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八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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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鄭芝龍既已發了話,那李魁奇自然也就不能再說其他。立刻是收斂了顏面,側著身迎在最前頭帶路,步子邁得那也是虎虎生風,灰衫之下直接露出那雙沾滿了泥漿的皂靴。

  他一路上不時回頭與鄭芝龍說笑兩句,嗓門洪亮得就像是生怕外人聽不見似的。

  「大哥今日凱旋而歸,小弟已命人在義寨備下了酒菜。雖比不得泉州的豐盛,可也有些珍稀海貨,都是前幾日新打來的,恰好給大哥接風洗塵!」

  鄭芝龍走在他身側,步伐不緊不慢,面上掛著那種難以捉摸的笑,既不顯得熱絡得過分,又不至於冷落了兄弟的情分。

  鄭芝龍則是時不時點頭應和兩句,只不過林德也同時注意到一個細節,就是鄭芝龍的右手始終搭在腰間那把槍柄上——那是一個隨時可以拔槍的姿勢。

  姿態雖然看上去還挺鬆弛,可遊走於手背的青筋卻是分外的明顯。

  義寨坐落在大員港東北角的一片高地之上,夯土築牆,牆頭上插著竹製的尖刺,四角各有一座簡陋的瞭望台。

  寨門是兩根粗大的圓木拼成的,門楣上歪歪扭扭地刻著「義寨」兩個大字,筆畫粗獷得很,倒像是用刀尖直接在木頭上刻畫出來的。

  林德跟在隊伍中段,留心打量著四周。義寨里的空間比外面要大得多,正中是一片鋪了碎石的演武場,兩側是幾排低矮的營房。

  此刻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寨子裡點起了十幾支松脂火把,火光把人的影子投在夯土牆上不停地在那晃動著。

  不過,要說最吸引林德目光的,還是要屬演武場正北方向那一排豎立的旗杆。

  一共十八根,每根杆頂都掛著一面旗幟。風從海面上灌進來,旗幟迎風而展。

  透過昏光,林德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辨認出其中幾面——有繡著「李」字的黑旗,有畫著一頭張牙舞爪老虎的三角旗,還有一面底色暗紅、上繡銀色彎刀的旗子,刀刃的弧度畫得極為誇張,像是要從旗面上劈出來一樣。

  「不用數了,一共十八面。」一個聲音忽然從林德身側響起,溫和低沉,帶著一點笑意,「是不是已經數迷糊了?」

  林德猛地轉頭,只見那個青衫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側。昏光和火光同時映在他臉上,將那張溫潤的面容襯得格外柔和。

  原來,此人正是之前在鄭芝龍旗艦上見過的那個「鄭家公子」——鄭森。

  「鄭……大公子。」林德連忙抱拳行禮,一時不知道該用哪一套稱呼才妥當。

  他記得在旗艦上,鄭森與「船長」鄭四子之間的對話,無不透著兄長對弟弟的包容。而眼下在這義寨里,林德再見到鄭森,反而比在海上時還多了一層莫名的親切感。

  「不必多禮。」鄭森擺了擺手,目光直接越過了林德的肩頭,又落在那十八面旗幟上,」這些便是十八芝的旗號!父親當年起家的時候,身邊聚了十八位頭領,後來這些頭領又各自經營了一支艦隊,在海上也大都占得一塊地盤。後來勢力日漸壯大,便定了這十八面旗,立下了海上盟誓。」

  林德心頭一動:「十八芝?」

  「嗯。」鄭森的目光從那排旗杆上緩緩掃過,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不過你看到的這十八面旗,如今有一半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林德一愣:「不存在了?」

  「嗯……死的死,散的散,還有……被父親親手砍了頭的。」鄭森說這話時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在我們這裡,盟約和旗號都不如刀子好使。不過,這套規矩既然是父親立起來的,那隻要他還在一天,那麼這十八面旗就還得掛在這裡……只要他在,規矩就在。」

  林德一張嘴,還想再問些什麼,卻聽見演武場的中央傳來了李魁奇扯開嗓子的招呼聲:「諸位兄弟!老大今天回來了!今晚酒管夠肉管飽,大伙兒都把碗端起來!「

  人群轟然響應,幾個赤著上身的漢子從營房裡抬出幾口大鍋,鍋里的熱氣裹著魚肉和姜蒜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林德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嚕響了一聲——在海上吃了好幾天乾糧和鹹魚,此刻聞到熱菜的味道,連腿都有些發軟了。

  宴席就設在演武場正中的空地上,幾張厚木板拼成的長桌首尾相接,擺成了一個「工」字形。

  鄭芝龍坐了主位,李魁奇坐在他左側下手,但位置比其他人明顯高出一截。鄭森則帶著林德在靠角落的位置落座,林德掃了一圈四周,依舊沒看見鄭四子的身影。

  李魁奇親自開了一壇酒,拍開封泥,濃郁的米酒香瞬間衝散了海港所特有的咸腥味。


  「凱旋」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帶著一種刻意昂揚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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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芝龍笑著端起碗,與他碰了一下,仰頭飲盡,酒水順著嘴角淌下,在火光中泛著一絲光澤。

  眾人見老大喝了頭一碗,氣氛驟然熱烈了起來。

  划拳聲、碗碟碰撞聲、粗野的笑罵聲此起彼伏,演武場上瞬間便亂成了一鍋粥。

  林德也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順著喉嚨直接就溜了下去,直嗆得他眼眶一熱,猛地一陣止不住的烈咳。

  「好像你是不太能喝?「鄭森坐在他旁邊,手裡的酒碗只端在掌心暖著,幾乎沒怎麼沾唇。

  「呵呵,在下一介帳房,以前在商號里記帳的時候,只陪客人喝過幾回黃的,哪經得起這種……「林德揉了揉被辣得通紅的鼻子,不由地苦笑一聲。

  鄭森也同樣是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主位上那個正在與李魁奇碰杯的父親身上,眼底帶著一種林德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就像是一個在台下看戲的人,台上的熱鬧與他無關,可他卻清楚地知道每一次杯光燭影背後的畫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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