聚了上百號人，七艘戰艦一詞停靠在棧橋兩側，顯然經過了一天的趕工，都已修繕完畢，整裝待發。
而其中最大的那一艘，眼看甲板上已經堆滿了密密麻麻的貨物，當然其中有相當一部分還是他們從荷蘭私掠船上劫來的。
鄭芝龍站在跳板旁，正與兩個頭領低聲交代著什麼。
他今日換了一件圓領袍，腰間束著的是一根白玉帶，至於平日裡從不離身的燧發槍，也換成了鑲了銀的佩刀。整體看上去利落得體，更顯貴氣。
李魁奇到了更早，他則是穿了一件短褂，腰裡照樣別著槍，正帶著一眾親信在棧橋上來回走動，時不時還抬手指揮這，指揮那的。嗓門更是洪亮得像是要讓全碼頭的人都聽見他是如何的殷勤。
林德在人群的邊緣站定，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恰好看見一個人影從艙門內走出來。
鄭森今日也換了一件直裰，腰間只一根青絲絛，手裡捏著一卷書冊，卻也沒在看，目光掃過碼頭，看到林德，微微一個停頓過後，便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林德自然也看到了，他連忙穿過人群，擠到跳板近旁，抱拳拱手：「見過大公子。」
鄭森從跳板上走了下來，站到林德跟前，顯示用目光把四周都掃了一圈——李魁奇正忙得不亦樂乎，那幾名頭領也都各自忙著手裡的活。
他這才把聲音壓了下來，小聲道：「時間不多，我說你聽。」
林德點了點頭。
「李魁奇昨晚的那副樣子，你也看到了。你昨天在碼頭上堵他的那一番話，他雖然面上不發作，但心裡恐怕早已給你劃定一道線了。」鄭森的目光一直定在林德的臉上，這時他語氣也稍微放平緩了一些，語氣也平穩了一些，「往後你在碼頭走動也好，採買也罷，千萬得多留幾個心眼。能繞的路就儘量繞一下，務必保護好自己！」
林德心頭一澟，低聲應道：「嗯，大公子放心，我記下了！」
鄭森又略一停頓，隨機補了一句：「不過……你若真遇到了難事，義寨的顏老，也就是昨晚給你帶路的那位長者，他表面上只是個干雜活的，可他在大員港卻是你最靠得住的人了。你去找他，定可安然無恙！」
林德聽鄭森這麼一說，心裡便也有了些底。隨後，鄭森便只略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重新踏上了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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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了？」鄭芝龍的聲音從艉樓方向傳來，不高不低，卻能讓整個碼頭的嘈雜聲瞬間就矮了幾分。
他徑直走到了跳板的前端，目光從岸上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水手們停下了手裡的活，搬運工直起了腰，連那幾個一直在打呵欠的哨兵也站直了一些。
「諸位兄弟！」鄭芝龍一開口，每一個字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我今日回泉州，不在的這些時日裡，還希望弟兄們能夠一起將大員給看護好了。」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李魁奇身上：「魁奇兄弟，港口的調度、你自家船隊的操練、此間防務依舊仍由你來負責。你在這裡呆的時間最久，這些事你也最是熟悉。」
李魁奇立刻抱拳，嗓門洪亮：「大哥放心！小弟絕不會讓大員出得半分的岔子！」
鄭芝龍微微頷首，隨機目光一轉，越過李魁奇直接落在了他身後不遠的林德身上。
「林德！」鄭芝龍的聲音雖然不高，碼頭上每一個人卻都能聽得見。
林德往前邁了兩步，抱拳躬身：「屬下在！」
鄭芝龍看著他，又微微點了點頭，停頓了一會兒。
「你還記得當初也是在這艘船上，你所立下的誓辭嗎？」他緩緩問道：「你說一年之內，若在大員立不住，便要自行了斷。這話……可是你當時自己說的。」
他盯著林德的眼睛，語氣平淡，卻又字字深沉：「別忘了！」
三字落地，眾人都是聽得雲裡霧裡，甚至在交頭接耳，議論著林德到底是立了什麼誓？
而李魁奇，這時負在身後的手這時不自覺地攥了一下，隨後又當即鬆開，臉上的那副笑容卻是紋絲不動。
林德聽了鄭芝龍的這一番話，他自是懂得這裡面的責任和擔當。所以也是二話不說，直接把腰彎得是更深了幾分：「是，屬下絕不敢忘！」
鄭芝龍眼看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便也無二話，轉過了身，大步踏上了跳板。李魁奇則是跟上去，親自扶著跳板，殷勤地一路送至舷梯口。
「大哥，艙里還備了些新打的鰹魚乾，幾罈子的醃梅子，我知大哥最好這一口，所以還都是我們以前閩南口味的，路上若是吃不慣，正好拿來下飯。」李魁奇一邊說一邊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兩個親信抬著兩隻木箱繞過來，吭哧吭哧又搬進了船艙。
鄭芝龍在艙門口站定，回身看了李魁奇一眼。那一眼很短，嘴角只微微牽動了一下，算不得笑，也談不上冷，更像是一種默認。
「有勞兄弟費心了。」他吐出這麼一句，便彎腰進了艙門。
鄭森站在舷梯下方，最後回頭看了林德一眼。什麼也都沒有再說，只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跟進艙內。白色的衣擺一閃，便直接消失在了門後的陰影里。
李魁奇則在舷梯口又多站了一會，直到艙門關閉，這才慢慢直起身，走下跳板。
「起錨！解纜！」
碼頭灰白一片，木板、船纜、棧橋的木樁全都浸在水汽里，輪廓若隱若現。
船塢里的船隻，只有桅杆頂上那幾面「鄭」字大旗偶爾可以從霧氣里探出頭來。
林德跟所有人一樣，都起了個大早，因為今天鄭芝龍就要率領艦隊啟程返回泉州了。
眾人一起穿過寨門，沿著那條從義寨通往碼頭的泥路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越接近碼頭，人聲便是愈發的雜亂起來。
搬運工粗重的喘息聲，木箱來回磕碰的悶響，還有水手長的吆喝聲，可謂是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隔夜的咸腥味道，以及從船灶里飄出來的柴火焦味。
碼頭上已經聚了上百號人，七艘戰艦一詞停靠在棧橋兩側，顯然經過了一天的趕工，都已修繕完畢，整裝待發。
而其中最大的那一艘，眼看甲板上已經堆滿了密密麻麻的貨物，當然其中有相當一部分還是他們從荷蘭私掠船上劫來的。
鄭芝龍站在跳板旁，正與兩個頭領低聲交代著什麼。
他今日換了一件圓領袍，腰間束著的是一根白玉帶，至於平日裡從不離身的燧發槍，也換成了鑲了銀的佩刀。整體看上去利落得體，更顯貴氣。
李魁奇到了更早，他則是穿了一件短褂，腰裡照樣別著槍，正帶著一眾親信在棧橋上來回走動，時不時還抬手指揮這，指揮那的。嗓門更是洪亮得像是要讓全碼頭的人都聽見他是如何的殷勤。
林德在人群的邊緣站定，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恰好看見一個人影從艙門內走出來。
鄭森今日也換了一件直裰，腰間只一根青絲絛，手裡捏著一卷書冊，卻也沒在看，目光掃過碼頭，看到林德，微微一個停頓過後，便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林德自然也看到了，他連忙穿過人群，擠到跳板近旁，抱拳拱手：「見過大公子。」
鄭森從跳板上走了下來，站到林德跟前，顯示用目光把四周都掃了一圈——李魁奇正忙得不亦樂乎，那幾名頭領也都各自忙著手裡的活。
他這才把聲音壓了下來，小聲道：「時間不多，我說你聽。」
林德點了點頭。
「李魁奇昨晚的那副樣子，你也看到了。你昨天在碼頭上堵他的那一番話，他雖然面上不發作，但心裡恐怕早已給你劃定一道線了。」鄭森的目光一直定在林德的臉上，這時他語氣也稍微放平緩了一些，語氣也平穩了一些，「往後你在碼頭走動也好，採買也罷，千萬得多留幾個心眼。能繞的路就儘量繞一下，務必保護好自己！」
林德心頭一澟，低聲應道：「嗯，大公子放心，我記下了！」
鄭森又略一停頓，隨機補了一句：「不過……你若真遇到了難事，義寨的顏老，也就是昨晚給你帶路的那位長者，他表面上只是個干雜活的，可他在大員港卻是你最靠得住的人了。你去找他，定可安然無恙！」
林德聽鄭森這麼一說，心裡便也有了些底。隨後，鄭森便只略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重新踏上了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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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了？」鄭芝龍的聲音從艉樓方向傳來，不高不低，卻能讓整個碼頭的嘈雜聲瞬間就矮了幾分。
他徑直走到了跳板的前端，目光從岸上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水手們停下了手裡的活，搬運工直起了腰，連那幾個一直在打呵欠的哨兵也站直了一些。
「諸位兄弟！」鄭芝龍一開口，每一個字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我今日回泉州，不在的這些時日裡，還希望弟兄們能夠一起將大員給看護好了。」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李魁奇身上：「魁奇兄弟，港口的調度、你自家船隊的操練、此間防務依舊仍由你來負責。你在這裡呆的時間最久，這些事你也最是熟悉。」
李魁奇立刻抱拳，嗓門洪亮：「大哥放心！小弟絕不會讓大員出得半分的岔子！」
鄭芝龍微微頷首，隨機目光一轉，越過李魁奇直接落在了他身後不遠的林德身上。
「林德！」鄭芝龍的聲音雖然不高，碼頭上每一個人卻都能聽得見。
林德往前邁了兩步，抱拳躬身：「屬下在！」
鄭芝龍看著他，又微微點了點頭，停頓了一會兒。
「你還記得當初也是在這艘船上，你所立下的誓辭嗎？」他緩緩問道：「你說一年之內，若在大員立不住，便要自行了斷。這話……可是你當時自己說的。」
他盯著林德的眼睛，語氣平淡，卻又字字深沉：「別忘了！」
三字落地，眾人都是聽得雲裡霧裡，甚至在交頭接耳，議論著林德到底是立了什麼誓？
而李魁奇，這時負在身後的手這時不自覺地攥了一下，隨後又當即鬆開，臉上的那副笑容卻是紋絲不動。
林德聽了鄭芝龍的這一番話，他自是懂得這裡面的責任和擔當。所以也是二話不說，直接把腰彎得是更深了幾分：「是，屬下絕不敢忘！」
鄭芝龍眼看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便也無二話，轉過了身，大步踏上了跳板。李魁奇則是跟上去，親自扶著跳板，殷勤地一路送至舷梯口。
「大哥，艙里還備了些新打的鰹魚乾，幾罈子的醃梅子，我知大哥最好這一口，所以還都是我們以前閩南口味的，路上若是吃不慣，正好拿來下飯。」李魁奇一邊說一邊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兩個親信抬著兩隻木箱繞過來，吭哧吭哧又搬進了船艙。
鄭芝龍在艙門口站定，回身看了李魁奇一眼。那一眼很短，嘴角只微微牽動了一下，算不得笑，也談不上冷，更像是一種默認。
「有勞兄弟費心了。」他吐出這麼一句，便彎腰進了艙門。
鄭森站在舷梯下方，最後回頭看了林德一眼。什麼也都沒有再說，只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跟進艙內。白色的衣擺一閃，便直接消失在了門後的陰影里。
李魁奇則在舷梯口又多站了一會，直到艙門關閉，這才慢慢直起身，走下跳板。
「起錨！解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