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老天爺追著賞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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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德跟著一個老僕穿過了演武場,經過旗杆底下的時候,他不自覺地側頭瞥了一眼。

  鄭芝龍還站在那裡,只是姿勢變了一點。不知何時他已經把那隻酒碗倒扣在了旗杆基座的石墩上,像是在敬誰,又像是在祭誰。

  「小兄弟,這邊走。」

  老僕的聲音雖有些沙啞,卻依舊感覺得出其中的沉穩。林德連忙跟上,拐過兩排營房,來到西廂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老僕推開其中一間的門,裡面黑漆漆的,一股陳年稻草和霉灰味是撲面而來。

  「條件簡陋了些,貴客還請將就一晚。「老僕摸出火鐮打了兩次,才點著一盞菜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屋內的陳設。

  一張木板床,鋪著乾草墊子,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被疊得整整齊齊靠在床頭,牆角還擱著一隻陶土水罐。

  林德道了聲謝,正要關門,那老僕卻忽然在門檻外站住了,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

  「老丈,還有事?「

  老僕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小兄弟,你今夜在船塢碼頭上說的那番話……老漢在這裡待了八年,卻還頭一回見著李頭領居然被人堵得說不出話來。」他乾裂的嘴唇咧了一下,「不過……老漢還是要多嘴一句,往後在碼頭上走動,還請留心一些。「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德站在門口愣了一瞬,後背莫名竄起一陣涼意。他緩緩關上門,靠著木板門站了一會兒,才把菜油燈端到床頭,和衣躺了下去。

  乾草墊子硌得後背生疼,棉被上也殘留著一股潮滋滋的海腥。但總好過那時睡在沙灘上,也好過在船上顛來倒去。

  所以,很快他竟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把他從夢中吵醒。

  「林德,開門。」

  居然是鄭芝龍的聲音!

  林德一個激靈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發現菜油燈不知何時已經燃盡了,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找到門閂拉開,月光一下子涌了進來,照見門口那個筆直的身影。

  鄭芝龍這時已經換了件更素淨的深藍長衫,頭髮重新束過,看起來不像方才在演武場上那般的鋒芒,反而有種歲月沉澱下來後的沉靜。

  他手裡捏著一隻巴掌大的鐵匣子,匣面上鏽跡斑斑,看上去應該是有些年頭了。

  「跟我來。」他只說了三個字,便轉身朝寨子深處走去。

  林德來不及多想,提著鞋跟了上去。兩人穿過兩條窄巷,繞過幾間堆著漁網的雜物棚,最後在一扇矮小的木門前停住。

  鄭芝龍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擰開鏽蝕的鐵鎖,推門而入。門後是一間不足兩丈見方的斗室,四壁都是夯土,沒有窗戶,只在屋頂開了兩片明瓦,月光從瓦縫裡漏下來,落在地面上一道銀白色的光斑。

  屋子裡空蕩蕩的,只在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案桌,案上放著幾摞落滿灰的冊子,角落裡有幾隻上了鎖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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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芝龍走到案前,將那隻鐵匣子放在桌上,又從那幾隻木箱後面摸出一把黃銅鑰匙,銅色深沉,透著經年摩挲後的光澤。

  他掂了掂那把鑰匙,然後把鑰匙和鐵匣子一併推到林德面前。

  「這是大員鄭氏庫房的鑰匙,共計兩把。」鄭芝龍的聲音在斗室里顯得格外空曠,「一把是開我們碼頭第三間庫房的,之前那裡是囤糧、鹽、鐵料和火藥的地方。只不過自從我下令禁了軍火生意後,那裡便一直都空置了。還有一把是開內庫的,大概還有些存銀和近年往來的帳冊,但數目應該也不多了。」

  林德愣住了,盯著桌上那兩把鑰匙看了半晌,喉頭髮緊:「鄭爺,這……這份量太重了。屬下這才剛剛入伙,還寸功未立……」

  「不,你已經立了。」鄭芝龍打斷他,語氣不重,卻不容置喙,「我們家老四的事是一樁。方才在碼頭上堵李魁奇的話是另一樁。」

  他頓了頓,把目光落在林德的身上:「李魁奇那番話,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我又怎會不知?他的那些話,若沒人能接得住,便等於是把我鄭某人給架在火上烤了。但是,那時候你接了,還接得漂亮。這份人情,我記著了。」

  林德張了張嘴,想說那不過也只是逞得一時能耐,卻被鄭芝龍抬手止住了。

  「你既然想在這裡發展,而大員的這些庫房和帳目又一直沒人打理。前任管庫的管事是李魁奇的人,去年因貪墨被我給斃了,之後就一直空著,也沒人敢再接手。」鄭芝龍的聲音低沉下來,「也是正好,你既要立商號,總得有塊落腳的地方。這鑰匙給你,既是替我打理,也是想著讓你好在大員重新把我鄭氏的牌坊給立起來!」

  他伸出手,將那把黃銅鑰匙按進林德掌心。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比那枚鄭氏金印還要沉幾分。

  「庫房在碼頭東面,很好辨認。「鄭芝龍轉過身,背對著林德,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另外,內庫的帳冊上應該還有幾筆新錢和舊帳……算了,你自己到時候看過便知。」

  他慢慢踱步走到門口,月光將他半邊身子染成銀白色。一個停頓,卻沒有回頭:「你今天說商戰也是戰,道理相通。呵呵,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帳房夥計出身的軍需官,能不能把這大員港的生意給我盤活了!」

  說完,他邁步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來路漸漸遠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林德依舊站在斗室內,把鑰匙和鐵盒子一併揣進懷裡,深吸了一口氣。鐵匣子貼著胸口,涼意隔著衣料透進皮膚,但他的心跳卻快得像擂鼓。

  「新錢?舊帳?」林德有些不明所以,也搞不清這位鄭老爺到底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不過,不管怎麼說,今晚這一單,那簡直就是老天爺追著賞飯吃,簡直是他想要什麼就來什麼。

  他初來大員,眼下最缺的可不就是落腳點和場地嘛?就一晚上的功夫,居然就全都有了。

  他吹滅案台上那盞不知何時點起的油燈,轉身走出了斗室。

  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屋裡積攢多年的陳腐氣息。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缺了一角的月亮,忽然覺得大員的夜空,似乎比他想像的要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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