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招安？可真是個大雷啊！
宴席進行到一半，火把換了兩輪，酒罈空了四五隻。
李魁奇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舌頭也有些打結了，但他顯然是今天所有人里最高興的那一個。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只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端著酒碗朝鄭芝龍的方向走了兩步，嗓門大得震得人耳膜發疼：
「大哥！我李魁奇粗人一個，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我就一句話——大哥在南洋怎麼打紅毛鬼，我都跟著！……可是有一樁事小弟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頓，碗底的殘酒濺出來，灑在木板上洇開了一道濕痕：「咱們在海上縱橫了這麼多年，到底怕過誰？！又買過誰的帳？！那大明的朝廷又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又什麼時候正眼瞧過咱們？那些個當官的，一個個嘴上說著招安招安，背後又哪回不是在盤算著怎麼好砍了咱們的腦袋？大哥，你要是真信了那套……「
話音未落，主座上的那隻原本端著酒碗的手突然頓住。
眾人的喧譁也像被一刀斬斷了似的驟然收住。鄭芝龍把碗擱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整張長桌旁的人都聽見了。
他緩緩起身，火光映在他那張被海風和歲月打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之中。目光從李魁奇的臉上掃過，又緩緩掃過全桌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夜色盡頭那十八面旗幟上。
「既然……今天魁奇兄弟把話頭挑明了，那我也就趁著今夜的酒勁，跟諸位在這裡交個底吧！「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朝廷派了使者來，游擊將軍的敕書，我接了。」
演武場上一片死寂。
連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李魁奇瞬間酒醒了大半，他的臉還是紅的，但眼睛已經變得愈發陰沉？他盯著鄭芝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大哥……你說什麼？」
「我說，我接受了朝廷的招安。「鄭芝龍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就像在念一份海貨清單。
沉默持續了許久，然後還是李魁奇，猛地將手裡的酒碗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時碎片四濺，瓷碴子甚至崩到了旁邊一名水手的腳背上，硬生生的給他劃開了一道口子，一時鮮血直流，那水手卻連動都不敢動彈一下。
「大哥！你這是要把兄弟們往火坑裡推啊！」李魁奇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朝廷到底是什麼貨色？大哥你可比我清楚！前年他們還在派水師來剿我們，去年還斷了咱們在泉州的補給，咱們拼死拼活打下來的地盤，大哥你一句話難道就要去送給他們？！」
所有人都看向鄭芝龍，鄭芝龍也沒有立刻接話。
他慢慢走到那十八面旗杆下方，抬頭望著那些在夜風中翻卷的旗幟，背影挺拔而沉默。
許久，他才繼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所有人都從未聽過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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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不少人跟魁奇兄弟是一樣的想法。但你們以為我就喜歡？你們以為我樂意跪下來喊那些文官一聲'大人'？「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李魁奇臉上：「可咱們這些年來是個什麼情況？魁奇兄弟難道你還不清楚？！咱們剛打完了佛郎機人，又來了紅毛鬼，東瀛那裡如今又搞了什麼『鎖國令』，也跟我們是斷了往來。而且……我們如今還要一邊防著朝廷，一邊防著以前的自家兄弟劉香。」
「像咱們現在這樣子，到底還能再打幾年？紅毛鬼來了，咱們可以打，朝廷來了，咱們也不怕！可修船要木料，火藥要買硝石，還有糧食，如今必須得從他們的岸上運，沒了這些東西，咱們又能在海上再撐多久？「
李魁奇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能說出話來。
「再說了，所謂的『招安』，也並不是真的投降了。」鄭芝龍的目光從李魁奇身上移開，投向更遠處黑沉沉的海面，「只是咱也可以換一個活法。朝廷既然給了名頭，那咱們不要白不要！名分到手了，船還是咱們的，地盤也是咱們的，又有什麼可怕的？」
李魁奇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他低下了頭，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攥得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臉上掛回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好！好！大哥說什麼就是什麼！我李魁奇……沒二話。」
他說完，又端起罈子猛灌了一口，隨後放下罈子轉身就要離開。眼看他步子踉蹌，背影搖搖晃晃地穿過了火把的光暈，很快消失在了營房的暗影里。
而演武場上的氣氛，此刻也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幾個原本喝得面紅耳赤的頭領此刻也都酒醒了大半，低著個腦袋，也沒人敢再上前接話。
林德坐在角落裡，一口酒食含在嘴裡半天也沒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鄭森，只見鄭森依舊端著他那隻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酒碗，遠遠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就這麼孤零零地站在旗杆下。
宴席散得突然，幾名頭領眼看著氛圍極度壓抑，自是也不願意多留，所以只匆匆扒了幾口菜食，又各自灌了一碗酒後，便紛紛拱手告退。
那些原本擺出來撐場面的熱絡勁兒，一時間就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
而鄭芝龍，卻始終站在那十八面旗杆底下，背對著眾人，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裡捏著那隻酒碗，碗裡的酒卻一直沒喝。
海風從演武場上卷過去，把他玄色便服的下擺吹起。火把依舊在啪啪作響，把他的人影拉得極長極薄，像一道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墨痕。
林德一直就坐在角落裡，碗裡的魚塊早就涼透了，凝出一層白色的油脂。他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鄭森，發現鄭森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那隻還沒來得及沾過嘴的酒碗。
鄭森依舊望著父親的背影，眉宇間那層溫潤的笑意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是擔憂和無奈。
「大公子？……」林德壓低聲音，試著想問問方才那場爭吵的後續該如何收場。
鄭森搖了搖頭，示意他小心噤聲，隨即又站起身整了整青衫的衣擺，語氣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時候不早了，你也先去歇著吧。今晚就住在義寨吧，義寨西廂有一排空房，我就讓顏叔帶你過去。」
李魁奇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舌頭也有些打結了，但他顯然是今天所有人里最高興的那一個。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只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端著酒碗朝鄭芝龍的方向走了兩步，嗓門大得震得人耳膜發疼：
「大哥！我李魁奇粗人一個，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我就一句話——大哥在南洋怎麼打紅毛鬼，我都跟著！……可是有一樁事小弟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頓，碗底的殘酒濺出來，灑在木板上洇開了一道濕痕：「咱們在海上縱橫了這麼多年，到底怕過誰？！又買過誰的帳？！那大明的朝廷又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又什麼時候正眼瞧過咱們？那些個當官的，一個個嘴上說著招安招安，背後又哪回不是在盤算著怎麼好砍了咱們的腦袋？大哥，你要是真信了那套……「
話音未落，主座上的那隻原本端著酒碗的手突然頓住。
眾人的喧譁也像被一刀斬斷了似的驟然收住。鄭芝龍把碗擱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整張長桌旁的人都聽見了。
他緩緩起身，火光映在他那張被海風和歲月打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之中。目光從李魁奇的臉上掃過，又緩緩掃過全桌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夜色盡頭那十八面旗幟上。
「既然……今天魁奇兄弟把話頭挑明了，那我也就趁著今夜的酒勁，跟諸位在這裡交個底吧！「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朝廷派了使者來，游擊將軍的敕書，我接了。」
演武場上一片死寂。
連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李魁奇瞬間酒醒了大半，他的臉還是紅的，但眼睛已經變得愈發陰沉？他盯著鄭芝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大哥……你說什麼？」
「我說，我接受了朝廷的招安。「鄭芝龍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就像在念一份海貨清單。
沉默持續了許久，然後還是李魁奇，猛地將手裡的酒碗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時碎片四濺，瓷碴子甚至崩到了旁邊一名水手的腳背上，硬生生的給他劃開了一道口子，一時鮮血直流，那水手卻連動都不敢動彈一下。
「大哥！你這是要把兄弟們往火坑裡推啊！」李魁奇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朝廷到底是什麼貨色？大哥你可比我清楚！前年他們還在派水師來剿我們，去年還斷了咱們在泉州的補給，咱們拼死拼活打下來的地盤，大哥你一句話難道就要去送給他們？！」
所有人都看向鄭芝龍，鄭芝龍也沒有立刻接話。
他慢慢走到那十八面旗杆下方，抬頭望著那些在夜風中翻卷的旗幟，背影挺拔而沉默。
許久，他才繼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所有人都從未聽過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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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不少人跟魁奇兄弟是一樣的想法。但你們以為我就喜歡？你們以為我樂意跪下來喊那些文官一聲'大人'？「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李魁奇臉上：「可咱們這些年來是個什麼情況？魁奇兄弟難道你還不清楚？！咱們剛打完了佛郎機人，又來了紅毛鬼，東瀛那裡如今又搞了什麼『鎖國令』，也跟我們是斷了往來。而且……我們如今還要一邊防著朝廷，一邊防著以前的自家兄弟劉香。」
「像咱們現在這樣子，到底還能再打幾年？紅毛鬼來了，咱們可以打，朝廷來了，咱們也不怕！可修船要木料，火藥要買硝石，還有糧食，如今必須得從他們的岸上運，沒了這些東西，咱們又能在海上再撐多久？「
李魁奇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能說出話來。
「再說了，所謂的『招安』，也並不是真的投降了。」鄭芝龍的目光從李魁奇身上移開，投向更遠處黑沉沉的海面，「只是咱也可以換一個活法。朝廷既然給了名頭，那咱們不要白不要！名分到手了，船還是咱們的，地盤也是咱們的，又有什麼可怕的？」
李魁奇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他低下了頭，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攥得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臉上掛回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好！好！大哥說什麼就是什麼！我李魁奇……沒二話。」
他說完，又端起罈子猛灌了一口，隨後放下罈子轉身就要離開。眼看他步子踉蹌，背影搖搖晃晃地穿過了火把的光暈，很快消失在了營房的暗影里。
而演武場上的氣氛，此刻也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幾個原本喝得面紅耳赤的頭領此刻也都酒醒了大半，低著個腦袋，也沒人敢再上前接話。
林德坐在角落裡，一口酒食含在嘴裡半天也沒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鄭森，只見鄭森依舊端著他那隻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酒碗，遠遠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就這麼孤零零地站在旗杆下。
宴席散得突然，幾名頭領眼看著氛圍極度壓抑，自是也不願意多留，所以只匆匆扒了幾口菜食，又各自灌了一碗酒後，便紛紛拱手告退。
那些原本擺出來撐場面的熱絡勁兒，一時間就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
而鄭芝龍，卻始終站在那十八面旗杆底下，背對著眾人，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裡捏著那隻酒碗，碗裡的酒卻一直沒喝。
海風從演武場上卷過去，把他玄色便服的下擺吹起。火把依舊在啪啪作響，把他的人影拉得極長極薄，像一道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墨痕。
林德一直就坐在角落裡，碗裡的魚塊早就涼透了，凝出一層白色的油脂。他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鄭森，發現鄭森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那隻還沒來得及沾過嘴的酒碗。
鄭森依舊望著父親的背影，眉宇間那層溫潤的笑意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是擔憂和無奈。
「大公子？……」林德壓低聲音，試著想問問方才那場爭吵的後續該如何收場。
鄭森搖了搖頭，示意他小心噤聲，隨即又站起身整了整青衫的衣擺，語氣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時候不早了，你也先去歇著吧。今晚就住在義寨吧，義寨西廂有一排空房，我就讓顏叔帶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